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款到账那晚,我路过父母房门口,听见父亲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话:“这800万,一分都不能给他。”
我迈出去的脚悬在半空,又轻轻收了回来。
屋里头静了几秒,母亲的声音传出来,很低很沉:“你作孽啊。”
我攥着手机下了楼,站在巷子口的风里,站了很久。没哭,没问,也没吭声。
半个月后,我卡里多了六千多万。
我爸看着银行流水,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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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柳河街拆迁,前前后后闹了快两年。
老街坊们有的签得早,有的死扛着不签,最后都陆续搬走了。
我家位置好,院子大,评估价给得高。
等签字那天真来了,父亲特意穿了一件干净的深蓝夹克,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
他没说话,我也没问。
补偿款下来的时候,正好是个周三下午。父亲接到银行通知的电话,手有点抖,嘴上却说:“行了行了,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在客厅坐了好一阵子,烟灰缸里多了三根烟头。
母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他那副样子,问他:“怎么了?钱到了?”
父亲“嗯”了一声,说:“到了。”
那天晚饭很安静。
我扒着饭,余光扫见父亲夹菜的筷子,夹了三次才夹起一块豆腐。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他是老钳工出身,手稳,焊东西焊到最细的接头都没抖过。
我心里犯嘀咕,但没有开口。
吃完饭母亲去洗碗,父亲站起来,说去趟银行,把卡存起来。我目送他出门,他走得很慢,那件深蓝夹克穿在身上,宽荡荡的。
晚上十点多,母亲睡下了。
我路过他们房门口,已经走过去了,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不是吵架,像是父亲在念叨什么。
我停住脚步,耳朵转过去。
父亲的嗓门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800万,一分都不能给他。”
我一愣。他?哪个他?
屋里沉默了一阵子,母亲的声音传出来,又低又沉:“你作孽啊。”
然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我感觉喉咙有点紧,握着手机的手心出了汗。我想推门进去问一句“你们说的是谁”,但腿却像被钉在地板上一样,动弹不得。
过了一会儿,屋里再没动静。我退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沿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回响着那句话,每个字都像针尖一样扎人,扎得我浑身刺痒。
我是独生子,家里就我一个孩子。
父亲说“一分都不能给他”,那是说谁的?难道在我不知情的地方,还有别人?
我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窗外巷子里传来几声犬吠,又归于寂静。
这一夜,我没有合眼。
02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床。
父亲坐在餐桌边喝粥,见到我出来,眼皮抬了一下:“今天怎么醒这么早?”
“公司有个项目要开会。”我坐下来,盛了一碗粥,加了两筷子咸菜,低头吃着。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说:“你那公司忙归忙,自己的身体也要当心。”
“知道了,妈。”
我吃完粥,把碗放进水池,路过客厅的时候,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停下来,说:“爸,我想用下户口本,注册个新公司用。”
父亲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了一下,眼睛没抬:“户口本?我不知道放哪了。”
“前天你不是还拿它去银行了吗?”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里追出来。
父亲咳嗽了一声,声音有点干:“记岔了,那天拿的是身份证。”
“那我再找找。”我说。
“嗯,你找吧。”他还是没抬头,声音淡淡的。
我回了自己房间,翻了一下书桌抽屉,又翻了衣柜。当然没有户口本。我又不是真找,我就是想看看他的反应。
他的反应告诉我,他在撒谎。
老钳工一辈子没干过细活,一撒谎就露馅,动作慌、眼神飘、声音发干。我爸这人,手艺是好,可真不擅长说谎。
我不知道他在瞒什么,但我知道他一定在瞒。
上午我去上班,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半小时呆。同事杨俊楠端着咖啡路过,问我:“怎么?昨晚没睡好?”
“有点事。”我说。
“家里拆迁分钱了还愁眉苦脸的?”他笑了一声,走回自己的工位。
我没接话。钱是到了,八百来万呢。但这钱跟我没关系,父亲嘴上没说,但那份存折我一眼都没落到过。
他昨天说去银行存起来,回来以后就把存折放进了衣柜角落的铁盒里,还上了锁。
那个铁盒我很小的时候见过,里面装着父亲年轻时的一些旧证件和一张发黄的照片。我不知道那张照片上的人是谁,每次问,父亲都沉着脸不说话。
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去了趟舅舅李强的公司。
舅舅做建筑生意,办公桌上堆着图纸。他看见我来有点意外:“景天?怎么有空过来?”
“舅,我问你个事。”我坐下来,开门见山,“我爸年轻时,在邻县有没有什么熟人?”
舅舅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想起他以前提过,在那边打过工。”
舅舅靠在椅背上,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惊讶,又像是犹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爸年轻的时候,在邻县红砖厂干过几年,跟那边一个女工有过一段事。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断了。”
“那个女工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舅舅摇头,“我也是听你妈偶尔提起过一嘴,具体不清楚。”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出了办公室。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杈支棱在暮色里,像一个人张开的手掌。
推门进屋的时候,父亲正坐在桌前看电视。他没有转头看我,只是问了一句:“晚上吃什么?”
“随便。”我说。
他“嗯”了一声,没有下文。
我回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一动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地想着那个红砖厂,想着那个女工,想着父亲那句“一分都不能给他”。
我决定自己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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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父母去邻县喝喜酒,家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站在他们房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几秒,还是拧开了门。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衣柜打开,左上角那只铁盒还在,锁扣上挂着一把小铜锁。
我蹲下来,拿了一根铁签子捅了两下,锁芯老得很,稍微一使劲就开了。
盒子里的东西跟以前一样,几本旧证件、一枚工作证、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辫子,黑白的,笑容浅浅的,五官有点眼熟。
我翻到最下面,看到一张纸,折成四折,压在一本蓝皮工作证底下。
我把它抽出来,展开。
银行转账回执。
一行字刺得我眼睛一疼:收款人,张雪薇。金额,400万元。
汇款日期,就是拆迁款到账的第二天。
“一分都不能给他”的那句“他”,忽然有了新的方向。
我掏出手机拍下回执照片,把东西原样放回铁盒,锁好,放回衣柜里。做完这些,我坐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光从淡白变成昏黄,我没有开灯。
四百多万,一笔转给了一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人,一个姓张的女人。父亲为什么要给她这么多钱?
我打开手机,试图搜索“张雪薇”这个名字,同名的人太多,查不到有用的信息。
我又想起那张发黄相片上的女人,两条辫子,浅浅的笑容。
她的眉眼和那个名字有一种说不清的关联,我不知道这种直觉哪来的,但心里有个念头一直往上冒,压都压不住。
我拨了舅舅的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景天,什么事?”
“舅,我打听个人,叫张雪薇,在邻县。你认不认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舅舅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了几分小心:“你怎么会问到这个名字?”
“我在我爸的盒子里看到一张转账回执。”
又是一阵沉默。
“景天,这事你别查了。”舅舅的声音低下去,“有些事,知道了也没好处。”
“舅,我爸转了她400万。”
电话那头彻底不说话了。
隔了很久,舅舅轻轻叹了口气:“那钱,是救命的钱。”
“什么意思?”
“你爸以前在红砖厂干的时候,跟一个女工谈过对象。后来那女工怀孕,你爸不知道,她没告诉他。孩子生下来没几年,那女工就病死了,孩子被孩子的姨妈叶淑燕抱去养了。”
舅舅的声音越说越低,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不想吐出来的东西:“那个孩子,应该就是张雪薇。”
我握着手机,手指僵得几乎拿不住。
“景天,你听舅一句话,”舅舅接着说,“这事你妈不知道,你也装着不知道算了。你爸这些年心里也苦。”
我没有答话,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吸不进气也呼不出来。
挂了电话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亮了,光照进来,在墙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盯着那道影子,头一次觉得,这个家我好像并不认识。
04
周一上班,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去了邻县。
张雪薇的公开信息不难查,她是邻县某家公司的会计,社保记录正常。
我开车到那家公司楼下,坐在车里等了一会儿,看见一个扎马尾辫的女人从大门走出来,手里拎着公文包,步子很快。
三十出头的样子,瘦,眉眼像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上的女人,也有这样一双眼睛。我远远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像是什么东西在悄悄断裂。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然后发动车子,朝附近的县医院开去。舅舅电话里提到叶淑燕,说她近年身体不好。
医院住院部三楼,肿瘤科。
我站在护士台前问叶淑燕的病房号,值班护士抬眼看了我一眼,问我:“你是家属?”
“亲戚。”我说。
她低头查了一下,告诉我,叶淑燕昨晚上转去了重症监护室。我脚步顿住了,站在走廊里,闻着那股消毒水的味道,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往回走的时候,我在走廊拐角处看见一个背影,扎着马尾,坐在长椅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是张雪薇。
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她没有发现我,我也不知道该不该上前。站了很久,最终我转身走了。
出了医院大门,我坐在车里,拨通了舅舅的电话:“舅,叶淑燕在县医院重症监护室。”
舅舅那头沉默半晌,说:“她得了癌症,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那400万,是给她治病的?”
“嗯。”
我闭上眼,头靠在座椅上。父亲不是找相好的去了,是拿钱去救一个旧人,救那个女人的姐姐,救把他女儿拉扯大的人。
可我依然想不通,救人一命是好事,为什么要瞒?为什么要咬着牙说“一分都不能给他”?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父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父亲见我进门,随口问了一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公司加班。”
我低头换鞋,没有看他的眼睛。
晚上回到房间,我拨通了舅舅的电话:“舅,你说的那个红砖厂女工,她叫什么名字?”
“问这个干嘛?”舅舅的声音警惕起来。
“我就是想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舅舅轻声说:“她姓张,叫张玉凤。”
我记下这个名字,挂了电话后,又在手机里翻到那张发黄照片的照片,两条辫子的年轻女人,浅浅笑着。
张玉凤。
我在嘴边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笑起来的样子,确实跟我今天见到的那个背影,有一点像。
我关了灯,躺下,闭着眼。黑暗里全是那张照片和医院走廊里的背影。还有父亲那句“一分都不能给他”,像一根刺,扎在心头,拔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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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周后,舅舅来电话,说他从省规划院的老同学那里听到一个风声,高铁新站选址可能落在城郊临河一带。
那片地,正好在一家破产建筑公司名下。公司经营不善,资金链断裂,老板急于甩卖。
“那块地现在不值钱,”舅舅说,“但要是高铁消息落地,翻几倍都有可能。”
“风险呢?”我问。
“消息没公示之前,它就是一块废地。”舅舅语气很直,“买下来,赌。”
我没有立刻回答。
放下电话以后,我把自己的存款算了算,50多万。房子按揭了六七年,我名下的那套小两居,市价能卖120万左右。全部加在一起,不够。
第二天晚上,我去舅舅家吃饭。舅妈做的红烧肉,我吃了两口放下筷子,直接开口:“舅,那家公司报价多少?”
舅舅擦了擦嘴,把碗搁在桌上,竖起三根指头:“三千万。”
“多少?”我问。
“三千万。你出大头,我跟你一起垫。”舅舅靠在椅背上,“我知道你手里有多少,我这边能拿六百万,剩下的缺口,你把你那房子抵押了再加银行贷款,能凑出来。”
我低下头,碗里的菜已经凉了。
舅舅又添了一句:“景天,你爸那800万,你怎么想?”
我没答。
“你要是拉得下脸,可以跟他开口。”舅舅说,“但是我觉得你不会。”
他这话算是说到了我的死穴上。
我确实不会。
我可以想别的办法,东拼西凑,砸锅卖铁,但我没有脸回去问他要那800万,哪怕那笔钱里本来该有一份是我妈的。
那天晚上从舅舅家出来,我站在路灯底下,给朋友丁峻熙打了个电话,问他手上有没有多余的钱可以周转。
丁峻熙是我大学同学,开了个小装修公司,手头不宽裕,但人义气。
他问我要多少,我说至少一千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问:“你确定?”
“确定。”
“行,我这边给你凑个150万。”
我道了谢,挂了电话。又拨了银行信贷经理的号码,约了第二天见面。
周六上午,我去了一趟城郊,一个人开车到那块地附近。
地块临河,荒草丛生,杂草长到齐腰高。
南边有一片老厂房,玻璃窗破了大半,风一吹,呜呜地响。
我站在河边,看着对岸的野地,看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烟抽到一半,我掏出手机,拨通了舅舅的电话:“舅,你跟他约时间,下周交割。”
“定了?”舅舅问我。
“定了。”
挂了电话,我把剩下的半截烟掐灭,扔进旁边垃圾堆里。回身的时候,河面上有只白鹭飞起来,翅膀拍了两下,很快飞远了。
那天的风很大,夕阳斜斜地挂在天边,把整条河染得通红。
我没有告诉父母一个字。
06
交割那天,我见到了那家建筑公司的老板,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嗓门很大。
签完字,他把那份协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抬头问我:“小伙子,你知道这公司账面上是亏的吧?”
“知道。”
“那块地现在一毛钱都产不了。”他盯着我,“高铁这个消息,现在只是一阵风,你赌输了,三千万就没了。”
“我知道。”我拿起笔,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周老板看着我签完字,沉默了一下,把协议收进包里,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什么,走了。
舅舅从门外进来,看了一眼签完字的合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转账单:“我的那份600万,已经打过去了。”
“齐了。”我点点头。
回城里的路上,我开着车,车里放着收音机,电台在播一首老歌,悠长悠长的调子。舅舅坐在副驾驶,一直没有说话。
快到市区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你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什么?”
“她问我,你是不是在搞什么大动作。”舅舅侧过头看我,“说你在家一个多星期没怎么说话,每天回来就往房间钻,饭也不吃几口。让我问问你。”
我没有回答。
车子停在舅舅公司门口,他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景天,你要是想跟你爸摊牌,我陪你一起。”
“不用。”我说,“我自己能处理。”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父亲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没有菜,放着一瓶白酒和一个空杯子。
他看见我进门,没有说话,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干了。
我看了一眼,没有停步,直接回了房间。
关上门后,我靠在门板上,听见客厅里传来父亲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一样。我没动,也没有出去。
过了很久,客厅安静下来。
母亲敲了我的门,端进来一碗热汤面。她把碗放在书桌上,没有走,站在床边,轻声问:“景天,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妈?”
“妈,没什么。”
她看着我的背影,没有追问,轻轻说了一句:“你爸心里也有事,你别怪他。”
说完她转身出去了,带上门。
我坐在书桌前,面汤的热气氤氲成一片白雾,模糊了视线。我低头一口一口吃着面,吃完了,把碗端进厨房洗干净。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一条很长的红砖厂,路的尽头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两个辫子,浅浅地笑。
她的脸很模糊,怎么也看不清。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在叫。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舅的微信:“钱已全部打到对方公司账户,交割完成。”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从这一刻开始,我名下的房产、存款、欠款,全部押在那块野草地上。
天空泛着鱼肚白,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枕边。
我没有起来,又躺了一会儿。
听到外面父亲翻动报纸的声音,还有母亲在厨房里炒菜的声响,油锅滋滋地响,像一切如常。可有些东西已经变了,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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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消息传得快。
还不到一周,老房子那条巷子里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了:苏家的小子,把全部身家押在一块野地上,赌什么高铁规划。
周末,家里来了亲戚。大伯、伯母,还有几个我叫不上来的堂叔堂婶。客厅里坐满了人,茶几上摆着瓜子和水果。
我一进门,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母亲迎上来,拉我的手:“景天,过来坐。”
我还没坐下,父亲端着茶杯从厨房走出来,脸色不太好。他把茶杯重重搁在茶几上,转向我:“我问你,你是不是拿钱去买地了?”
“买了。”
“多少钱?”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父亲的声音高了八度,“你舅都跟我说了,三千万!你哪来的三千万?”
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大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伯母低下头抓瓜子,不敢出声。母亲站在一旁,攥着围裙角,眼圈泛红。
“我把房子抵押了,跟朋友借了一些,舅那边也垫了一些。”我说得平静。
父亲的脸刷地涨红了,站在我面前,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手掌猛地拍在茶几上,茶杯震得弹起来,茶水洒了一片:“你疯了!你那是把全家人的家底往火坑里扔!”
“那是我的家底。”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没动您那张卡里的一分钱。”
父亲被我这句话噎住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客厅里落针可闻。伯母手里的瓜子掉了一颗,在地上弹了两下。
母亲终于开了口,声音发抖:“景天,那钱你能不能收回来?算妈求你了,咱稳稳当当过日子,行不行?”
“妈,”我看着她,“钱已经付了,收不回来了。”
母亲的眼眶一下红了,转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父亲站在那里,像一截木头,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我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的门里传来堂叔劝解的声音:“国强啊,孩子大了,自己拿主意了,你消消气……”又是一阵乱哄哄的劝。
我下了楼,站在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发了一会儿呆。
初春的风还夹着凉意,吹在脸上,冷得让人清醒。我站了很久,直到腿脚发麻了才动了一下。
手机响了。舅舅的电话:“你妈刚给我打电话了,在电话里哭了半天。”
“我知道。”
“景天,要是真出了事,舅帮你兜底。”他的声音有点沉,“你别压力太大。”
“舅,我没事。”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眼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里面传来父亲的大嗓门,隔着玻璃听不清楚,但能感觉到那声音里压不住的火气。
我没有上楼,转身沿着巷子走了出去。
那晚我回到自己租的小屋,在桌前坐了大半夜,把那张地块的航拍图调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图上那条河弯弯曲曲向东流去,两岸是空旷的田野和零星的厂房。
我把地图关掉,翻开手机相册,看到那张银行转账回执的照片。张雪薇,400万。
父亲宁肯把钱给一个我从未蒙面的“姐姐”,也不肯让自己亲生儿子知道一个字。这句话在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滚,滚得发烫。
我合上手机,闭上眼。
08
三天后,我的电话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景天,你姐……你那个姐……她来家里了。”母亲的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我一愣:“妈,你说什么?”
“你爸……你爸他有事瞒了我们三十年……”母亲说到后半句已经带了哭腔,“他有个女儿,比你还大,他瞒了我整整三十年啊!”
我握着手机,站在工位上,一时说不出话。办公室里同事的说话声、键盘声、打印机的声音,全都像隔了一层布一样远。
“妈,我马上回去。”
我请了假,开车回去,一路上脑子里糊成一团。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坐着三个人。父亲低着头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缩了一圈。母亲坐在另一侧,眼圈红肿,手里攥着纸巾,不停揉搓着纸边。
张雪薇站在窗边,背对着门,肩膀绷得很紧。
我跨进客厅的那一刻,她转过头来看我,眼里的神情惊惶,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警惕。我朝她点了点头,她愣住,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父亲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她妈叫张玉凤……就是我以前在红砖厂认识的……后来我们断了联系……我不知道她怀了孩子。直到她妈去世那年,我才知道有她这个闺女。”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我也没办法认她……你妈这边……我没办法交代。”
母亲背过身去,肩膀一颤一颤地抖。父亲没有抬头看我们任何一个人,只是盯着地面。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雨。雨丝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雪薇的声音响了起来,清冷清冷的:“其实你不需要解释什么,那400万我收到了,钱也交了手术费。”
她顿了一下:“我就是来看看你一眼,明天我就回邻县了。”
她朝我爸妈那边欠了欠身,转身朝门口走去。
路过我身边时,她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跟照片上张玉凤的眼睛很像,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我没有拦住她,只说了一句:“路上开车慢点。”
她愣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以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母亲的声音从被纸巾捂住的口鼻间传出来,闷闷的:“你拿钱给那丫头,我没意见。可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父亲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像一座风化的石像。
我走了。
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安慰。
我不想安慰他,这一刻说任何话都显得假。
我回到车里坐了很久,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划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手机响了,是舅舅:“景天,你听说了吗?省里明天要开新闻发布会,高铁新站的规划线路,明天公示。”
我握着手机,雨刷还在摆着,一下,一下,像是心脏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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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的发布会,我没有去现场。我守在手机前,盯着直播画面。
屏幕上,省交通厅的负责人走到台前,翻开一沓文件,清了清嗓子,宣布了高铁新站选址方案。
镜头切过一张规划地图,红色的线路沿着河岸向南延伸。
我盯着那条红线看了三秒,然后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规划红线,正好穿过那块地。笔直的,分毫不差。
手机上跳出舅舅的微信:“看图。”
我找了两天后的下午回了一趟家,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份银行流水单,折成两折,揣在口袋里。
进门的时候,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母亲在厨房做饭,油烟机的轰鸣声传出老远。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张银行流水单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轻轻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这什么?”他问。
“您看看。”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纸上。流水单上那个数字,他看了很久,看得眼珠子一动不动。
客厅里只有厨房传来的叮当声。他抬起头,声音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这钱……哪来的?”
“那块地,卖出去了。”我说。
“多少?”
“六千万。”
父亲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他低下头,视线又落回那张流水单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指微抖。
母亲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看见客厅里的气氛不对,放下盘子走过来,低头看见那张纸上的数字,整个人一下定住了。
“这是……什么?”母亲的声音发颤。
“妈,”我说,“我自己赚的。”
父亲的手抖得厉害,伸手想去拿那张纸,指头碰到纸面的那一刻,又缩了回去。他整个人往后一靠,瘫在沙发背上,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窗外的太阳已经西斜了,金红色的光斜斜地照进客厅,照在那张流水单上,数字反射着光,刺眼得很。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母亲已经把菜摆了一桌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的嗓子:“我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
他说罢,整个人从沙发上滑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我伸手去扶他,他推开我的手,老泪纵横:“三十年了,这件事压在我心里,压了三十年了。”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半截围裙。窗外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我低头看着父亲,看着他在暮色里佝偻的背,没有伸手。
我没有想要把他拉起来的冲动,也没有觉得心里轻松多少。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年过六十的男人,第一次露出他那副生锈的筋骨。
过了很久,我弯腰扶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我不怪你。可你以后有什么事,别再瞒着我妈了。”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密密地铺满客厅。
10
一周后,我回了一趟老房子,带着一把新钥匙。
钥匙是城东新楼盘的,一百四十平,南北通透,电梯直达。我把它放在茶几上,推到父亲面前。
“老宅拆迁了,我新买了一套,三室,你们搬过去住。”我说。
父亲看着那把钥匙,没有伸手:“这房子,我不能要。”
“不是给你的。”我说,“是给我妈的。她这辈子没住过新房子。
母亲眼眶一热,别过头去。父亲低头沉默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在茶几上,也推到我面前:“这钱,你拿着吧。”
“爸,我不用。那800万,您留着养老。”我把卡推回去,“我这边的钱,够用。”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茶几上,把两张卡都镀上一层金色。
我站起来,没有多留,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那里,手里摩挲着那把新钥匙,双肩轻轻地沉下去,像是落下了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
出了楼道,阳光铺天盖地地落在我身上,暖洋洋的。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的叶芽冒出来了,嫩绿的,一小撮一小撮的。
我走到树下站定,掏出手机,翻到张雪薇的微信,她的头像换成了叶淑燕在病床上笑着比“耶”的照片。
我发了一条消息过去,问她:“阿姨身体怎么样了?”
过了几分钟,她回复:“好多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我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字:“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一声。”
她那边没有再回。我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转身走出巷口。阳光打在身上,把影子拖得长长的。
母亲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景天,晚上过来吃饭啊!”
我回头朝那扇窗挥了一下手,没有应答,继续往前走。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没有看,我知道是谁发来的。晚一点再看吧。
那天的风正正好,吹在脸上,不冷不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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