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景德镇申遗成功这一天，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团火。
如果你这十几年里去过景德镇，一定见过这些有趣的壁画作品：
一个个古灵精怪的“新”神仙——有的管造泥坯，有的管窑火，甚至八角、大蒜这些调料，都能成仙。
《束海》
《调料图》
《碎瓷记》
它们的创造者文那，是一位80后艺术家，毕业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绘画系，擅长“造神”。
到现在，她已经创造了100多个神仙，从景德镇一路画到法国、意大利、荷兰、毛里求斯，在世界各地的墙壁上留下这些神仙的身影，编成一本《文那经》。
国际顶奢爱马仕、路易·威登都邀请文那创作，宇舶表邀请她联名；2025年她的大型个展“神乎其神”在成都开幕，让无数人见识到脑洞大开的神仙宇宙；同年，她在巴黎Musée en Herbe博物馆举办个展，富有东方神韵的神仙世界令老外惊叹。
艺术家文那
今年7月25日，“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项目申遗成功，景德镇正式列入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
同一天，文那的“束海祠”在景德镇龙缸弄开幕。那天整个景德镇人的心里都热腾腾的，像这里千年以来的窑火般熊熊燃着，空气中弥漫着愿望成真的热烈气氛。
龙缸弄是景德镇老城区唯一一座以“御窑瓷”命名的里弄，承载着明清御窑烧造的传奇历史。文那参与打造的“师主庙”“束海祠”等公共文化空间，已成为景德镇游客必打卡的地标性场域。
文那还记得，16年前，她偶然间来到景德镇，画下了自己的第一个青花罐，诞生了“束海”“调云”两位本地神仙，在三宝陶艺村第一次画壁画……从景德镇为起点，开启了她云游四方、到处造神的艺术家之路。
画了16年神仙，文那又回到了这片福地。
以下内容，来自文那自述：
一位报社美编的命运
在景德镇被改变了
我第一次去景德镇是2009年3月。当时我还在北京青年报做插画编辑，但我从美院毕业后，就一直相信自己会过一个艺术家的人生，一定是自由的，随心所欲的。
我们美编室基本都是美院毕业的，有一个工艺美院陶瓷系的同事，趁假期去景德镇做调研，我也跟去了。那时我完全不了解景德镇，甚至不知道它在江西，特别即兴地就去了。
景德镇龙缸弄 图：三好民俗民艺社区
接待我的朋友们说让我试试画青花，我心想自己美院毕业的，当仁不让说我能画，立刻画了一个哪吒在罐子上。他们表现得很震惊，可能一下子拿青花就能把一个杯子画满的人不多。
在专业青花老师的指导下，我又画了两个罐子留做纪念。第一次画立体的，画了一半就不知道该怎么填满，就想写点东西上去。
我喜欢编故事和写宋体字，就花了一晚上想，有了“束海”和“调云”这两个神仙故事，成了我的神仙宇宙的起点。
我当时对陶瓷其实一无所知，但就是有一种直觉，先画一个画，再给它起一个莫名其妙的名字，根据名字和画再编故事。“束海”和“调云”也是即兴想的。
束海：海（水）本是无形，抓不住的。但在景德镇，水渗入泥土，匠人握住泥土就控制了水。“束海”便是能控制水、制造泥坯的神仙。
调云：掌管烧窑时窑内的气氛，煮雾调云，通过调制窑内如云雾般的火焰与烟气，为瓷器烧制创造最佳环境。
这也是我第一次来到三宝陶艺村——我心里想，有很多地方是你人生只会来一次的，这个地方就应该是。我完全没有想到，它成了我的第二故乡。
那是三月清明前后，烟雨蒙蒙的山间，一片绿油油的稻田。在北京从没见到过这种烟气弥漫的山顶。老师带我们去走进一个美丽的村落，一位阿姨出来问：“你们是干嘛的？你们是艺术家吗？”
我觉得特别神奇，怎么有这种地方，上来会问你是不是艺术家的！我赶紧说我是艺术家我是艺术家！
三宝国际陶艺村坐落在景德镇市区东南约5公里的山谷中。1998年，陶艺家李见深，在三宝村买下几栋破旧农舍改造成了工作室。这里逐渐生长为一个集陶瓷创作、国际交流和体验于一体的“活态”艺术村落。
第二年我又去了三宝村。我装成熟客闯进工作室，被阿姨一眼看穿，正准备装作镇定走出去。院子里小溪边遇到一位小老头，对我说：“要不要喝杯茶？”我顺势就坐下了。
这时来了个人跟他说：“李老师，这是展览的名单。”原来这位就是三宝国际陶艺村的创办人李见深。我赶紧说：“李老师，我也画画的，你要不要看看我的作品？”
我给他看我笔记本电脑里的画，他翻得很快，看起来没什么兴趣。最后他问：“你叫什么名字？”我说文那。他对助理说：“把她的名字写到名单里去。”
陶瓷艺术家李见深
四月份展览的时候我又去了，一到就看见一堆老外在搬砖，李老师跟我说：“搬砖。”
我特别怕不卖力留不下来，人家搬一趟我搬两趟，搬了两趟我跟他说我想吐，他说你休息吧，给了我一个房间。睡之前我拿了两根马克笔，他带我去餐厅后院一面白墙前说：“你就画这。”
我画了一个多小时，大半面墙就画完了，再回头发现李老师带着刚才搬砖那群老外全站在后面看。我就知道，我能留在三宝了。
从景德镇画到全世界
“神仙们”回来了
我看中了李老师三宝村口那片围墙，说这个墙我想画上。李老师说：“这是我脸。”我说好，就画脸上。一年前画在罐子上的“束海”和“调云”，就画在了这里。
餐厅对面的墙上，我画了灶王、酒神和茶神。那时还有点谨慎，画的还是“真”神仙，但已经有了概念：一定要跟这个地方有关系，因为它在餐厅对面，所以要画灶神。
后来在餐厅里我画了“喜神携众调料下凡图”，喜神带着八角、大蒜、大葱、生姜、红枣、莲子。都已经是我自己编的故事了，不一定要多严谨，大蒜也能画成神仙。
我画壁画从来不打草稿，画完头就知道肩在哪，然后手肘、腰的位置自然就出来了。先画，再起名字，再根据名字和画编一个故事，油然而生。
李老师是国际艺术家，跑全世界创作。我那时特别羡慕，射手座就希望四海为家。很多外国艺术家会来三宝。我画过一幅壁画叫“八方常驻”，世界各地的人来三宝驻扎，我们出去的人也可以在世界各地驻扎下来。
2010年底，意大利阿拉香艺术中心的人在景德镇看到我的壁画，邀请我去米兰创作。从那时起，我画到了世界各地，去了荷兰和法国做展览。
《牵山照海图》意大利阿拉香文化交流中心
即使到现在已经16年了，我的工作机会到仍有百分之六七十能追溯到那时在三宝认识的，看着我长大的人和通过三宝了解我的人。
2020年，泉州找我做壁画，但我说想做空间，他们最后把空间留给了我，我做了二十多个雕像，用了四年时间有了藏海厝。
我对泉州海洋和移民历史也一无所知，就像第一次去景德镇一样，对闽南文化很陌生，但慢慢学习、熟悉，编出了“藏海”“织海”“照海”这些故事。我这几年几乎扎根泉州，没怎么回北京。
文那在藏海厝
再回到景德镇是2022年。我回三宝在李老师妹妹李文英的餐厅里再画一幅壁画，顺便把“束海”和“调云”修复了——那两幅画在村口大墙上的壁画，已经被水和植物侵蚀得很斑驳了。
那时候，整个景德镇已经开始文旅繁荣，但还没爆发，还是量变没到质变的状态。陶溪川一点点起来，乐天市集、御窑厂游客越来越多，和我十多年前刚来景德镇时已经大不一样。
三好社区的刘军找到我，他早先在北京做“猜火车”酒吧，后来离开北京来景德镇。他说想做个新空间，在龙缸弄里，就连着御窑厂。
我挑了一个细长的房间，不仅所有故事、雕塑、细节都由自己把控，甚至包括建筑可能性。那个细长空间他们说很难用，但我最后决定选它。我心里知道，这次不需要重新学习什么，不需要重新生长，故事在16年前就已经确定在这了，就是“束海”。
“束海祠”这个空间我做了三层。前面是一个小博物馆，放着“束海”的“文物证据”——俑、碗、印章、残片、手稿、古籍，上面写的年代不详，我想象它们是被考古发掘出来的，就像证明“束海”的传说是真实发生过的一样。
束海罐和束海俑
中间是远古海洋，各种元素和精灵，都没有名字。最后面天井做了气、木、水、火、土的雕塑——不是金木水火土，我觉得烧窑里“气”比“金”更重要。
它们没有脸，每张脸都扎进元素里，“束海”的头扎进一个水立方，自然界不可能出现的被直线规训的水。观众走进来先看到远古海洋，走出去才发现自己是从水立方里出来的，这是一个矛盾空间。
小小碎瓷的荣耀时刻
景德镇再次选中了我
龙缸弄里另一个重要的创作空间在师主庙，那是供奉窑神赵慨的庙，这是景德镇陶瓷匠人的祖师爷。
所以我有点紧张，虽然靠“胡作非为”让人在三宝记住了我，但该认真的时候我绝不胡来。
我一直在想怎么做才对。后来转念一想，答案就在眼前——御窑厂博物馆。我在这画的所有东西，那里一定有答案。
我立刻带着寻求的心情，一眼看到了镇馆之宝——永乐年间的海文鼎。我认真拍了照片，用那些海水纹样来画师主庙的壁画。画赵慨和成仙的窑工背景上，用的都是传承中国古代皇家花纹的窑的壁画纹样。
我从博物馆里找到了喜欢的盘子、神兽、釉里红的龙、蛐蛐罐上的凤凰、麒麟、大象，用我的方式画在墙上，但那种古朴力量还是跟以前自己画的不太一样。
文那创作的师主庙壁画
其实以前我很小心地不去看真实的博物馆和古迹，尤其在创作前几年，刻意保持距离，怕自己被中国传统带进去，成为重复古人的手。但随着创作慢慢成熟稳定，我现在莫高窟、云冈、山西观音堂、铁佛寺，都可以尽情看，因为我自己已经稳定了。
这次给师主庙创作，像老鼠掉进米缸里，看见什么就画什么。那些神兽的名字都有据可考，来自哪朝哪代哪个器型，感觉特别舒适。
师主庙背面，刘总又给了我一幅墙。当时正愁画什么，团队小伙伴提出画“碎瓷”，我一听觉得太到位了。
那个位置太合适了——师主庙是正统，背面就是那些没烧成、烧坏的瓷片，被砸毁、被放弃，被遗忘的数量成山成堆成亿成万，它们也需要纪念碑。
虽然这面墙只占个小角落，但它是景德镇最具生命力的——那些被烧坏的瓷，所有在景德镇工作的匠人们，都是一片小小的碎瓷，共同支撑起景德镇的历史。
《碎瓷记》
“束海祠”做了四年，最后定在7月25号开幕。这天是“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项目申遗成功的日子，有着特殊的意义。
开幕那天，我能感觉到，整个景德镇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一团火，有一种愿望成真的状态，悬浮在整个氛围里。
在开幕的那一刻，我感到自己是又一次被景德镇选中了。第一次选中我，是让我在三宝开始创作；第二次，是让我在师主庙画壁画；第三次，就是申遗成功那天“束海祠”在同一天开幕。
十六年仿佛一瞬间，第一次来景德镇时画的罐子、写下的故事、烧出的青花就摆在束海祠门口，像文物一样。
毕竟，“束海”这个名字，2009年就被烧制上去了，下面有落款有时间，这就是真实证据。
文 / Cardi C
图片来自文那、三好民俗民艺社区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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