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特阿拉伯的原罪

沙特，阿拉伯世界最有影响力的国家，手握双圣地，“王爷国”之首，富得流油，人称“狗大户”（“狗”是“Gold”黄金）。

这么个光环满身的国家，在国际政治中总是被人高看一眼。

但在阿拉伯世界中，沙特处处流露出一种“自卑”，进而影响自身的国策，甚至最终影响中东局势。

因为沙特自诞生之日就带有一种“原罪”。

欲了解中东，必先了解沙特。

本篇文章让我们站在阿拉伯的视角看懂沙特。

沙特的“原罪”

为方便理解，让我们先把视角转入古代中国。

众所周知，古代政治活动中，如果你出身高贵，就强调血统；如果你德高望重，就强调品德和学识。

比如刘备起兵，身份标签是“中山靖王之后”，御封的“刘皇叔”，这是强调“天命”。

如果出身一般，那就把“天命无常，唯有德者居之”挂在嘴边，标榜自身“品德”。

如果两者都没有，历史上也有例子，比如西晋的“圣朝以孝治天下”。

是的，治理天下要“孝顺”。（囧）

了解历史的都知道，这是因为司马昭弑君篡位，夺天下没有合法性。

要天命司马氏没有，当街杀皇帝更无品德可言，挑挑拣拣只能给自己安了一个“孝顺”的名头。

这种王朝从诞生就带有原罪，注定国祚不会长久。

不久“八王之乱”爆发，司马氏血腥互杀，把“孝顺”这个品德也折腾没了。

最终西晋灭亡，国祚只有52年，成为大一统王朝的耻辱。

沙特，就有些西晋司马氏的味道。

中东这片地方，“国家”组织只是融入现代世界的外衣，宗教、封建、部族才是底色。

治理国家既靠武力，也靠出身，个人地位和身份标签高度绑定，类似中国三国两晋时代的门阀贵族时代。

士族社会、九品中正制，贵族和平民有天然鸿沟。

出门办事先报身份，比如“淮南袁术”、“长沙孙坚”、“常山赵子龙”。

出身一般就别报了，比如“九原吕布”，最佳选择是认个义父，蹭个身份。

平民做官（决策层）很难，一般只能做吏（执行层），如果是高官，那普通贵族都不行，得是高门大姓。

乱世中靠武力建立政权的狠人也要给自己找一个贵族老祖宗才有合法性。

看中东，特别是阿拉伯国家，就要代入这样的视角。

聪明的小伙伴已经看出来了，沙特一定是开国的时候出身低微，且夺取政权没有合法性。

是的，沙特开国君主出身普通，却夺取了阿拉伯半岛最大的地盘，还占领了伊斯兰两个圣地——麦加、麦地那，以“圣地仆人”自居。

原来的贵族看不起你，其他部落不服气你，认为你篡位自立，亵渎真主。

甚至就连部落的老百姓也觉得你天然缺少合法性。

这就是沙特的“原罪”。

“沙特”的身份

那么沙特的出身到底是怎么样的呢？

“沙特”指的是沙特家族，沙特阿拉伯王国的建立者，是“王室”。

把家族名字写入国号，也能看出来沙特就是一个“家天下”的封建“王国”。

但是，阿拉伯世界本来是没有“王”这个概念的，历史上也没有“王国”，它们有一套自己的系统。

20世纪之后，为迎合世界潮流才改国号叫“王国”，代表主权国家。

老规矩，为方便理解，先看看中国的“王”，以及各种封建爵位。

中国“王”的概念定型于商朝，指的是“天下盟主”，各地诸侯都要承认。

到了周朝，封建礼序完善，“王”指的是周王、周天子，最高统治者，各地诸侯按照地位高低分“公、侯、伯、子、男”五个爵位。

比如，宋襄公、晋文侯、郑伯。

从这也能看出，宋国是公国，晋国是侯国，郑国则是伯国，尊卑有别。

再往下，一些蛮夷小国才封子、男爵位。

这就是各地贵族的由来。

平王东迁之后，周天子式微，诸侯自抬身价，强大的侯国、伯国纷纷称“公”，我们耳熟能详的楚庄公、晋文公（和晋文侯不一个人）粉墨登场。

到了战国，各强国纷纷称“王”，要和周天子平起平坐。

于是，“王”就变成了一个政治实体的最高统治者。

再后来，秦并六国，嬴政觉得所有的“王”都被自己干掉了，自己再称王不合适了，要改。

于是从上古称呼中抽出两个字，组成“皇帝”，意为天下至尊。

这时候的皇帝很值钱，你只有统一了天下才是“皇帝”，一个割据政权是没有资格的。

西汉退了半步，在秦朝郡县制基础上又开始封国，郡国并行，于是又恢复了“王”的称号。

当然，为表拉拢，中原皇帝也会对藩属国封王。

到这时候，东亚封建礼序成型，天下至尊才是皇帝，地方诸侯和藩属国最高封王。

天下大乱的时候，一般诸侯是不敢称皇帝的，甚至连王都不敢称，不然以后天下统一了，你只要不是皇帝就要被清算，没了退路。

比如淮南袁术称帝，失败了就是一个死。

再比如三国时代，曹魏篡汉之前，孙权只敢自称吴王，等曹丕废汉献帝、刘备称帝之后，他才敢称帝。

一般小军阀只敢自封一个“将军”称号，手下人抬举一下叫一声“主公”。

一旦某一天打不过反手就投了，还不失为富家翁。

除封爵之外，一些家族实力强大，影响力广泛，久而久之就有了门第概念，皇帝为表拉拢给与认可，官方确立门第高低。

这就是九品中正制，什么琅玡王氏、陈郡谢氏、清河崔氏都是高门大姓，皇族也不可轻视。

爵位加门第，基本代表门阀时代中国的贵族体系。

阿拉伯世界的等级秩序是先知默罕默德奠定的，也就是闻名于世的阿拉伯帝国开创者。

阿拉伯帝国政教合一，最高统治者既是宗教领袖，也是世俗最高统治者，称“哈里发”，意为“真主使者”。

早期和中国的皇帝一样，你只有统一了阿拉伯世界，你才能称“哈里发”。

哈里发一开始不是世袭，担任过哈里发的家族，以及功勋卓著的家族就成了阿拉伯世界的顶级贵族。

当然，最最顶级的贵族还是默罕默德后裔，称为“圣裔”。

阿拉伯帝国不是中央集权，各地册封总督，它们的称号是“埃米尔”，一般是当地豪强担任，这些家族就成了地方贵族。

再下面就是部落了，部落首领，也就是酋长，一般称“谢赫”，臣属于各地“埃米尔”。

这就是早期阿拉伯世界的等级体系，也是“爵位+门第”。

后来，阿拉伯帝国逐渐分裂，哈里发式微。

各地军阀自封“埃米尔”，再找哈里发盖章，和中国春秋时代一样。

再后来，实力强横的军阀实际上已经建国了，“埃米尔”不合适了，需要新的称号。

和中国不同的是，中东是宗教社会，不是圣裔的话，“哈里发”这个称号一般是没人敢僭越的，于是出现了“苏丹”称号，意为“一方统治者”，大多还是找哈里发盖个章确认合法性。

再再后来，阿拉伯帝国彻底灭亡，中东分裂，各地建立了很多大小国家。

大国叫苏丹国，小国叫埃米尔国，再小的叫酋长国。

具体到社会上，也要看家族门第。

这就是阿拉伯世界的等级鄙视链。

现在的阿拉伯世界是分裂的，国家众多，中东国家中除了伊朗、土耳其、以色列都是阿拉伯国家。

其中，实行封建制度（君主制）的国家还有不少，包括沙特阿拉伯、约旦、科威特、巴林、卡塔尔、阿联酋、阿曼，这些国家等级制度仍然根深蒂固。

这里要注意，即便是实行共和制的阿拉伯国家，其社会底色也没脱离宗教、部族，掌权的仍然是世家大族，地方上说了算的还是部族首领、长老。

这是我一直强调的阿拉伯社会底色。

原来的苏丹、埃米尔、酋长（谢赫）称号也一直延续到现在。

比如，阿曼的全称是“阿曼苏丹国”，因为历史上建立过横跨亚非的海洋帝国，实力强横，其建立者是当地根深蒂固的古老家族，是贵族出身。

比较弱小的科威特、巴林、卡塔尔，其建立者只是普通部落首领，元首的称号是“埃米尔”。

再弱一些的，出身也一般的就是酋长国了，典型的就是阿联酋（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建国之前它只是7个部落组成的部落联盟。

约旦有点奇葩，它原本只是一个酋长国，哈希姆家族（圣裔）跑过去了，独立时改名“约旦哈希姆王国”，把“圣裔”写在脸上，又顺应潮流叫“王国”。

看到了吧，不同“王爷国”的“王爷”地位实际上是不同的。

那么，沙特呢？

沙特家族的初始身份是沙漠深处的一个小部落分支，出生点是阿拉伯半岛中部内志地区的迪里耶村，属于阿纳扎部落。

这个部落是个普通豪强，科威特、巴林“王室”也出自这个部落。

也就是说，沙特家族的身份比之科威特、巴林王室尚有不如。

连阿联酋的酋长们都看沙特不顺。

“窃据”圣地

阿拉伯半岛处处荒漠，只有个别地方存在一些连片绿洲，适宜建国。

其中最重要地区当属汉志，这里是圣城麦加、麦地那所在地，先知默罕默德出道的地方，也是圣裔哈希姆家族统治一千多年的地方。

依靠商业贸易和朝圣经济，汉志地区繁华富庶，穆斯林文化昌盛。

前面说的阿拉伯顶级贵族大多出在这个地方。

沙漠深处的内志地区，以及半岛边缘的哈撒、也门、哈德拉毛等地区在汉志贵族眼里都是“吃沙子的乡下人”，粗鄙不堪。

而沙特家族就出身内志。

沙特出身低微本不是问题，按正常剧本，沙特家族努力奋斗百年，说不定可以在沙漠深处建立一个小国家，和科威特一样混个“埃米尔”当当。

数百年后根深蒂固了也算一个地方贵族。

事实上，沙特也是这么做的，靠着几十把弯刀和家族勇武，18世纪沙特家族征服了内志地区的一些部落，建立了“德拉伊耶酋长国”。

还是很务实的，只敢叫“酋长国”。

不过，沙特家族的扩张引起了当时中东大哥——奥斯曼帝国的注意，被灭了……

6年后沙特家族卷土重来，攻克利雅得，又建了一个国家，叫“内志酋长国”，还是酋长国，很低调。

不过，67年后内志酋长国又被灭了，沙特家族逃往以前的同部落亲戚——科威特。

到了1902年，武德充沛的沙特家族再次卷土重来夺回内志地区。

这时候的奥斯曼帝国行将就木，已经没人管得了沙特了。

到1918年，沙特家族不仅全部夺回了内志，还征服了波斯湾的哈撒，甚至击败了圣地所在的汉志。

沙特家族膨胀了，“酋长”称号明显满足不了，开始自称“苏丹”，国号也改成了内志苏丹国。

升级了。

到这里，沙特家族虽然还是被那些古老贵族看不起，但起码名义上和阿曼平起平坐了，大家都是“苏丹”嘛。

但是，沙特家族没有满足，它继续扩张，1925年吞并汉志，占有了圣城麦加、麦地那，把圣裔哈希姆家族赶跑了……

这可是上千年都没人敢做的事，凌辱圣裔，犯了穆斯林大忌。

更抽象的是，沙特家族拆毁了先知故居、四大哈里发陵墓……

如果不是全球穆斯林极端愤怒，沙特家族差点拆了先知默罕默德的陵寝。

1926年，沙特首领自称内志和汉志苏丹，玩起了兼职。

随着沙特征服大半阿拉伯半岛，1932年，国号正式改为沙特阿拉伯，把家族写入国号。

以现代中国人的视角看，沙特家族的崛起相当励志，没想到狗大户祖上伍德这么充沛。

但在以宗教、部落、宗族为底色的阿拉伯世界看来，沙特家族的操作就太抽象了。

你沙特何德何能啊，你既非圣裔，又非出身圣地，就是吃沙子的粗鄙乡下人。

以微末部落分支，窃据圣地，凌辱圣裔，侮辱先知、先贤故居陵寝。

其罪当诛啊！

看到了吗？这就是沙特的“原罪”。

“原罪”下的“国策”

沙特为何这么抽象呢？

这恰恰和沙特出身有关。

它出身低微，却赶跑了圣裔家族，“窃取”了圣地，和司马氏篡位自立差不多，天然就没有合法性。

要血统没血统，要门第没门第，甚至连伊斯兰学识都没有，一开始和文盲差不多，就是个沙漠游牧民。

那怎么获得合法性呢？

恰好内志地区有一个伊斯兰流派——瓦哈比派，这个派别极端保守，只认真主（唯一神），连先知（神的使者）都不崇拜。

怎么说呢，就相当于基督教只认上帝，不崇拜耶稣。

圣地是什么？

圣地是先知诞生、悟道的地方，但不是真主的故乡，真主是神，又不在人间。

只要我不崇拜先知，圣地就失去了光环。

天才！

于是，为了对抗圣地光环，沙特家族早早就和瓦哈比派绑定在一起。

我沙特家族出身不好，恰恰说明我很纯粹，我是真主最纯正的信仰者。

逻辑自洽，完美！

这就是沙特攻占汉志之后，差点拆掉先知陵寝的原因。

在瓦哈比派影响下，沙特严禁穆斯林搞先知崇拜，连默罕默德诞辰都不能纪念。

“认主独一”，是沙特和其他逊尼派国家区别最大的地方。

设立宗教警察，以1400年前的伊斯兰教法代替律法，个人权利和思想被极度压制。

沙特也因此成为整个中东宗教最保守的国家。

但是，沙特的骚操作只能“说服”国内民众，其他阿拉伯国家和穆斯林并不认可。

加上沙特的“原罪”，沙特虽是“王爷国”带头大哥，但其他国家并不服气，尤其是阿联酋、卡塔尔，经常明争暗斗。

只有出身同一个部落的科威特、巴林关系相对好一些，当然，暗地里也不一定服气。

靠着石油生意富起来之后，沙特家族已经没战斗力了，经济也被石油绑架。

保守的宗教又阻碍了社会发展。

沙特渐渐感觉运营不下去了。

这种畸形社会是海湾国家的通病。

不过，阿联酋、卡塔尔已经在转型了，特别是阿联酋，靠着中东金融中心的地位，其非石油财政已经占据了60%，算是初步成功。

沙特也要转型。

于是，2016年沙特王储小萨勒曼提出了“2030愿景”。

要实现“活力社会、繁荣经济、国家雄心”三大战略，大力发展文旅、非石油产业、数字产业、新能源产业等，并在地缘上实现自身目标。

提出7大旗舰工程。

1. ‌NEOM新未来城‌：总投资约5000亿美元的巨型特区。
2. ‌红海项目‌（Red Sea Project）：覆盖90多个岛屿的豪华生态旅游目的地，100%可再生能源供电。
3. ‌奇迪亚娱乐城‌（Qiddiya）：位于利雅得的综合娱乐体育城，‌六大主题乐园。
4. ‌德拉伊耶门项目‌（Diriyah Gate）：图拉伊夫遗址文化旅游核心区，旨在打造全球文化地标。
5. ‌罗什恩住房计划‌（ROSHN）：目标至2030年交付数十万套住房。
6. ‌2030利雅得世博会‌：规划园区 600 万㎡，举办世博会。
7. ‌2034世界杯‌：规划新建及改造‌15座场馆‌及交通配套，预计投入约260亿美元。‌‌

总之，沙特要建更多的高楼，要举办更多的国际比赛，要建更多的世界奇观，要让每个沙特人以国家现代化自豪。

以此提升国家认同，巩固“王室”地位。

至于这些项目能不能实现盈利，能不能稳定运营你先别管。

相应的配套，宗教改革也多有涉及。

因为沙特又发现了一个“妙计”：如果最终沙特世俗化了，就不再崇拜真主了，那先知算个毛？圣裔又算个毛？其他贵族又算个毛？那自己出身低微反而成了白手起家，励志典范。

所以近年来沙特在试着放松宗教管治，女人也让开车了，演唱会也搞起来了。

唯一的BUG是怎么解释君主制……

唉，实在不行还是撒钱吧，王室恩赏，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结语

出身低微却窃取圣地，“合法性赤字”是沙特挥之不去的梦魇。

过去，沙特用瓦哈比派的极端教义告诉世界：我们虽非圣裔，也非出身圣地，但我们最虔诚。

如今，沙特用“2030愿景”的摩天大楼、世界奇观告诉世界：我们虽非圣裔，也非出身圣地，但我们最现代。

从“极端宗教”到“世界奇观”掩盖的不过是同一个伤痕。

宗教可以放开，世界奇观可以大建，但王宫里那本千疮百孔的族谱，始终是沙特家族几百年甩不掉的隐痛。

如果只靠“现代化”表演，沙特解决不了“合法性赤字2.0”，沙特的未来也扑朔迷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