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就医，出事了，责任在谁？该如何实现程序正义？

有人把路边的野猫野狗抓来绝育再放归，说是为了控制数量、方便管理，人们把这叫“公益”。

那如果被“救治”的对象，是一个人呢？

2026年8月15日，江苏如皋市卫健委发布通报：7月15日，由三弟陪同的62岁三级智力残疾人员张某，在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体检后，被“未身着医院工作服”的莱尔眼科人员搭讪并获取手机号码，当晚即致电通知其到医院“检查眼睛”。7月17日，张某由三弟送至约定地点，被莱尔眼科人员接至医院，当天完成了白内障手术。家属对此提出异议，如皋市卫健委正对莱尔眼科可能存在的“拉拢患者住院、医患沟通和术前评估不充分、医疗安全管理制度落实不到位等违规行为”进行调查取证。

这不是一个医学技术问题。这是一个关于边界的问题：当患者无法充分理解医生的建议时，医疗机构究竟应该成为他的保护者，还是可以利用他的弱势来完成“医疗转化”？

图：如皋卫健委通报详情

如皋事件不是孤例，它触及了医疗伦理最深层的追问——“救死扶伤”的边界，究竟应该止于何处？

谁有权替一个智力残疾者决定手术？

医疗决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很多人以为是从医生提出治疗方案开始的。但实际上，当莱尔眼科人员出现在社区体检现场、主动搭讪张某的那一刻，针对他的医疗决策过程已经启动了。

选择接触谁、获取谁的联系方式、邀约谁来医院……这些“前置行为”本身就是医疗决策链条的起点。医院以什么标准筛选接触对象？为什么偏偏“瞄上”张某？这些问题，本身就值得追问。

把这个前提厘清之后，再看“知情同意”环节，问题就更清晰了。张某的三弟当天就在现场送他体检。医院获取了张某的电话后当晚联系，两天后将他接走手术——为什么不联系他的监护人？

张某系三级智力残疾，法律上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民法典》第二十二条规定，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实施民事法律行为，由其法定代理人代理或者经其法定代理人同意、追认。《医疗机构管理条例》也明确，施行手术必须征得患者同意，并应当取得其家属或关系人同意并签字。也就是说，张某按下的那个手印，在法律上不能替代监护人的知情同意。

一个62岁的智力残疾独身男子，独自面对穿着白大褂的医疗专业人士，他有能力说“不”吗？当医生告诉他“你需要手术”，他能区分这是“建议”还是“必须”吗？他能理解手术的风险、费用和替代方案吗？

知情同意的核心从来不是“一张纸”，而是患者是否真正获得了足以作出选择的信息，并且能够自由地表达选择。

类似的事件不是第一次发生。2026年7月，南昌一名差19天满18周岁的未成年女孩，在监护人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在一家民营医院接受了终止妊娠手术。手术协议书、麻醉协议书上的签字人，家属表示根本不认识。南昌市卫健委调查认定，该医院存在“未按规定履行知情同意告知义务”。

2024年，武汉一名19岁青年，智力仅相当于5岁幼儿，在找工作过程中被美容院诱导贷款3万元做了隆胸手术，美容院哄骗他说“隆胸后可以开直播赚钱”。监护人发现时，手术已经完成。

图：湖北19岁男子“隆胸”事件报道（图源：中国湖北网）

如皋、南昌、武汉——三个案例共享同一个核心违规模式：刻意绕开监护人，利用患者的认知缺陷完成“同意”程序。当医疗机构把“签字”等同于“同意”、把“按手印”等同于“知情”时，知情同意制度就已经被掏空了。

这场手术，真的是必要的吗？

据张某当日的社区体检报告显示：“未发现眼部疾病”，莱尔眼科两天后却给张某做了白内障手术。这个矛盾如何解释？

首先要承认一种可能性：社区体检“未发现眼部疾病”不等于“没有白内障”。白内障的诊断需要裂隙灯检查、最佳矫正视力、眼压、散瞳眼底检查等专科手段1，基层健康筛查与眼科专科检查的项目和深度确实存在差异，漏诊在医学上并非不可能。体检未检出问题，不代表张某的眼睛一定健康。

但这不是问题的核心。真正值得追问的是另外三件事。

第一，发现白内障不等于必须手术。国家卫健委2026年4月发布的《成人白内障手术操作规范（2026年版）》明确，白内障手术的主要适应证是“因晶状体的原因导致视功能不再满足患者日常生活和工作的需要，且白内障手术有改善术后视觉质量的可能性”。规范还列出了相对禁忌证，包括“适当矫正屈光状态尚可满足患者日常视觉需求，且患者可选择非手术方式矫正屈光状态”2。

换句话说，“晶状体有混浊”只是诊断，“现在应该做手术”是另一个独立的临床决策。这两者之间，隔着对患者视力、症状、生活质量的综合评估。莱尔眼科有没有完成这个评估？

图：国家卫健委发布《成人白内障手术操作规范（2026年版）》

第二，医疗决策及评估缺乏综合判断。62岁、三级智力残疾、由三弟照料生活——他是否有独立生活能力？是否有工作？是否有视觉功能方面的主诉？如果他的日常活动范围有限，以家庭照料为主，那么“白内障手术”对他而言真的是“优先事项”吗？

此外，张某是否可以借助矫正屈光，来恢复部分日常所需要的视觉能力？对于生活拮据的残障人士，吃饱穿暖的安全感，或许比一次未必急需的眼科手术更重要。手术决策必须结合视力、症状及对生活质量的影响综合判断，不是“有白内障就该切”。

第三，为什么检查后当日就立即手术？白内障是择期手术，不是急诊。两天之内完成从初诊到手术的全流程，术前评估是否充分？张某是否有足够时间理解并消化手术信息？这些问题，如皋卫健委的调查正在回答。但答案的方向，通报里其实已经写了——“术前评估不充分”。

从“搭讪”到“接走”：一个精心设计的链条

莱尔眼科的人员为什么“未身着医院工作服”出现在社区体检现场？这个细节是整件事最耐人寻味的地方。

如果这是一次正常的医疗行为，为什么要隐瞒身份出现在公共体检场所？为什么不在医院、不在正常的诊疗流程中接触患者？“未穿工作服”或许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的事，不应该被认出来。而这也在通报里得到定性：“拉拢患者住院”——这不是“患者主动求医”，而是医院主动“获取”患者。

从搭讪获取电话、当晚联系邀约、两天后接走、当天完成手术——这是一条完整的患者招徕链条。而链条的末端，是一个三级智力残疾、无法充分保护自己的62岁男子。

普通患者面对医生的手术建议时尚且难以提出质疑。而对于一个三级智力残疾的成年人，这种不对称被放大了无数倍。他能否理解“手术指征”这个概念的含意？他能否区分“医生建议”和“必须执行”之间的差别？当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围着他讨论手术方案时，他是否有能力说“我想再想想”？

同样的事情，在宝鸡发生过。63岁的心梗老人老李，被宝鸡大团圆口腔医院以“免费检查”为由派车接走，家属全程不知情。结果呢？一次性拔光12颗牙、种植10颗牙，手机里18800元被刷光。事后医院给出的诊疗方案只有一套，没有任何替代选项。宝鸡市渭滨区卫健局组织专家论证后认定：过度诊疗、术前评估不全面、病历书写不规范。“车接车送+免费检查+当天手术”——这个模式，在宝鸡和如皋惊人地相似。

图：宝鸡市一63岁老人被拔光12颗牙齿种牙10颗（图源：澎湃新闻）

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一家民营眼科医院，为什么要花这么大力气去“获取”一个智力残疾患者？

这个答案，我们还在等待官方的进一步调查。但既往案例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必须正视的参照系——白内障手术，是医保骗保最高发的领域之一3。

2025年，新华社深度调查披露了浙江“小小眼科”案。被告人林某某承包多家民营医院眼科，以“复明工程”“慈善基金会”为幌子，假借“义诊”名义进入村社，诱导大量参保老年人接受白内障手术。采购几百元的人工晶体，虚开发票按两三千元向医保报销。2017年至2022年，林某某在东南沿海多家医院承包眼科，共计骗取医保基金超过3000万元。2024年，法院以诈骗罪判处其有期徒刑十二年十个月。这起案件二审期间，一家关联医院的涉案金额还牵出了2100余万元的骗保事实，主刀医生获刑三年六个月。

图：新闻报道的“小小眼科案”

无独有偶。2025年8月，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医保骗保犯罪典型案例。其中一起山西大同某民营医院案，实际控制人组织人员到周边地区“吸引、招揽病人住院”，通过虚增药品、虚增检查、制作假病历、上传虚假数据等方式，骗取医保基金970余万元，医院实际控制人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六个月。

把这三个案例放在一起，行为模式惊人地相似：主动接触潜在患者（社区/农村）→获取联系方式→引导就诊→实施手术→产生医保结算。

如皋事件目前只走到了“实施手术”这一步。但这条链条的前半段——搭讪、获取电话、通知就诊、接人入院——与已经被查处的骗保案件的行为模式高度重合。

必须强调：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莱尔眼科存在骗保行为。但“行为模式相似”本身，就已经构成了进一步核查医保结算数据的充分理由。如皋卫健委在通报中说得很清楚：要查清是否存在“拉拢患者住院”等违规行为。这不是结论，这正是调查应该去做的事。

结语

整个事件的流程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张某不是作为一个“需要被救治的人”被对待的，而是作为一个“可以被转化手术”的对象被对待的。当一家医院把认知能力受限的残障人士当作“手术指标”来追逐时，医疗就已经背离了它的本质。

医疗不是以救死扶伤为幌子的利益行为。面对最脆弱的患者，医疗机构承担的不是更少的责任，而是更多的责任。因为衡量一个社会文明程度的，恰恰是它如何对待那些最无助的成员。

参考文献

1. 中国康复医学会视觉康复专业委员会等. 中华预防医学杂志. 2025, 59(03)10.

2. 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健康委员会. 《成人白内障手术操作规范（2026年版）》.

3. https://www.cqrb.cn/shishi/2025-03-26/2223123_pc.html

来源：医学论坛网

编辑：常山

审核：梨九

排版：蓝桉

封面图源：由AI生成

（文章中部分图片由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