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者 随从与王孙 : 老赵闲聊蹴鞠帽巾的身份属性上篇

宋代陶模上的蹴鞠开封大学大观博物馆藏宋代陶模上的蹴鞠开封大学大观博物馆藏榜题“二郎”花钱 泉水阁藏品二郎铜牌网络资料

尊者 随从与王孙

老赵闲聊蹴鞠头巾之六

老赵闲聊蹴鞠艺术图像系列24

作者 老赵

最近世界杯烽烟再起,既然世界足联已经确认中国蹴鞠项目乃现代足球之祖,我们也不妨借此机会介绍中国古代蹴鞠的种种艺术图像要素.

之前我们也阐述了蹴鞠业十分敬重祖师爷清源真君,不论是入行还是比赛,都要先瞻祭祖师爷清源真君,其中在请神送神环节,也要供奉烧化纸马;同时也开始聊到蹴鞠业提升自己的阶层价值,以应对社会化危机,以及在这个过程中艺术图像的嬗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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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来聊一下众多蹴鞠艺术图像中,那些蹴鞠球员的帽巾服饰与身份属性关联的问题:

一 , 至尊与随从

在蹴鞠艺术图像中,作为行业最为长脸的,就是宋皇曾经下场蹴鞠,无论是太祖,还是道君皇帝,无论是明君还是昏君,都说明皇帝至尊对蹴鞠运动的推崇与喜欢,这也是蹴鞠业界在抬升自己阶层,与市井鄙俗进行切割的着力之处.这一点我们在上述抬升一文中已经充分阐述.

比如《蹴鞠谱》记载了一首《满庭芳》词：“门庭富贵，曾对御帘前，灌口二郎为首，赵皇上下脚流传，人都道齐云社上，锦绣独争先”。

比如:"圣诏来宣我,展开要踢俅".“宋祖昔日皆曾习，占断风流第一家”，“风流富贵真难比，曾遇宣呼到御前”；

在《蹴鞠谱》之《蹴鞠文》中还有云:"累经宣至玉阶前,曾与王侯同游戏".

在这里,皇上是至贵至尊的身份,那些有几个臭钱的有钱人,与此相比,根本不在话下,所以叫做:"石崇富贵真难比,曾遇宣呼到御前".

同样,在蹴鞠图系列中,太祖蹴鞠图是一个十分显著的存在,历代都有人反复描摹,津津乐道,而在此类图式中,以冠帽为代表的服饰的区别是十分精心安排的.其中最显著的两个角色就是作为至尊的皇上和陪练的侍从.

元初钱选临摹《宋太祖蹴鞠图》

下场蹴鞠的为三位球员,右侧为主尊太祖,幅巾便衫,拽扎束腰.左侧两位是陪同皇上玩球的,头戴三山帽,这类帽式有宋多为虞侯干办所服,当然中官也服此类巾帽.

《水浒传》中描写了高俅初次邂逅未来的皇上当时的端王的情景:

高俅施礼罢，答道："小人是王驸马府中特送玉玩器来进大王。"院公道："殿下在庭心里和小黄门踢气球，你自过去。"高俅道："相烦引进。"院公引到庭门。高俅看时，见端王头戴软纱唐巾；身穿紫绣龙袍；腰系文武双穗条；把绣龙袍前襟拽起扎揣在条儿边；足穿一双嵌金线飞凤靴；三五个小黄门相伴着踢气球。高俅不敢过去冲撞，立在从人背后伺侯。

可见,在水浒描述中,皇上踢球,头戴的是软纱唐巾,而陪踢的则是小黄门,也就是中官,他们也应该是头戴类似三山帽的帽式,到了明代,演化成为了忠靖冠之类.下面选取两幅此类太祖蹴鞠图做了样本:

元 胡廷晖《宋太祖蹴鞠图》

明代《明宪宗行乐图》局部

上述几例,都是陪同皇上蹴鞠,无非1,2是宋太祖,3是明宪宗,所以一面是便服的至尊,一面则是干办虞侯,或者服侍的中官(明宪宗图).随从的帽式,在宋代蹴鞠图中多为宽泛的三山帽式.

那么,宋太祖蹴鞠图中的三山帽随从到底是中官呢,还是虞侯呢?理论上都有可能,让我们来看另一个图例:

在下图蹴鞠铜镜中,之前皇上身边陪玩蹴鞠的三山帽随从,现在宰相大臣蹴鞠时,陪玩的竟然也是这两货.见下图所示:

图形中,右侧为主尊,头戴长脚幞头,服绯,意图在体现大臣为宰执高官.而左侧两人陪同蹴鞠,都是身如笔直,手如提石蹴鞠标准姿势,而他们都是都带三山矮帽的虞侯随从无疑.因为大臣的随从就不能是宦官了.

由此,太祖蹴鞠图中宋太祖身边陪蹴的,大概率就是随从虞侯.

蹴鞠铜镜 临淄足球博物馆藏品

当然,至尊也有与女足同乐的,唐明皇风流无度,宠溺妇人,自然合该与妇人蹴鞠.见下图所示:

二 , 王孙公子

但是,在频频出现的一款宋代蹴鞠铜镜画面中,我们却没有看到皇上的身影,庭院还是那个庭院,山石还是那个山石,皇上不见了,只剩下三山帽的男宾与妇人对踢.见下图所示: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品

网络资料

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铜镜展展品 网络资料

深圳博物馆藏品

湖南省博物馆藏品

那么,皇上是暂时离去,让随从代踢吗?还是宋代官方不让在画面中出现至尊的身影呢?其实,我们从男女主角都各自有随从的要素就可以明白,在宋代蹴鞠铜镜画面中,主角就是三山帽男子与妇人,他们其实已经不是谁的随从,而是自身就是体面人贵人.这一点,从下两枚宋代蹴鞠陶人中我们就可以恍然大悟,因为下图中的主角就是三山帽男子,以及和他的体面的娘子.

宋代陶模上的蹴鞠拽扎 网络资料

这其实跟三山帽的演变与多元有关,陶模中的人物的三山帽,已经是破额矮帽,这就是当时富贵人家体面人的头衣了,发端于宋，成型于元的《水浒》，在第五回“小霸王醉入销金帐 花和尚大闹桃花村”中，曾经对桃花村的刘太公有一个外貌服饰的描写：

髭须似雪，发鬓如霜。行时肩曲头低，坐后耳聋眼暗。头裹三山暖帽，足穿四缝宽靴。腰间绦系佛头青，身上罗衫鱼肚白。好似山前都土地，正如海底老龙君。

可见在宋元人观念中，三山暖帽就是土地公公,龙王爷爷的装扮。而三山暖帽其实也就已经非常类似我们现在所说的破额富贵巾帽了。土地公公的形象定位，就是一个乡间富贵老翁。所以他头戴的帽子就是乡绅老翁的打扮。《西游记》中的土地，有的头戴偃月巾、有的头戴角巾，多是乡间富贵老翁的打扮。

可见，某种层面上，破额富贵巾帽，其实是三山帽的某种非标准的变体，这也是由于三山帽是一个非正规的社会俗称所导致的边界不清，外延随意的后果。怪不得宋代诗歌中对富贵帽的描述是短檐珠子帽。下图是粤博收藏的明代水陆画中的土地.

花脚大仙拍摄

明代新绛稷益庙壁画中的祠山张大帝

明代毗卢寺水陆壁画中的姜太公

二郎花钱 王帆供图

持绣球官人玉童子 网络资料

同样，在水陆画中，有一类王子王孙往古嫔妃烈女之类的画面，其中，象征王孙的年轻富贵孩子，也是戴如此破额巾。常见的帝王一般唐巾，呈中老年，王子有善翼冠之类的，呈现为中青年，而王孙则是破额富贵巾帽，呈现为少年。

水陆画中的王孙

清康熙 《王子王孙忠臣烈士像》

水陆画中的王孙

山西博物院藏

《庄严万象——中国水陆画艺术精品展》花脚大仙拍摄

明代 《王子王孙往古嫔妃烈女》

水陆画中的王孙

山丹县博物馆藏

《庄严万象——中国水陆画艺术精品展》花脚大仙拍摄

所以，此类破额富贵巾帽，既然在王子王孙头上戴着，也由此成为富贵的象征.由此我们也可以从蹴鞠人物的此类富贵巾帽中找到文本依据,因为《蹴鞠谱》抬升蹴鞠阶层的重要说辞就是蹴鞠是王孙公子的游戏.

《蹴鞠谱》中说“天下称圆社，人间最美称”，“不入圆社会，到老不风流。”“能令公子精神爽， 善诱王孙礼仪加”

“世间圆社尽豪英，饱食丰衣独占能。更有一般高贵处，王孙公子做宾行。”

《蹴鞠谱》专门有《王孙》篇云:

朱颜绿鬓少年郎,绣帽金衣耀日光.

蹴鞠场中欢会散,玉鞭骄马过平康.

《蹴鞠谱》专门有《公子》篇云:

三三五五笑相从,着意追游圆社中.

戏罢宴酣归去晚,绿杨嘶彻玉华骢.

所以,在这里,蹴鞠业就一把锚定了至尊至贵的皇上,以及高贵的上流阶层的王侯,公子,把蹴鞠与他们挂钩,把蹴鞠活动描绘成上流社会推崇的高雅活动.从此避免被视为不务正业,与浮浪行为的范畴.所以《蹴鞠谱》之《夺魁》篇云:

蹴鞠初兴黄帝为,王孙公子戏相宜.

所以,经过如此的抬升锚定,蹴鞠就不是波皮无赖的杂耍,而是"豪俊贵人偏见爱","王侯一比肩,愚人何足论".抬升了蹴鞠的阶层,就同时抛弃了那些不贵不尊的愚人们.改写了蹴鞠业的价值体系.

由此可见,这类艺术图例中反复在王孙公子头顶准确降落的三山破额矮帽,其实就是王孙公子帽.

,辽金铜人中的富贵帽童子也频频可见:

老赵藏品

这类富贵帽，宋人也有描述：在宋代无名氏一首《失调名》中有云：

天上佳期。
九衢灯月交辉。
摩孩儿，斗巧争奇。
戴短檐珠子帽，披小缕金衣。
嗔眉笑眼，百般地、敛手相宜。
转晴底、工夫不少，引得人爱後如痴。

这首诗是描绘的七夕临水持荷的磨喝罗风俗，与磨喝罗娃娃精巧的玩具，这个戴短檐珠子帽的娃娃，正是当时社会风尚中最流行，最契合家长期盼孩子未来富贵人生的标准造型。短檐珠子帽，也正是上述我们列举的王子王孙的富贵巾帽。

巧了,在元代《事林广记》之《圆社摸场》中,对球员的穿戴描述说:

丝鞋罗绔,短帽轻裘.

那么,这种对蹴鞠体面人描绘中所说的短帽,到底是杂样的呢?我们在《蹴鞠谱》之《齐云理赋》中有一句神助攻,补充了这个短帽的质地:

轻寒轻暖,宜薄罗初试之春衫,乍雨乍晴,称乌纱新裁之短帽.

由此可见,蹴鞠业鼓吹倡导的踢球的王孙公子们的穿戴,就有短帽,而这个短帽从材料质地上就是乌纱帽巾.也就是半透明的头巾.而从形态上就是短檐珠子帽,都是王孙公子富贵人家的穿戴.

克利夫兰博物馆藏有南宋《百子图》,其中童子头戴各式巾帽,在模仿大人,其中一个头戴的就是矮檐三山破额富贵帽,而其质地就是半透明的乌纱,所以成为了《蹴鞠谱》中对圆社球员帽式描绘"乌纱新裁之短帽"的最佳呈现:

所以我们就可以理解,宋代陶模上,陶瓷人物的破额三山短帽蹴鞠人物,其实就是富贵人家的王孙公子的体现:

宋代陶模上的蹴鞠拽扎 网络资料

网络资料

网络资料

而这一类短檐三山帽形象在辽金蹴鞠铜人中也可得到若干呈现:

蹴鞠铜人 私人藏品

辽代蹴鞠铜人

辽代蹴鞠铜人

既然宋代陶模上三山帽的男女蹴鞠,身份是王孙公子,那么宋代蹴鞠铜镜中的三山帽男女蹴鞠人物,其实从逻辑上也应该是王孙公子,只是他的三山帽,靠山还很高耸,这体现了一种时代的演变的不同镜像.

湖南省博物馆藏品

辽金蹴鞠铜人

由此我们是不是可以有一种路径去理解,为什么辽代蹴鞠铜人中,有很多的品种,人物的帽式是三山帽式.不仅表示蹴鞠参与者的富贵王孙公子的体面阶层,同时也不排除某种陪尊者玩耍的随从角色状态.

那么,既然《蹴鞠谱》中曾经提及圆社社员的帽式为"矮帽",不知是否此类.若是,则蹴鞠专业规范中,对帽式确有要求.那么,频频在辽代蹴鞠铜人头上呈现的此类俗称类似僧帽的矮檐三山帽,是否就是还可能就是宋金时期蹴鞠运动员的专用帽式呢?

《东京梦华录》中曾经描述蹴鞠表演性对抗娱乐中的球员穿戴:

左军球头苏述，头戴长脚幞头，身穿红色锦袄，着裤，着牛皮软靴，其余诸人戴卷脚幞头，穿红色锦袄。右军球头，皆穿青色锦袄。

这类长脚,卷脚幞头的装束,在蹴鞠艺术图形中几乎不见.而多见于乐工等舞台表演服饰,这也许反映了圆社日常训练与比赛,乃至与表演的服饰之间的区别.

假设如此,我们也可以理解,当至尊角色不在现场的时候,在表现一般性的蹴鞠的时候,球员的头上为什么总是呈现这样的三山帽式了.因为这好歹同时也是蹴鞠业祖师爷清源真君的帽式啊.

二郎花钱 陆昕藏品

田丰藏品

二郎花钱 胡坚藏品

(附 : 其他体面人)

蹴鞠图中,除了幅巾便服的至尊.展脚幞头的大臣,除了富贵三山破额帽的体面人,还有其他体面人,主要包括官身蹴鞠与文化人蹴鞠.下图中,蹴鞠之三人,穿束带袍服,两人背有补子,或为官服中的便服.

元刊《事林广记》所附《蹴鞠图》

下图中三人唐巾长衫,清秀俊雅,其中一人手持折扇,表明是三个秀才.

清 杜堇《三才图会.蹴鞠图》

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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