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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夜十一点,我刚背完最后一篇文言文,正准备关灯睡觉。
楼下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人用脚在踹门。
接着是小叔子苏成业满嘴酒气的叫骂:“李茹你个贱人!我爸说了,拆迁房必须分我一套!”
我妈穿着睡衣冲下楼,我以为她要开门跟小叔子理论。
结果她一把拉开防盗门,然后“砰”一声甩上,反锁。
小叔子在外头骂得更凶了。
我妈没理他,转身上楼,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蓝色的档案袋,塞到我手里。
我打开一看,三本房产证,全部写着我妈的名字。
她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沙哑:“闺女,咱不考了,妈带你去收租。”
我愣住了。
一直以为高考是我唯一的出路。
可我妈手里,竟然握着三条退路。
而她身后的柜子里,还有一本更旧的本子,封面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日期。
那本子,我从未见过。
01
高考倒计时还有三天的时候,我正在房间里做数学卷子。
窗外知了叫得人心烦,电风扇呼呼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继父王建国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进来,他把盘子放在桌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头也没抬:“叔,咋了?”
“没事没事,你好好复习。”
他把西瓜往我手边推了推,转身出去了。
王建国这个人,就是这么个性格。有话憋在肚子里,能烂成渣都不说。
我妈就不一样了。
楼下突然传来我妈的骂声,声音大得整条街估计都能听见。
“你们还有脸来?滚远点!”
我赶紧趴到窗台上往下看。
爷爷苏德厚站在小区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拄着拐杖。
小叔子苏成业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吊儿郎当的样子。
我妈站在单元楼门口,两只手叉着腰,围裙上还沾着鱼鳞。
“嫂子,我爸这么大岁数了,你就让他站门口说话?”苏成业嗓门不小。
“站门口怎么了?再往前一步,我拿扫把打出去!”我妈声音比他更大。
王建国赶紧下楼,拉着我妈的胳膊:“别吵了,街坊邻居都看着呢。”
我妈甩开他:“看着正好!让大家都评评理,我离婚十几年了,你们苏家什么时候管过我们娘俩死活?现在有房子了,跑来说分?”
爷爷苏德厚重重地杵了一下拐杖:“那房子是我们苏家的祖宅换的,跟你这个外姓人有啥关系!”
“外姓人?”我妈笑了,“我买房子的时候,你们苏家一个人影都没有。现在知道有我这号人了?”
我站在楼上,把窗台抓得紧紧的。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我知道,苏家那边一直觉得我妈占了便宜。
可我妈离婚那年,我才八岁。
八岁以前的事,我记得不多。
只记得爸爸苏辉经常不回家,偶尔回来一次,也是跟妈妈吵架。
吵完他就摔门走了,剩下我妈一个人蹲在地上哭。
后来他们离了婚,法院把我判给了妈妈。
爸爸每个月给两百块钱抚养费,给了两年就断了。
妈妈说算了,不求他。
她自己跑到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鱼,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去进货。
冬天水冰凉,她的手每年都裂口子,裂到出血。
就这样,她把我养大了。
现在日子刚好过一点,拆迁的老房子突然变成了三套安置房。
我也不知道这个房子是怎么来的。
只记得妈妈有一天回来,眼圈发红,手里攥着一份文件。
她没说太多,只告诉我:“闺女,咱们有房子了。”
我从窗台上缩回来,坐回书桌前。
桌上的卷子还没有做完,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楼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
王建国又端着西瓜进来,这次他坐下来,叹了口气。
“你爷爷那边,可能不会善罢甘休。”
“房子真的是我家这边的吗?”我问他。
“房子是你妈用那几年的存款买的,手续都在。”王建国顿了顿,“你妈为了这个家,吃了太多苦了。”
我低下头,盯着卷子上的题目。
那些题目我都背过,可此刻一个公式都想不起来。
02
第二天早上,我妈照常去菜市场了。
走之前她在我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
我听见她跟王建国说:“中午给她炖个排骨,别不舍得。”
王建国应了一声,她又补了一句:“炖烂一点,她喜欢吃软乎的。”
我翻了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堵得慌。
上午九点多,我正在刷题,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喂,是婉如吗?”
是我的声音。
我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婉如,我……我到你学校门口了,你能出来一下吗?”
我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
苏辉,我爸。
十几年没见过面的爸。
我换了衣服,跟我妈说了声去买笔,然后骑自行车到了学校门口。
苏辉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面。
他胖了不少,头发花白了大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
手里拎着一袋苹果。
他看到我,张了张嘴,笑了一下:“长这么大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你跟你妈长得真像。”
“你来干嘛?”我声音挺冷的,自己都听得出来。
苏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把苹果递过来:“给,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红富士。”
我没接。
他讪讪地收回手,站在那里,显得特别局促。
“婉如,你爷爷住院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
“他年纪大了,就是想让你们把房子分一套给你小叔……”
苏辉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己也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
“凭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
苏辉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你走吧,我还要回去复习。”我转身要走。
“婉如!”
他叫住我。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小叔那边……我知道他不对,但你爷爷他……”
“爷爷他只认孙子。”我打断他,“你当年跟我妈离婚的时候,爷爷说过什么你忘了?他说我妈是外姓人,苏家的孩子不能跟着外姓人走。”
苏辉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骑着车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家,我坐在书桌前,把苹果扔在一边。
我妈说过,我小时候最喜欢吃苹果。
我爸每次回来都会带一个,削给我吃。
后来他不回来了,我妈也没再买过苹果。
我盯着那个红彤彤的苹果看了很久,也没吃。
晚上我妈回来,带了一尾新鲜的鲤鱼。
她把鱼扔在砧板上,手起刀落,动作干净利落。
“妈,今天爸来找我了。”
我妈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他说爷爷住院了,想让咱们把房子给一套小叔。”
我妈没说话,继续剁鱼。
“妈……”
“闺女,”她抬起头看着我,“你信妈不?”
“我信。”
“那你就别管这些事,安心考试。天塌下来,有妈顶着。”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知了叫,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白天的事。
有妈妈剁鱼时说的那句话。
也有苏辉站在槐树下那副局促的样子。
我忽然想起,苏辉走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他眼眶红了。
可我竟然一点都不心疼。
反而觉得,他来这一趟,比什么都让我难受。
03
高考前夜,我背完最后一遍古诗文,把准考证、身份证、铅笔、橡皮一样一样装进文件袋里。
妈妈在楼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侧着耳朵听,好像是在跟谁借钱。
“三万,就三万……等月底房租收上来就还你……”
我放下笔,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三套房子摆在那里,妈妈手里攥着几十万的资产,可她连三万块都要找人借。
这就是我妈。
房子她死活不肯卖,说是给我留着。
可她的日子过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砸门声。
“李茹!开门!”
是苏成业的声音。
妈妈赶紧挂了电话,走到门边。
“你想干嘛?”
“开门说话!我爸说了,今晚必须把事情讲清楚!”
苏成业明显喝酒了,舌头都大了。
我妈想了想,把门拉开一条缝。
苏成业一把推开,冲了进来。
爷爷苏德厚跟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走进来。
我赶紧下楼,站在楼梯拐角看。
苏成业站在客厅中央,两只眼睛红红的:“嫂子,我也不跟你废话。店面房给我,我欠了三万块赌债,再不还,人家要砍我手指头。”
“你欠赌债关我什么事?”我妈声音不大,但特别稳。
“那房子是我们苏家的!”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你一个再婚的女人,凭什么拿苏家的东西!”
苏成业吼得很大声,脸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爷爷用拐杖敲了敲地板:“李茹,你在我们家那几年,我们苏家可没有亏待你。”
“没有亏待我?”我妈笑了,“我嫁进苏家五年,被小姑子骂过、被小叔子打过、被您老人家逼着生儿子。我这个儿媳妇,做得还不够好?”
爷爷被我妈妈的话噎住了。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不提,那咱们说现在。我跟苏辉离婚十几年了,我靠卖鱼供女儿上学。你们苏家,谁帮过我一把?”
苏成业满脸涨红,指着妈妈骂道:“别跟老子扯这些!”
他往前冲了一步,像是想动手。
我妈往后退,手已经伸到门后面。
她手里握着那把常年放那儿的铁棍。
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幸好苏成业被爷爷拉住了。
“成业,别动手!这是你嫂子!”
爷爷干咳了两声,声音软了几分:“李茹,你要是个懂事的,就分一套给成业。他毕竟是我儿子,我不能看着他被人砍死。”
“我懂事?”我妈声音忽然就哑了,“苏德厚,我嫁给你儿子五年,没听你说过一个好字。我生了闺女,你说我是赔钱货。今天你让我懂事,你怎么不想想,你有没有对得起我?”
爷爷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苏成业趁着这个空档,一脚踹翻了门口的鞋柜。
“砰”的一声,鞋子撒了一地。
我妈身体抖了一下,但没后退。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一把拉开防盗门。
“出去。”
“李茹你……”
“我说,出去。”
我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爷爷黑着脸,拄着拐杖往外走。
苏成业站在那儿没动。
我妈瞪着他。
他也瞪着我妈。
两个人对站了快一分钟。
苏成业到底怂了,骂骂咧咧地走了出去。
我妈正要关门,苏成业在外头吼了一句:“李茹,你等着!这事没完!”
“砰!”
我妈把门甩上,反锁。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肩膀在发抖。
我知道她在哭。
我妈这个人,从来不在别人面前掉眼泪。
只有在转身之后,眼泪才敢掉下来。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往楼上走。
走到我面前时,她愣了一下:“还没睡?”
“睡不着。”
她没说话,转身走进房间。
过了一会儿,她抱着一个蓝色的档案袋走了出来。
“妈,这是什么?”
她没回答我,把档案袋塞到我手里。
我打开一看,三本房产证。
一本店面房,两套安置房。
全部是我妈的名字。
“闺女,明天咱不考了。”
04
高考,准备了十二年。
妈妈说,不考了?
“妈你说什么?”
“明天不考了。”我妈又重复了一遍,“咱有房子了,妈带你去收租。”
“可是妈……”
“你不想知道妈这房子是怎么来的?”
我看了看手里的房产证,又看着我妈。
她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带着一丝笑。
她走到衣柜前,从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本发黄的存折。
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合同。
“闺女,你坐下。”
我坐在床边。
我妈坐在我对面,把存折和合同一张一张摊开。
“这套店面房,是妈娘家当初拆迁的时候换的。你外公没留给我别的,就这一间店面。”
“这两套安置房,是妈离婚后买的。”
“离婚后?”我瞪大眼睛。
“你爸不给抚养费,妈就自己攒。每天卖鱼,一天能赚五六十块,好的时候能有七八十。我每个月存三千,一年存三万六,存了六年。”
我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六年,就是二十多万。
可我妈那几年,从来没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
“后来房价涨了,妈又找朋友借了点,全款买了第一套。又过了几年,觉得房价还会涨,又咬牙买了第二套。”
她把房产证整整齐齐叠好:“十八年了,闺女。妈攒了十八年,才攒下这三套房。”
我看着那三本房产证,忽然觉得特别重。
上面每一个字,都是我妈在菜市场剁鱼剁出来的。
“妈不强迫你考试,是因为妈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我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房产证上。
“你每天晚上学到两三点,早上六点又起来背书。你嘴上不说,可妈知道,你压力大。”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妈这辈子没什么文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妈知道,一个人,不能只有一条路可走。万一那条路走不通,就得有别的路。”
“所以,”她把房产证装回档案袋里,塞到我手里,“明天咱不考了。妈带你去收租,那些租金够咱娘俩过日子了。”
那一夜,我抱着档案袋,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到的不是明天不用考试了。
我想到的是,我妈这些年,到底吃了多少苦。
她每天凌晨四点多起床,骑车去批发市场进货。
冬天冷得厉害,她手里全是冻疮,裂的口子能塞进一粒米。
可她从来没在我面前喊过一声苦。
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闺女好好读书,以后别像妈这么累。”
可是,当我真的不用读书的时候。
她比谁都高兴。
05
第二天早上,闹钟照常响了。
六点整。
我翻了个身,看到床头放着那个蓝色的档案袋。
三本房产证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我没去考场。
我妈也没催我。
她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煮了一锅粥,煎了两个荷包蛋。
“吃完妈带你去看房子。”
我点了点头,把荷包蛋吃了。
吃完饭,我妈骑着她那辆破旧的电动车,我坐在后头。
县城不大,从我家到店面房,骑车十五分钟就到了。
店面房在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边,不大,大概三四十平米。
现在租给一个卖早餐的,姓刘。
我们到的时候,刘师傅正在炸油条。
看到我妈,他赶紧擦了擦手:“李姐来了!”
“刘师傅,这个月房租该交了吧?”
刘师傅笑了一下:“李姐,这个月的房租……”
“咋了?”
“我儿子这个月结婚,手头有点紧,您看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旁边突然有人接嘴:“交不起就搬走呗,这房子我要了。”
一个梳着油头的男人站在店门口,穿着一件花衬衫,嘴里叼着烟。
我妈认出来的眼睛眯了一下:“周老板,你也看上我这店面了?”
油头男人吐了一口烟圈:“李姐,你这房子租给一个卖早餐的,一个月才收两千多,太亏了。我开饭店,一个月给你五千,怎么样?”
刘师傅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李姐,这房子我都租了五年了……”
我妈没搭话,而是走进了店里。
她四处看了看,忽然弯腰,从角落的柜子底下翻出一张纸来。
“周老板,你出的价确实高。不过我这房子,已经签了三年合同了。”
她把合同上的租期指给油头男人看。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还有三年才到期。
油头男人脸色变了变,没再说什么,扭头走了。
刘师傅连声说谢谢。
我妈摆摆手:“咱做生意的,讲究的就是诚信。你好好干,有事说事。”
那一刻,我站在店门口,看着我妈发黄的围裙,再看看她手里的合同纸。
她没什么文化,但她比谁都懂规矩。
走出店门,我妈骑着电动车,又带着我去了那两套安置房。
两套房都在新开发的楼盘里,一套租给了一对年轻夫妻,一套租给了几个学生。
我妈站在楼下,指着那个小区:“这两套房,一年租金加起来能收四万。”
“四万?”
“四万。够咱娘俩吃穿了。”
我坐在电动车后座上,风吹着头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十二年了。
我埋头读书,拼命考试。
我以为高考是我唯一的出路。
可我妈,用十八年的时间,给我修了三条路。
而她用来修路的东西,是她那一双手。
一双被鱼刺扎了无数次的手。
一双冻得裂了口子也不肯歇一歇的手。
“妈。”
“嗯?”
“房子……你会卖吗?”
我妈没回头,声音很轻:“不卖。这些都是你的。”
“等我老了,这些房子就是你的底气。”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搂紧了她的腰。
“妈,谢谢你。”
我妈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我的手:“傻闺女,跟妈说啥谢。”
06
收完第一套店面房的租金,已经快中午了。
我妈带着我去吃了碗面。
她一边吃一边跟我说:“收租这个活吧,看着简单,其实不容易。有时候租客没钱,你得体谅;有时候租客耍赖,你也得硬气。”
我点了点头,夹起一筷子面条。
正吃着,我妈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号码,脸色就变了。
“喂?”
“李茹,你那店面房我看了,还不错。”电话那边是一个陌生的男声。
“你是谁?”
“我是替人办事的。你小叔子苏成业欠了我们三万块,他说你把店面房折现给他,就当还债了。”
我妈刷地站起来,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
“谁跟你说我要把店面房给他了?”
“你家的破事我不管,我只认钱。三天之内拿三万过来,不然我们自己去你那店面房收租。”
对面挂了电话。
我妈站在那儿,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妈,怎么了?”
“没事,一点小事。”
她重新坐下来,但再也没心思吃面了。
我看着她攥紧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我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那天下午,我妈哪儿也没去,坐在沙发上打电话。
她打了一个又一个,全是跟亲戚朋友借钱。
“姐,借我三万,月底还……”
“老张,你有三万块吗?给我周转一下……”
最后,她打到继父王建国那儿。
电话接通,我妈犹豫了一下:“建国,你那有……有三万吗?”
王建国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我妈嗯了几声,挂了电话。
“妈,我叔他……”
“他有,他说明天送过来。”
我妈长长地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
“妈,房子不能给苏成业吗?”
“不能。”我妈回答得很干脆,“那是我给你留的。”
“可是他现在欠了债,人家找上门了……”
“欠债是他自己赌博欠的,凭什么要拿咱们的房子来还?”
我妈声音不大,但特别坚决。
“妈这一辈子,没做亏心事。也不怕任何人。”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到的不是那些追债的人。
也不是苏成业的赌债。
我想的是我妈。
那个瘦瘦小小的女人,怎么就能扛得住这么多事。
她脸上永远挂着笑。
可她的肩膀,早被压弯了。
第二天一早,王建国送来了三万块钱。
他把我妈叫到一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我妈点了点头,眼圈有些发红。
我偷偷问王建国:“叔,你上哪儿弄的三万?”
王建国憨厚地笑了笑:“把那个月的货钱先挪了挪,没事,回头再补上。”
他走后,我妈把那三万块钱装进信封里。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给了昨天那个陌生号码。
“钱准备好了,你们过来拿。”
“好。李姐,够爽快。不过我们老板说了,光还钱不行,得让你那店面房转租给我们。”
我妈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房子的事,没得谈。三天之内,你们拿着三万滚蛋。要是再打我房子的主意,我就报警。”
对面沉默了一下,然后挂了电话。
我妈把钱锁进柜子里,转身去做饭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在厨房里忙活。
左手拿着刀,右手按着鱼。
一刀一刀,干净利落。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
我妈不是普通女人。
她是真的不怕。
07
事情没完。
三天后,那些讨债的人又来了。
这次不是打电话,是直接找上门来。
下午两点多,我正在屋里复习。
我决定复读。
我妈知道后什么也没说,只说了一句:“你想好了就行。”
我正在做英语卷子,楼下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
接着是敲门声,很重,很响。
“开门!李姐,我们来拿钱了!”
我妈打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男人,领头的是一个穿着黑T恤的胖男人。
他身后站着两个瘦高的年轻人,都剃着板寸头。
“钱呢?”
我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三万,你们点一下。”
胖男人接过信封,没数,而是直接揣进口袋里。
“李姐,我老板说了,你这店面房位置好,不如直接转给他,省得以后麻烦。”
“我说了,房子不卖也不转。”
胖男人舔了舔嘴唇,冷笑了一下:“李姐,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一个女人家,带着个闺女,何必呢?”
我妈的脸色白了一瞬,但马上恢复了正常。
“我们家的事,不劳你操心。该还的钱还了,你们可以走了。”
“走?”胖男人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这套房子,“李姐,我们打听过了,你这套房子买的时候才三十万,现在至少值八十万。老板出价六十万,你就当交个朋友了。”
“六十万?”
“不少了,成色好的二手房才卖到五六十万一平……”
“不行。”
我妈说的这两个字,硬得像石头。
胖男人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
“李姐,你这是要跟我们老板过不去?”
“我跟你老板没过不去。我只是不卖自己的房子。”
胖男人盯着我妈,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他笑了。
“行,李姐,你硬气。不过你可想好了,别到时候后悔。”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我妈。
“对了,李姐,你那个叫苏成业的小叔子,昨天被我们的人收拾了。他欠的不止三万,还有五万的高利贷。”
我妈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
“我们老板说了,那五万,也得你来还。”
胖男人说完,带着人走了。
我妈靠在门框上,身体抖得厉害。
我赶紧下楼,扶住她。
“妈,你没事吧?”
她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没事,妈没事。”
可她的手一直在发抖。
“妈,要不咱们报警吧?”
“报警有什么用?他们有证据吗?无凭无据的,警察也不能把人家怎么样。”
我妈推开我,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建国……那事儿我想了想,明天去派出所一趟吧。”
挂了电话,她看着我,难得露出了一丝笑容。
“闺女,别怕。妈这把年纪了,什么事没见过。”
那晚,我妈破天荒地没让我复习。
她拉着我坐在阳台上,看着街上的路灯。
“闺女,妈跟你说个事。”
“嗯。”
“妈年轻的时候,其实也想考大学。”
“妈家里穷,考上了也读不起。后来嫁给你爸,日子过得苦,就更别想了。”
“所以妈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逼你读书,逼你考试。”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可后来妈想明白了,一个人有没有出息,不看有没有那张文凭。看的是她有没有自己的路。”
“所以,不管你考不考,妈都支持你。”
那晚的月亮很亮。
我靠在妈妈肩膀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08
第二天一早,我妈真的去了派出所。
她带着那一沓合同和存款凭证,一件一件摆在警察面前。
“警察同志,房子是我自己买的,手续齐全。我那小叔子欠了赌债,追债的人找上门了,要逼我卖房。”
接待的警察姓刘,四十多岁,看着那些材料点着头。
“这事我们知道了,会去了解一下。不过对方如果只是打电话威胁,没有实质伤害,我们也很难立案。”
“那就让他们一直闹下去?”我妈急了。
“我们会给那几个人打电话警告一下。不过李姐,我劝你一句,防人之心不可无。能装个监控就装个监控,不是小事。”
从派出所出来,我妈一路没说话。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些人不是讲理的主,真要闹起来,她一个女人才不会有胜算。
回到家,我妈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喂,老周,你那还有闲钱吗?”
“借两万,装个监控。”
“行,回头还你。”
挂了电话,我妈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妈,要不咱们把店面房卖了?”
“不能卖。”
“为什么?卖了咱们也有钱了,那些人也找不上门了……”
“闺女,”我妈转过头看着我,眼眶发红,“这套店面房,是你外公给你妈的。你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外公。他要是在天上看到我把房子卖了,会伤心的。”
“而且,”她低头笑了笑,“这房子是你妈的底气。卖了,我拿什么给你?”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我不需要你给我的底气。我自己能赚。”
“傻闺女,你赚你的,妈给妈的。两回事。”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妈手机突然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几秒钟,脸色就变了。
“你说什么?”
“店面房的锁,被人换掉了。”电话那头是刘师傅焦急的声音,“我刚准备打烊,钥匙插不进去了……”
我妈蹭地站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妈,我也去!”
我们骑车到了店面房。
刘师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一脸无奈。
我妈试了试,钥匙确实插不进去。
她蹲下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锁芯。
“被人动了手脚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我听到了她语气里压着的那股火。
“报警。”
我妈拿出手机。
正要拨号,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李姐,报警也没用。”
我们回头一看。
胖男人站在路灯下,嘴里叼着烟,笑得一脸得意。
“这房子,我有租约。合法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晃了晃:“苏成业签的,租期三年,月租五百。你小叔子已经把你这个房子的租约,转让给我了。”
09
空气像是凝固了。
我妈站在路灯下,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但没拨号。
她盯着胖男人手里的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苏成业签的?”
“是。”
“这房子不是他的,他有什么权力签?”
“李姐,你是不是忘了?”胖男人把烟头掐灭在墙上,“苏成业是苏德厚的儿子。苏德厚是你前夫的爹。你前夫是苏辉。苏辉是你的前夫。”
“这房子,是你娘家给你的吧?你娘家姓什么?”
我妈愣了一下。
“我娘家姓李。”
“不对,李姐。你妈姓邓,你爸妈离婚之后,你妈改嫁了。后来你妈把房子给了你,可你妈改嫁之后,你妈的名字就变了。”
胖男人说得慢条斯理,可我妈的脸色越来越白。
“你们……查我?”
“查你怎么了?做生意不查底细,那不是等着被人坑吗?”
我妈攥紧了手机,指甲嵌进肉里。
“我知道,这套店面房是你妈当年嫁给一个姓刘的男人之后,用刘家的钱买下的。你妈后来改嫁,你爸那边一直觉得这房子应该是你爸的。现在你妈死了,这房子的继承权,还有一半在你外公那边。”
“李姐,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想跟你撕破脸。这样,我把价钱提到六十五万,你卖给我,大家皆大欢喜。”
我妈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她身后,心里像有千万根针在扎。
原来,妈妈这些年,一直在被人惦记着。
她手里那三套房,不只是苏家盯着。
还有那些看不见的黑手。
“我不卖。”
我妈声音不大,但很稳。
“六十五万,我不卖。”
胖男人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李姐,你别不识抬举。”
“我不识抬举又怎样?”
我妈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瘦瘦小小的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这套店面房,是我妈用命换来的。我嫁给苏辉那几年,我妈一个人拼死拼活攒的钱,买下来的。你们谁也别想拿走。”
胖男人眯着眼睛看了我妈好一会儿。
“行,李姐,你厉害。咱们走着瞧。”
他带着人走了。
我妈站在路灯下,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轻轻喊了一声:“妈……”
她的肩膀在发抖。
她回过头看我,眼眶通红,但没掉眼泪。
“闺女,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妈的房子,妈的闺女,谁也别想抢走。”
那一夜,我妈没睡觉。
她坐在客厅里,把那一沓合同和凭证翻了又翻。
她一遍一遍地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第二天早上,她忽然站起来。
“婉如,跟妈去趟银行。”
“去干嘛?”
“去调你外婆的转账记录。”
“调那个干嘛?”
“妈要证明,这套店面房,是你外婆全款买的。不是用别人家的钱。”
10
银行里,我妈排了半个小时的队,终于轮到了她。
她把身份证、户口本、还有外婆的死亡证明递了进去。
“同志,帮我查一下,我妈十八年前那笔购房款的转账记录。”
柜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她看了看材料,开始敲键盘。
“李茹女士,这笔转账确实是从你母亲邓明秀的账户转出的,时间是在她去世前一个月。”
柜员抬头看了我妈一眼:“不过,这个账户在转账当天,接收过一笔更大的款项。”
“更大?”
“三十万。”
我妈愣了:“谁转的?”
柜员又敲了敲键盘:“转出账户,户主叫周永寿。”
“周永寿是谁?”我妈喃喃自语。
我站在旁边,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
“妈,我外公不是叫邓建国吗?”
我妈愣在那里,手里的身份证差点掉在地上。
“周永寿……周永寿……”她反复念着这个名字,“我听说过这个人。我妈年轻的时候,跟他好过。”
她看着柜员:“这三十万,能查到是从哪来的吗?”
“显示是周永寿本人的定期存款到期。他应该是取了自己的钱,转给了你母亲。”
柜台外,我妈站在原地。
许久,她轻轻说了一句:“妈,你瞒了我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给我留条活路。”
回家的路上,我妈一路没说话。
她握着那沓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手指一直摩挲着纸的边缘。
“妈,那个周永寿……他还在吗?”
“应该在。”
“要去找他吗?”
我妈沉默了很久。
“不找了。”
“为什么?”
“他帮了你外婆,也帮了我。可他既然选择不露面,就别去打扰人家了。”
回到家,我妈把那份转账记录锁进了铁盒子里。
她拍了拍铁盒,长出一口气:“行了,有了这个东西,他们谁也抢不走我的房子了。”
一周后,苏成业被人追债,跑到了外地。
爷爷苏德厚听说这事,气得住了院。
苏辉来看过我一次,带了一箱牛奶。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我妈没让他进门。
“婉如,爸对不住你。”
“没事。”我说,“我能照顾好我妈。”
苏辉眼眶红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驼着背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关上的门。
“他走了?”
“走了。”
“今晚想吃什么?”
“妈,我想吃你做的红烧鱼。”
“行,妈给你做。”
那年秋天,我报名了复读学校。
我不需要靠高考出人头地了。
但我还是想去试试。
不为别的,就为了我妈。
为了那个在菜市场剁了十八年鱼的女人。
为了那个在高考前夜锁上门,塞给我三本房产证的女人。
她教会了我一件事:一个人,永远要有自己的底气。
不是房子,不是钱。
是知道自己身后,有人撑着你。
是知道自己面前,有路可以走。
三年后,我考上了本省最好的师范院校。
毕业后,我没当老师,而是回到县城,用我妈那套店面房开了一家小吃店。
招牌上写了四个字:“李姐的店。”
开业那天,我妈亲手剁了一盆鱼,煮了一大锅鱼汤。
她说:“闺女,你这店开得比妈卖鱼强。”
我说:“妈,你放心,我这辈子都会好好干。”
她笑了。
那个笑起来眼角都是皱纹的女人,笑得很开心。
那天晚上,关店之后,我妈坐在店里,把那三本房产证又翻了出来。
她一张一张地看,嘴角带着笑。
“闺女,你说,咱们算不算熬出头了?”
我点了点头:“算。”
她把房产证重新装好,朝我扬了扬:“那你以后还读书不?”
“读。”
“那妈这套房子,还能收几年租。”
“行了行了,妈开玩笑的。”
她把房产证锁进抽屉里,转过身拍了拍手:“走吧,回家睡觉,明天还得早起进货呢。”
我挽着她的胳膊,一起走出了店门。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
高的是我。
矮的是我妈。
可我总觉得,我妈比我高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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