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年时间，万达账面从2000多亿缩到100来亿。很多人认为是因为对赌协议，可如果往回翻一翻，真正让王健林不是滋味的，是3笔不算大的投资

2026年4月，北京建国路万达广场。

工人把“万达电影”四个字从外墙招牌上拆下来，吊车缓缓放下一块新牌子。新牌子上的字，叫“儒意电影”。

楼下有路人经过，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没有多少人停下拍照。这种事情在北京太常见了，一块招牌换了，一家公司改了名字，和这座城市里每天发生的成百上千桩变化一样，轻得留不下痕迹。

但牌子背后的东西，不轻。

万达电影是王健林一手做起来的。十几年前，万达院线是全国最大的电影院线。再往前一点，2012年万达花26亿美元买下美国AMC影院，当时王健林说了一句话，传到全世界，让好莱坞都觉得被一只手掐住了脖子。他说要让这头的电影产业，在国际上有点分量。

那时候他刚超过李嘉诚，成了华人首富。全球富豪榜排第21位。

现在，万达电影变成了儒意电影。接盘的人叫柯利明，一个80后，做金融出身，打法跟王健林完全不同。他玩的是资本加IP，不是地产加院线。

万达电影改名的前一年，王健林的身形被网友拍到了。很瘦，颧骨突出来，西装穿在身上显得空。很多人留言说，怎么瘦成这样了。

那一年他72岁。距离他成为华人首富，正好十年。

十年时间，万达帝国的账面数字从两千多亿缩到一百来亿。很多人盯着那些百亿级的对赌协议看，说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几根稻草。可如果往回翻一翻，真正让王健林心里不是滋味的，也许不是那些大买卖，而是三笔放在账本里不算大的投资。

每笔五个亿。

分别给了三个人。

他的儿子王思聪。

导演张艺谋。

商人董明珠。

这三笔钱，事后看，一笔比一笔扎心。

第一笔，给王思聪练手的5亿。

2009年，王思聪21岁。王健林给了他5个亿，说让他出去练练。亏了可以再回万达上班。这话当时被传得很广，外界把它当成首富对独子的一种慷慨安排。

王思聪拿着这笔钱成立了普思资本。头几年确实好看。大众点评、乐逗游戏、英雄互娱、笑果文化，这些项目后面都跑出来了。普思累计投了近80个项目，6家被投企业上市，管理规模一度超过30亿。

然后是熊猫直播。

2015年，王思聪亲自下场做直播平台，熊猫直播上线。一开始钱不缺，A轮融了6.5亿，B轮10亿，总融资接近20亿。平台估值最高到过50亿。主播抢得凶，头部主播签约金一个比一个高，赛事版权也敢买，综艺也敢做。那几年直播行业拼的就是烧钱，熊猫烧得尤其猛。

烧到后面，钱跟不上。行业洗牌，熊猫没能上岸。

普思投资后来确认，熊猫互娱近20亿元的投资损失由普思和实际控制人承担。王思聪个人还签过保底回购协议，要偿还投资方的债务。业内给熊猫项目算过账，说这一个项目带来的潜在亏损至少30亿。

那5个亿，没剩什么了。

乐视体育的1个亿，也打了水漂。香蕉计划旗下的公司年年亏。2025年12月，普思持有的上海麦戟文化8%的股权被挂上司法拍卖，评估净资产是负的166.62万元，起拍价10.75万元。负资产拍卖，成了普思投资神话彻底破灭的一个注脚。

巅峰时管理30多亿的普思资本，核心资产几乎全部剥离，管理规模缩水超过90%。

王思聪后来自己也开始变了。他在杭州、成都做一些小项目，酒吧、餐饮、医美。新公司的注册地址，选在江西一个乡镇的村委会一楼。认缴出资20万、100万。

2026年7月，王思聪退出万达产投董事职务，只保留2%股权。从法律意义上，他和万达的债务完成了切割。

曾经那个说“我交朋友不在乎他有钱没钱，反正都没我有钱”的年轻人，现在做的都是小生意，账要自己算。

那5个亿，换来了万达的年轻化名声，换来了王思聪常年在热搜上的免费广告。但王健林真正想要的接班人，没了。

第二笔，给张艺谋拍《长城》的5亿。

2016年，万达投资张艺谋的《长城》。总投资大约5亿人民币。

那片子是万达影业的大项目。张艺谋导演，好莱坞编剧，马特·达蒙主演，中西合拍。王健林的算盘打得很大：借好莱坞模式打开海外市场，把万达的文旅IP打出去，顺便给青岛东方影都做一次全球广告。

结果，口碑和票房都垮了。豆瓣4.9分。全球票房约3.3亿美元，制作成本就1.5亿美元，再加上宣发，亏了不少。

更让王健林难受的是后面。

张艺谋后来拍的《悬崖之上》《满江红》，票房和口碑都很好，但合作方里没有万达。等于那5个亿帮张艺谋练了一次国际化大制作的手，练完了他没再回头。

这件事背后，是万达做文旅的底子问题。王健林当年说过一句话，要让上海迪士尼20年内盈不了利。后来万达的13个文旅项目打包卖给了融创，价格438.44亿。万达亲手把自己的“迪士尼梦”关掉了。

再后来，万达电影改名儒意电影。中国电影产业里，曾经最大的院线玩家，把最核心的一块文化资产交了出去。

那5个亿，帮别人练了手，自己的手空了。

第三笔，给董明珠的5亿。

2016年底，董明珠在格力股东大会上推一项130亿的收购案，要买珠海银隆。中小股东当场否决。董明珠转身就以个人名义投了10个亿进去，还拉来王健林、刘强东、中集集团，凑了30亿。

王健林当时对媒体说了一句话，大意是董总看过了，我就不用再看了。

万达出了5个亿，持股约3.73%。

那时候王健林正处在全球扩张的巅峰，新能源又是风口上的产业。跟着董明珠投一笔，既还人情，又像是搭上了新能源的车。

可珠海银隆这条船，底是漏的。

2018年，银隆原董事长魏银仓被董明珠公开指责挪用资金，后来人跑去了美国。银隆的故事彻底变味。董明珠一个人撑着盘子，后来格力电器通过司法拍卖拿下了银隆更多的股权。2021年，万达系的北京红航把持有的格力钛股权卖给了格力电器。

那时候格力钛的资产状况已经很难看。截至2023年6月底，格力钛资产总额243.11亿，负债总额242.45亿，净资产只有0.66亿。按照万达那3.73%的持股比例算，对应价值也就1亿出头，比起当初5个亿的投入，亏掉的是大头。

到2025年，格力电器的年报里，对格力钛的长期股权投资原值28.46亿，减值准备也是28.46亿。等于格力自己把这项投资归零了。

钱没了，人情也淡了。董明珠后来在公开场合说，她和王健林“根本不算朋友”。

这句话比那4个亿的亏损更重。

如果把这三笔钱加起来，15个亿。王健林在巅峰期，拿15亿买一点人情和面子，不算什么。但在2026年回头看，这15亿的教训，比后面那些几百亿的窟窿更刺眼。

2016年，王健林在牛津大学演讲时说，万达进入的行业，无论国企、央企，都没法做万达的对手。那年他刚当上华人首富。同一年，他就投了张艺谋和董明珠。再往前几年，他给了王思聪5个亿。这几个决定，都发生在他最顺的时候。

人在最顺的时候，容易把时代给自己的红利，当成自己的本事。王健林那时候就是这样。他投王思聪，是父亲给儿子铺路；投张艺谋，是首富给大导演搭台；投董明珠，是老朋友给个面子。哪一笔都不是按市场逻辑来算的。

万达真正的大窟窿，是后面的三份对赌协议。那三份协议涉及的金额，加起来超过一千亿。万达商业私有化、回A上市，一笔接一笔，把王健林逼到了墙角。从2017年开始，他就在卖资产。

万达广场，卖了一部分。文旅项目，卖给了融创。酒店，卖给了富力。AMC，慢慢退干净。连万达电影，也换成了儒意电影。

王健林卖东西，跟别的出问题的地产商不一样。他没跑路，没把烂摊子扔给银行和普通投资者。他一块一块地卖，一步一步地退。瘦成纸片人的那个样子，就是这十年留下的印记。

2026年3月，王健林在福建永春被拍到。穿灰色西装，气色比前一年好了一些，走路挺稳，在当地考察，还钓了鱼。照片传出来，有人说，这至少说明他还活着。

对于一个曾经站到过最高处、又从高处一路下来的人来说，活着，喘过气来，就是事情的另一半。

王健林曾经说过，到了黄河心也不死，撞了南墙头也不回，因为到了黄河可以搭桥过去，撞了南墙可以搭梯子翻过去。他说这话的时候，万达正顺。十年后再想，桥搭了，梯子也搭了，他也确实翻过去了。只是翻过去之后，站在的地方，已经不是原来那座山头了。

王思聪的公司注册在江西乡镇的村委会一楼，认缴出资二十万、一百万。这点钱和王健林当年给他的五个亿比，小得可怜。但王思聪自己说过，他更喜欢现在这种轻资产、小生意的玩法。他不再押赛道、赌规模，就是在红海里找一些能快速回本的小项目。

有人在杭州看见过他的酒吧，生意不错。有人在成都看见过他的餐饮店，排队的人不算少。这个曾经被叫做“国民老公”的人，现在过得更像是一个普通的生意人。他不再跟万达捆绑，不再替父亲还债，只留了2%的股权，算是和那个帝国保留最后一点联系。

王健林现在也不太出现在公众场合了。偶尔被拍到，都是些生活化的场景。在福建钓鱼，在海边散步。他的儿子在经营小生意，他的电影公司已经不姓王了，他曾经买下的美国院线早就不是万达的资产，他当年建的那些广场，有一部分也换了主人。

很多人说，王健林最扎心的不是那三个5亿，而是三个大对赌协议。可那三个大协议，是他必须承受的代价。相比之下，那三个5亿，更像是他在鼎盛时期自己亲手埋下的三根小刺。平时不疼，等他回头再看的时候，每一根都扎在痛处。

给儿子的5亿，没买来接班人。给张艺谋的5亿，没换来一部立得住的电影。给董明珠的5亿，没交下一个真朋友。

钱花了，面子给了，最后留在他手里的东西不多。

2026年4月，北京建国路万达广场楼下，工人把新牌子装好，把旧牌子搬上货车。货车开走的时候，一个万达的老员工站在路边看了一眼，转身进了楼。楼里有很多办公室已经空了，也有一些还在亮着灯。万达还活着，只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三笔5亿的投资，就躺在万达过去的账本里，不声不响。翻出来看，每一笔都写着同一件事。

一个时代过去了。不管当时的人愿不愿意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