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那天下午三点多，日头正毒，我在厨房里给公婆炖着排骨汤，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混着葱姜的香味在屋里飘。
"嫂子！"弟媳小雅"啪"一下把凉拖鞋踢在门口，挺着五个月的肚子晃进厨房，鼻子皱得像块揉过的抹布，"你炖的什么呀，油乎乎的，闻着我就想吐。"
我擦擦手，笑着说："妈这两天腰疼，我给她补补。你想吃啥，嫂子给你做。"
小雅一屁股坐在餐椅上，翘着二郎腿，涂着红指甲的脚在空中晃悠："我妈说了，怀孕得吃燕窝，一天一盏，对孩子皮肤好。你上次网上买的那种便宜货我可喝不下去，得买那个印尼进口的，一斤三千八的那种。"
我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婆婆从里屋出来，听见这话眼睛都亮了："哎哟我孙子要吃好的，那必须买！他嫂子，你在网上会挑，你给订，钱从家里公账上出。"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公公在客厅"嗯"了一声："都是一家人，别计较。老大媳妇你多操点心，弟妹头一胎，金贵。"
我看着灶台上那锅排骨汤，心里跟被那砂锅盖子焖住了似的，闷得慌。
要说这事儿，得从三年前讲起。我和我老公结婚八年，一直没要上孩子，跑了三家医院，光试管就做了两回，钱花了小二十万，肚子还是空的。婆婆嘴上不说，那眼神能剜下我一层皮。小雅去年嫁进来，今年开春就怀上了，家里跟捡了金元宝似的，把她供在祖宗牌位边上。
我不是心疼那三千八一斤的燕窝，我心疼的是——我这些年住在这个家，端茶倒水做饭洗衣，公婆病了我陪床，弟弟结婚我掏了三万块的份子，凭什么小雅一开口，家里的钱就是"公账"，我一开口，就是"计较"？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老公打呼噜打得震天响。我盯着天花板，越想越憋屈，眼泪顺着耳朵根子往枕头上淌。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
我去菜市场，买了两颗大白菜、一把粉条、半块豆腐。回来把燕窝的事放一边，中午端上桌的，就是一大锅清汤寡水的白菜汤。
小雅盯着那碗汤，脸都绿了："嫂子，我不是说了想喝燕窝吗？"
我笑得跟朵花似的："妹妹，我查了资料，白菜养胃，孕妇最该喝。燕窝那玩意儿智商税，营养还不如鸡蛋。"
婆婆脸一沉："那你给她煮俩鸡蛋！"
我说："妈，鸡蛋家里没了，我明天买。"
这一炖，就是整整十天。
顿顿白菜汤，早上白菜粥，中午白菜炒粉条，晚上白菜炖豆腐。小雅一开始还闹，摔筷子、回娘家告状。她妈打电话来骂我，我把手机放桌上让她骂，骂完了我说："阿姨，家里最近手头紧，您闺女要是想吃好的，您接回去补两个月？"
那头"啪"一下挂了电话。
婆婆也甩过几次脸子，我不吭声，就是做饭。公公倒是没说啥，闷头喝汤。我老公私底下问我咋回事，我把这些年的账一笔一笔翻给他看——从我妈住院他家没出一分钱，到小雅结婚彩礼婆婆动用了我陪嫁的存折。
我老公沉默了一宿，第二天跟他妈拍了桌子。
第十一天下午，小雅从医院回来，手里捏着一张B超单，眼圈红红的，站在我厨房门口，半天没说话。
我正在切白菜，"咚咚咚"的刀声在小屋里回响。
"嫂子……"她声音哑哑的，"医生说我血糖高了，让我少吃精细的，多吃粗粮和青菜。她还说，我这段时间气色比之前好，胎儿发育刚刚好。"
她把B超单递过来，那张黑白的小片子上，一个小生命蜷缩着，安安静静。
"嫂子，我妈说的那些话……对不起。"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从小娇气，不懂事。这个家……是你在撑着，我都看在眼里。"
我放下菜刀，给她盛了一碗刚出锅的小米粥，撒了一把枸杞。
"傻妹妹，嫂子不是跟你较劲。"我把粥推到她面前，"嫂子是想让这个家的人都明白，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供出来的。你肚子里的孩子将来叫我一声大娘，我疼他还来不及。"
婆婆站在客厅门口，别过脸，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着桌子喝小米粥，就着咸菜，谁也没说话，但那锅粥，是我这些年喝过最香的一顿。
后来我才慢慢懂，家里的委屈，不是靠忍能忍出头的。你得让人知道你的分量，日子才有你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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