文学写作基础（一二二）：

感情抒发要自然、适度

抒情在文学作品中的地位，因体裁不同而有所不同。在抒情诗和抒情散文中，以表现作者主观世界的情怀为主，其他人、事、景、物，都是为抒情服务的。而在报告文学、小说等叙事类作品中，以表现客观世界的事物形态为主，抒情是为它们的表达服务的。但不管哪一种，抒情都应当自然得当，恰到好处。

无论是以抒情为主的作品，还是以叙事为主的作品，抒情都必须服务于主题表达的需要，并根据作品感情发展的趋势和脉络，该抒则抒，该止即止，做到势在必吐，不吐不快，不应作生硬的外加，而生画蛇添足之嫌。

朱自清的《背影》是一篇散文，它写一九一七年冬父子两人在浦口车站分别的情景，表达父子之亲和别离之情。就是这样一篇以抒情为主的作品，其中感情的抒发也仍然以充分的描述为基础和依据，随着感情发展的趋势和脉络，为表达主题服务。

文中的几处抒情都是自然的、恰当的。例如，为了点染父亲对儿子的关怀，通过买桔子的细节，集中刻画父亲的背影：

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太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

这里写的是父亲的背影，但却寄托着作者深厚的感情。他父亲手脚并用，努力攀登，为儿子不惜劳苦，使作者很受动，也引起读者的共鸣。这里如果省去“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这一句，人们就会觉得这里少了点什么。可见，恰到好处的抒情，不在于文辞的多少，而在于非有不可。又如：

……我北来后，他写了一信给我，信中说道：“我身体平安，惟膀子疼痛厉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我读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

这里写的是记忆中的背影，是由父亲的来信和强烈的思念而产生的景象，这是幻觉，也是实情。如果结尾两句省了，那么，不仅作者对父亲的思念之情没有表现，就连读了父亲的信，也成了毫无反应。因此这里的抒情，也是非有不可的。这两处抒情，前后呼应，把作品的主题深化了。所以即使是抒情文，其抒情也是必须凭借于对事物的描述的。

在叙事类作品中，情况有所不同，但感情的抒发也不能孤立离神，要有助于主题的深化，有助于人物精神世界的展示和事物本质意义的开掘。而且篇幅也应得当，语言精警凝炼，适可而止，切不可浮华虚夸。

孙犁的《风云初记》是一篇小说，其中写到主人公随着部队转战冀中地区时，有一段按捺不住的激情倾吐：

亲爱的家乡的土地！在你的广阔丰厚的胸膛上，还流过汹涌的唐河和泛滥的滹沱河。这些河流，是你身体里沸腾的血液，奔走劳作的动脉……是你生育的男孩子们的象征。你的女儿是沉静的磁河和透明的琉璃河。她们在柔软的草地上流过，娇羞得不露一点声色，她们用全身温暖着身边的五谷，用乳汁保证了田园的丰收……看见她们，就看到你的美丽，也看到你的孕育的伟大和富庶了。

这里抒发的是故事主人公爱祖国、爱乡土的豪情。这豪情正是他们日夜转战、奋勇抗日的精神动力。在描述激烈、紧张的战斗生活之后，插入这段表露主人公内心情怀的抒情，不仅有将故事情节暂缓一下的作用，而且也是刻画人物的需要，它表现出中华民族英雄儿女们的内心世界！这段“插笔”，触景生情，有感而发，是作品不可缺少的有机部分。

抒情如果不是根据主题和内容表达的需要到处滥用，则必然成为作品的一种累赘。

抒情要做到自然、适度，既恰到好处又恰如其分。欢愉也好，愤怒也好，悲痛也好，高兴也好，是什么程度就是什么程度，不应夸大也不要缩小。

抒情之所以应当自然、适度，也是因为感情这东西，总是与一定的认识内容有关。它虽发生在感情阶段，但一定要进入理性阶段。一般地说，思想认识如何，决定情感的状态如何。

上述所举《背影》和《风云初记》中的抒情，正是如此。前者所以对父亲的“背影”产生激动的心情，留下难忘的印象，是因为作者对旧社会里像父亲那样的挣扎了一辈子，“少年出外谋生，独立支持”而结果备受辛酸，落得晚境凄凉的人们的悲惨命运有着深刻的认识；后者对冀中大地所以有一股按捺不住的激情，禁不住要连声赞叹，也是因为作者和故事主人公们对于家乡的土地和家乡的一切有着深刻的认识。

这正如同一对恋人，开头刚接触时由于对方外貌的吸引而产生爱慕之情，后来由于交往的增多，对其内在品质加深了认识，或者因为钦佩而忽视其他缺陷，爱之越深；或者因为厌恶，以致连同他的外貌也觉得丑恶一样。任何真挚的感情，都是离不开对客观事物的认识的。因此文学作品中的感情的抒发，也不能脱离和超越一定的认识内容。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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