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维反诈局》EP16 从细雨骑驴入剑门到风波亭的路并不遥远。只有三个字。“莫须有。

E16《思维反诈局》

“科技有代价”，怎么就成了“高铁不好”？

【播放固定栏目动画】

思维反诈局。

向逻辑漏洞与思维骗局发起冲锋！

【原视频切片｜易中天】

“我在这里必须声明啊，我无意于反对科技进步，我前面讲的所有这一切，不是为了反对科技进步。”

“所以我认为解决的办法，不是叫停科技进步。叫不停，也不应该叫停。”

【硬切｜女主播】

“高铁、飞机不好，可你出去讲课，为啥还让人家给你定头等舱？你咋不骑驴去看看风景啊？”

这就怪了。

易中天前脚刚说：

我不反对科技进步。

科技也不应该叫停。

女主播后脚就替易中天补了一句：

“高铁、飞机不好。”

这句话，到底是谁说的？

我们把原话放回来。

【原视频切片｜易中天】

“科技进步从来就是双刃剑。”

“科技进步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方便快捷，我们可以迅速地从杭州到上海、从杭州到北京、从杭州到昆明，飞机、高铁就是几个小时的事。”

“但是大家不觉得吗？当我们坐高铁、坐飞机的时候，我们和‘特快专递’的那个包裹没什么区别。没有风景可看，没有陆游诗里那种‘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的那种意境。”

“我们在获得方便快捷的同时，一定同时付出了另外的代价。”

先别管易中天这套“诗意损失”到底有没有道理。

先把话听准。

易中天说的是：

科技带来了方便快捷。

同时，这种便利也可能伴随着某些体验的损失。

而且生怕别人听歪，易中天前后两次把话堵死：

不是反对科技进步。

也不应该叫停科技进步。

结果门都堵上了，女主播还是从窗户里给易中天塞进来一句：

“高铁、飞机不好。”

【原视频切片｜女主播】

“高铁、飞机不好，可你出去讲课，为啥还让人家给你定头等舱？你咋不骑驴去看看风景啊？”

问题就出在这里。

易中天说的是“有代价”。

女主播改成了“不好”。

然后再追问：

既然你觉得不好，你为什么还坐？

这套玩法有一个准确的逻辑学名字：

稻草人谬误。

意思并不复杂。

对方原来立着一个不好打的真人。

你嫌麻烦。

自己旁边扎一个草人，给它换上一身更扎眼的衣服，然后一顿拳打脚踢。

最后擦擦汗告诉大家：

看，我把他打倒了。

可惜倒下的是草人。

真人还在旁边站着呢。

易中天真正的观点是：

“科技有便利，也有代价。”

女主播重新扎出来的草人是：

“高铁飞机不好。”

这两个观点强度完全不一样。

可这顶帽子一旦扣上，后面的节目效果马上就来了：

你为什么坐头等舱？

你为什么不骑驴？

这套路，中国人其实并不陌生。

岳飞案里，韩世忠追问秦桧：

岳飞到底有什么实据？

秦桧留下那句臭了几百年的：

“其事体莫须有。”

韩世忠只顶了一句：

“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

今天当然不是岳飞案。

我说的是那个最朴素的道理：

先把依据拿出来。

女主播也一样。

先别急着骑驴。

也先别急着头等舱。

先把易中天那句——

“高铁、飞机不好”

从原话里给我找出来。

找不出来，后面那一串质问就得重新算账。

因为那不是在反驳易中天。

那是在先替易中天写一份口供，再拿着自己写的口供给易中天定罪。

古人罗织罪名，好歹还得往卷宗里塞点东西。

到了短视频时代方便了。

原话没有，自己补。

罪名有了。

然后开庭。

假靶子自己扎，箭自己射，最后还真把自己当成百步穿杨。

至于“你为什么还坐头等舱”，即使把前面的稻草人先放一边，它也不能单独证明易中天的判断是错的。

这种“你自己不也这样吗”的打法，逻辑上叫诉诸伪善，也叫 tu quoque。

一个人自己做没做到，最多涉及这个人是否言行一致。

它不能自动决定那句话是真是假。

天天刷手机的人，一样可以说手机会分散注意力。

开车的人，一样可以承认汽车会污染环境。

所以即便真抓到了“双标”，最多先把“双标”这笔账记上。

别顺手把观点真假也一起判了。

再看女主播那句

【原视频切片｜女主播】

“谁拦着你骑驴了？国家这么大，各种交通方式都有，还有人骑自行车、摩托车环游中国，有谁禁止了吗？”

“没人拦着你骑驴。”

这句话本身可以是真的。

到这里，停。

它拿来反驳易中天，就错地方了。

易中天讨论的是：

高速交通普及以后，过去可能需要几天的旅程被压缩成几个小时，所以某些依赖漫长过程产生的体验跟着减少。

女主播回答的是：

你个人今天依然可以选择骑驴。

一个讲的是现实中普遍发生的变化。

一个讲的是个人理论上还保留着什么选择。

根本不是一道题。

这在逻辑上叫错失论点，也叫不相干结论。

说得再白一点：

人家问东，你答西。

不是答错。

是没答上。

这地方倒让我想起《吕氏春秋》那个楚国人。

剑掉进江里，他在船舷上刻一道印子，等船开出去老远，再照着那道印子下水找剑。

《吕氏春秋》说得很漂亮：

“舟已行矣，而剑不行。”

当然，“刻舟求剑”不是这里的逻辑学学名。

我借的是那个画面。

船已经走了。

高铁飞机改变的，恰恰就是整个社会日常旅行的速度和节奏。

女主播却举着一头今天仍然可以骑的驴告诉大家：

你看，旧选择还在，所以变化不存在。

驴当然还在。

信纸也还在。

毛笔也还在。

可“旧东西没有灭绝”，什么时候能证明“新技术没有改变生活方式”了？

所以“谁拦你骑驴”，最多证明一件事：

今天骑驴还不违法。

拿这个去反驳“高速交通改变了旅行经验”，多少有点拿着船上的刻痕下江找剑。

船都开出去八百里了。

还搁那儿守着刻痕讲道理。

接下来，连船都不要了。

直接换海域。

原视频切片｜女主播】

“这种人以文化人自居，可是不看事实，不讲逻辑。嘴上天天喊着西方民主自由文明，说什么‘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

“可是去年美国爱达荷州……闯入普通民众家抓人的时候，他屁都不放一个。”

等会儿。

刚才还说什么来着？

科技进步。

高铁飞机。

方便快捷和旅行体验。

怎么眨眼工夫，美国出来了？

“西方民主自由”又是哪一道题？

至少在眼前这段易中天原话里，一个字都没有。

如果易中天在别的视频里说过这些话，没问题。

把原视频找出来。

另开一局。

该批评批评。

该打打。

可这一局，人家出的是《科技进步与体验代价》。

女主播答的是《论西方民主的虚伪》。

这在逻辑上叫转移议题。

常见的名字还有红鲱鱼谬误。

意思就是，本来该沿着这条路追问题，突然扔出来一个很抓眼球的新话题，把整场讨论拐到别处去了。

两千多年前，《孟子》里其实就留下过一个特别传神的画面。

孟子一路追问齐宣王，最后问到国家治理的问题。

齐宣王答不上来了。

史书就六个字：

“王顾左右而言他。”

看看左边。

看看右边。

聊点别的。

两千多年过去，技术升级了，短视频有BGM了。

动作还是挺熟。

高铁的问题没答。

顾左右。

然后言美国。

声量很大。

可原题还躺在桌子上一字没动。

再往后，又有一个变化。

【原视频切片｜女主播】

“中国没高铁的时候，就是这批人骂我们落后；现在中国高铁世界独一份了，又是这批人开始要意境看风景了。”

注意这三个字：

“这批人”。

刚才还是易中天。

现在突然成了一个集体户口。

那就问一句：

易中天本人，什么时候说过“中国没有高铁，所以中国落后”？

如果说过，拿原话。

一锤是一锤，一钉是一钉。

如果没拿出来，就不能先把易中天塞进“这批人”的筐里，再把这个筐里不知道谁说过的话一股脑挂到易中天账上。

这种错误也有学名：

关联谬误——guilt by association。

什么意思？

不证明这个人自己干了什么、说了什么。

先证明：

他跟“那帮人”是一伙的。

然后“那帮人”的账，就开始往他身上搬。

这个词在英文世界里也不是什么冷门术语。

美国麦卡锡时代，就留下了大量“guilt by association”的历史记忆：

你跟谁来往过？

参加过什么组织？

认识谁？

只要关联建立起来，怀疑和罪责就开始跟着关联一起蔓延。

所以“这批人”三个字，看着不起眼，作用可大了。

易中天本人有没有说过，不重要了。

只要先完成分组：

你是“这批人”。

那好。

甲说的算你的。

乙干的也算你的。

不知道哪年哪月谁说过中国落后，也一起装车送到你门口。

可惜论证不是连坐。

证据也不是户口本。

你要批评易中天，就拿易中天的账。

别抱着整个小区的水电费，非让一户人家全交了。

再往后，连“说过什么”都嫌麻烦了。

开始查心。

【原视频切片｜女主播】

“以前能骑马坐轿的是关老爷，是精英权贵，而普通人出个远门只能靠两条腿风餐露宿。”

“可现在不一样了，不需要有钱，不需要有地位，大家都能坐高铁、飞机了。”

现代交通让更多普通人享受到便利。

这话本身没什么值得纠缠的。

到这儿就停。

可女主播偏偏又往前迈了一大步。

【原视频切片｜女主播】

“你这个所谓的士大夫也得跟大家一起排队过安检。你得不到那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所以他难受啊。”

“所以他讨厌的根本不是什么高铁、飞机啊，是讨厌现在老百姓也能坐高铁、飞机。”

嚯。

这一回，易中天连自己的内心都不用自己介绍了。

女主播全查清楚了。

为什么怀念“细雨骑驴入剑门”？

因为失去优越感。

为什么说技术有代价？

因为见不得普通人也坐高铁飞机。

连最后的真实目的都替易中天写好了。

这首先叫无证据的动机归因。

如果再拿这个猜出来的动机去否定易中天的观点，那就是情境型人身攻击：

不再回答“这句话成立不成立”。

改成回答：

“你为什么会说这句话。”

动机当然不是永远不能讨论。

但动机也得有证据。

你说一个人表面谈诗意，真实目的其实是维护阶级特权——

这可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评价。

那就把材料拿出来。

易中天哪句话反对普通人坐高铁？

哪句话反对交通普惠？

哪句话能够说明易中天怀念的不是旅行体验，而是身份等级？

没有。

反而原文有一句非常碍女主播剧本的话：

“不应该叫停科技进步。”

这至少制造了一个需要解释的明显张力。

一个据说因为普通人都坐上高铁而痛苦的人，为什么又公开说科技进步不应该叫停？

女主播没解释。

直接跳过语言，进入心灵。

中国历史上，对这种“话没说出口，我替你把心判了”的玩法，也留下过一个让人发冷的词：

腹诽。

《史记·平准书》记颜异案。

别人谈到新法不便，颜异没有回答，只是“微反唇”。

到了张汤那里，罪名出来了：

“不入言而腹诽。”

嘴上没说。

心里的罪，先给你定了。

今天当然不是汉武帝办案，更不是在拿短视频和古代酷法相比。

借的是这一步：

证据没有走进内心，结论先替别人走进去了。

易中天说“旅途经验少了”。

女主播说：

不。

你真正想的是阶级特权。

这种本事一旦学会，论证确实会轻松很多。

因为别人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只要宣布一句：

“你表面这么说，其实心里那么想。”

接下来连证据都可以休年假。

当事人本人也没用了。

毕竟他的内心，别人比他熟。

至于最后那些

【原视频切片｜女主播】

“不说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话就没存在感。”

“他应该庆幸当今中国社会的包容，没有被所在的大学给开除。”

“这样的老公知蹦跶不了几年了。”

这部分反而最简单。

如果这些辱骂是拿来代替对观点的回应，逻辑学上叫辱骂式人身攻击。

但我们甚至没必要靠这个给女主播定输赢。

一个人骂街，不代表这个人每句话都错。

同样，一个人西装革履，也不代表逻辑就自动及格。

所以“她骂得难听”这点，记一笔就够了。

前面那些才是硬账。

常见逻辑谬误整理

易中天说：

科技有便利，也有代价。

女主播改成：

“高铁飞机不好。”

——稻草人谬误。

易中天谈的是：

高速交通改变旅行经验。

女主播回答：

“谁不让你骑驴？”

——错失论点。

易中天这一段没谈西方民主。

女主播突然杀到美国。

——转移议题。

易中天是一个具体的人。

女主播一句“这批人”，开始拿群体旧账往个人名下挂。

——关联谬误。

最后，连易中天没有说出口的心理活动，都替易中天写好了。

——无证据动机归因。

你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规律：

越往后，结论越重。

离原话越远。

到最后，易中天本人都快从这场辩论里消失了。

剩下一个女主播自己加工、自己归类、自己读心之后重新制造出来的“易中天”。

然后再对着这个人猛烈开火。

所以反驳别人之前，先别急着查阵营、分成分、审内心。

先问自己：

我有没有把对方真正说过的话还原准确？

我现在打的，是对方原来的观点，还是我自己加工出来的假靶子？

我手里的证据，到底够我走到哪一步？

只够批评一个例子，就停在那个例子。

只够批评一句话，就停在那句话。

想判断一个人的长期立场，拿长期材料。

想判断一个人的隐藏动机，拿动机证据。

别一步证据，走十步结论。

更别前提自己加，

口供自己写，

旧账别人背，

内心自己猜。

最后再把自己制造出来的那个对手狠狠干一顿。

这种辩论最大的优点，就是特别省人。

从出题，到口供，到审判，再到宣布胜利——

一个人就能把整套流程全办了。

这里是《思维反诈局》。

不看话说得有多满，

只看证据到底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