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3月22日凌晨零时二十分,合肥一环路大通路段,路灯昏黄,末班公交车沿着路边停了一溜上百米。
胡旭东从润发茶楼走出来,两只手各掐着六万元现金,合计十二万元,那是他刚从赌场收来的赌账,准备送往陈老岗的场子里。
他哼着歌拐上一环路,没走几步,背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他加快脚步,迎面突然闪出两个人,手里端着锯短了枪管的双管猎枪,对着他喊:"别动!"
胡旭东把手上的钱往胸口一摊,"什么事?朋友,要钱的话,拿去。"
来人不仅仅是为了钱。枪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响,胡旭东应声倒地,手脚筋被砍断,身中两枪,血流了一地。持枪的人挥挥手说"闪",迅速钻进路边一辆桑塔纳飞驰而去。
三分钟后,110巡警和瑶海公安分局的民警赶到现场,胡旭东被送进医院抢救。这起枪案震惊省城,省公安厅刑警总队派专人督办。谁也没想到,这起看似寻常的街头枪击案,竟牵出了合肥历史上最大的黑社会性质组织——胡斌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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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斌,合肥本地人,早年混迹江湖,性格暴戾,崇尚武力。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港片《蛊惑仔》风靡内地,影片中手持刀枪、讲究江湖义气的古惑仔形象深刻影响了一代人,胡斌几乎与这部电影的剧情同步"成长"。
1999年10月8日晚,合肥真爱迪吧,胡斌与当时合肥黑道上号称"精锐部队"的大佬张宏、丁四海喝酒。席间张宏以老大哥的口气数落胡斌,胡斌当场没发作,找个借口溜出来,打电话叫来张以平、胡郭峰、李文、张军等人,每人一把砍刀,冲进去二话不说拿刀就砍,将张宏、丁四海砍翻在地。
砍完人后,胡斌、张以平担心报复,又通过道上的朋友到淮北买了两支制式猎枪防身。这一战,张宏对这种打打杀杀的生活产生厌倦,转入正行,偃旗息鼓;而胡斌、张以平却开始名扬江湖,以胆大和手辣著称。
2000年9月30日,张以平得知对头刘宏伟住在天龙宾馆,邀胡斌带人和"家伙"赶到宾馆。安排人敲开门后,几个人冲进去,胡斌持枪抵住刘宏伟的头,朱庆凯对着刘的膝盖开了一枪,张以平持刀猛砍几刀,胡郭峰和李文还将同房间的邓卫兵等人砍伤。
事后法医鉴定,刘宏伟伤情属重伤,左膝损伤被评定为六级伤残。公安机关介入侦查,因刘宏伟还在医院抢救,没能及时做笔录,胡斌等人通过中间人给了刘宏伟一笔不菲的医药费,刘宏伟被迫向警方报了假案,之后销声匿迹,警方侦查被迫中止。
第二"战役"的侥幸"得胜"让胡斌等人开始称霸江湖,逐渐形成了一个成员众多、骨干成员基本固定、分工明确、比较稳定的涉黑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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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12月18日晚上,朱庆凯主动和"巢铸帮"骨干朱晨明在赌场里搭伙坐庄"推牌九"。朱晨明手气太差,没多长时间就输了二十万元。朱庆凯提出换换手气,被输红了眼的朱晨明一口拒绝,还当众"臭"朱庆凯也是"臭手"。
朱庆凯没当场发作,气急败坏地找到正在迪厅"摇头"的胡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诉说委屈,说面子丢大了,没法再"混"下去了。
胡斌碍于情面,一口答应。
第二天下午,朱庆凯把朱晨明骗上车,开到自家院内,胡斌持一把改制的信号枪在一旁坐镇,朱庆凯、胡旭东、周曙光、王斌等人一会儿砍两刀,足足折磨朱晨明两个多小时,然后逼朱晨明当着张以平和"巢铸帮"一位"大哥"的面说"再也不在外面混了,从此退出江湖"之类的软话,才把他送到医院抢救。打朱晨明的消息很快传遍合肥黑道,朱庆凯达到了预期目的,那些债主果然不敢来要债了。
胡斌的江湖地位由此达到顶峰,但他没想到,朱晨明不是好惹的。
2003年3月22日那起枪击案,正是朱晨明纠集势力、经过几个月谋划后的报复行动。胡旭东手脚筋被砍断、身中两枪,被抢走现金十二万元,这在当时的省城合肥极为罕见。
专案组一接触案情就觉得蹊跷:犯罪嫌疑人怎么知道胡旭东手中有巨额现金?既是抢劫,为何抢到钱后还要对胡痛下毒手?2002年才从监狱出来一直无业的胡旭东哪来的那么多钱?
随着调查深入,两股人数众多、组织严密、有着稳定经济来源的黑恶势力展现在办案民警面前。胡斌、朱晨明二人的团伙在合肥根基深厚,成员相对固定,多数具有前科,社会关系错综复杂,反侦查意识强,长期靠持枪伤害、开设赌场、欺行霸市等手段非法聚敛资产。
专案组决定"抓小放大",先打朱晨明。
2003年6月18日中午,警方在铜陵市将朱晨明抓获,随后将其团伙成员陆续缉拿归案,"3·22"案件告破。
但这只是揭开了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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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斌团伙的经济命脉是赌场。
2001年起,陈三毛在合肥市陈老岗开设赌场,由胡斌老婆许鹃、齐建平、孔祥金担任赌场"股东",赌场组织严密,分工明确,工作人员不许在该赌场赌博,对外称"公司",赌客有专门车辆接送。
赌场内设一带锁的箱子,称为"水箱",不管是坐庄的还是押庄的,只要赢钱都要按比例向水箱里放钱,称为"水钱",只进不出,一天结算一次。
另一个赚钱渠道是"放爪子",即放高利贷,分"死爪子"和"活爪子"两种。专案组从陈三毛家搜查到的部分赌场账目显示,仅2003年春节后一个半月时间,赌场除去开支后净得利润四百二十六万元,其中"水钱"一天最高达二十九万元。
2003年4月3日,合肥市公安局治安支队一次查抄该赌场赌资九十八万五千四百元。赌场依靠胡斌等人提供安全保障,凡在赌场内出老千或欠赌债不还者均由胡斌犯罪组织成员出面处理,胡斌组织成员不许在该赌场赌博,赌场非法聚敛的钱财为胡斌等人的违法犯罪提供经济支持与保障。胡斌本人日均消费千元以上,有了强大的经济基础,犯罪活动更加有恃无恐。
2003年2月10日晚,合肥"今日世界"迪厅,那天是胡斌的生日,他在迪厅包了最大的包厢,邀请手下弟兄们热闹一番。
弟兄们有的买来高档皮具,有的送名牌羊绒衫,有的包红包,最少的也给了1000元。胡斌没准备生日蛋糕,却送给弟兄们一粒蓝色的小药丸,吃完后让人飘飘欲仙,热血沸腾。
一帮人正在里面"high",包厢门突然被人撞开,进来几个手持刀枪的年轻人,但一看到胡斌,几个人都愣住了,有的扭头就走。
"老大的场子你们也敢来搅和,不想好了!""小凯"从沙发上站起来,夺过一支枪;胡斌冲另外两个人喊:"都把刀放下!"进来的两个人听话地放下刀,坐在胡斌身边的"小辉"窜上去拿刀就朝一个人的肚子上捅了一刀。
被捅的人倒在地上还不忘求饶:"不关我们的事,是'小宝'哥带我们来教训'小三宝'的,不知道'大哥'在这里。"
胡斌手下几个人冲出门去,追上带头的"小宝"一顿暴打,若不是旁边有熟人拉架,"小宝"当晚肯定要被"废"了。
事后,胡斌让人送来四万元钱,分别送到两个伤者手上,以堵住他们的嘴。
"小宝"刚开始不愿意收钱,胡斌带话给他说:"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伤者迫于淫威,忍气吞声,没有报案。
除了这些罪恶勾当,胡斌团伙还把手伸向客运市场。2003年3月,犯罪嫌疑人尹龙欲垄断合肥至杭州的客运线,找胡旭东出面,胡旭东带领王斌等人多次召集车主开会,将经营该线路的所有合肥大客车组织起来,威逼各车主同意统一票价、统一排班,并达成收取保护费的意向。
为了确保非法利益,该组织大肆购买、索借各种猎枪、自制枪和小口径步枪等枪支,在2002年12月伤害朱晨明后一个月内,为了防止报复就筹集了各种型号枪支十余支,并随身携带,严重危及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
2003年6月30日,专案组在甘肃嘉峪关抓获"3·22"案件重要知情人王道清,朱晨明才交代作案过程。
7月12日至14日,专案民警陆续将朱晨明团伙重要成员尹银、方纯明、曹怀师、薛奎、杨明缉拿归案,收缴3支枪、7把军刺、4把砍刀。
8月10日下午,患上重感冒的胡斌团伙骨干朱庆凯偷偷潜回美湖小区租房处,躲在屋内打吊针,被守在家门口的专案民警悄悄"请"回专案组。
"老大"跑反,夫人们寂寞难耐,晚上约好到琴港文艺广场"happy",被保安拦住发生冲突,胡斌的老婆许鹃叫来刘军、汤秀正等人同保安打了一架,打输了,110出警把双方带到派出所处理。从医院病床上逃走避风的胡旭东知道后恼羞成怒,虽然腿脚不便,仍积极筹集刀枪、人手准备打复架,被许鹃拦了下来。许鹃约胡旭东到市中心一茶楼喝茶消气,谁知出门后胡旭东被专案民警悄悄带走。9月17日,胡斌涉黑组织6号人物周永忠在东怡酒店一楼茶社等人时被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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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在秘密进行,但警觉的胡斌觉察出了不对劲,带着老婆离开了合肥。
9月底,专案组得到消息,胡斌可能逃到上海躲起来了。9月29日,专案组直扑上海,在上海警方配合下,对胡斌可能租住的复兴路一栋楼房进行24小时不间断守候。
民警困了就在车里猫一会儿,饿了就啃方便面、喝矿泉水。10月3日中午,胡斌的老婆许鹃突然出现在守候民警的视线里,她和一名陌生男子一道出来买饭,民警从两人拎着的方便盒分析,屋内应该还有一至两人。
估计屋内人吃得差不多时,沪皖两地民警冲了进去。上海民警高喊:"警察,都不许动!"屋内一名青年男子立即接话道:"我是陈先进,我有身份证。"当时并没有民警要查看他的身份证,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当看到合肥警方的熟面孔后,胡斌低下头,不再吱声。原来他在外逃期间,一直使用哥哥陈先进的真身份证,因兄弟俩长得很像,瞒过了警方检查。为了下一步侦查需要,专案组封锁了胡斌被抓的消息,异地关押。
胡斌落网后,专案组决定趁热打铁,端掉陈老岗的赌场。陈老岗地形复杂,巷道四通八达,赌场在外面设了五道哨卡,生人靠近都很难。
10月6日下午,专案民警获知"陈三毛在新安国际大酒店喝茶",赶过去拿着照片比对,没有发现。
正准备收队时,拐角里出来一个发福的中年人,热情地招呼一名专案民警一起喝茶。
民警就势说:"现在生意怎么样?"
中年人回答:"赌场我现在不搞了。"
仔细瞅瞅,这不就是专案民警要找的陈三毛嘛!民警将计就计,借口茶社里人多眼杂,说话不方便。
陈三毛连忙说:"那我们去洗个澡。"
夹着包跟着专案民警上了警车。赌场那边得知陈三毛和专案民警去"洗澡",以为这次陈老板又花钱把事情摆平了,晚上又开张了。
7日凌晨2时许,专案民警在浅水湾歌舞厅包厢内将正在开"水箱"分钱的赌场股东孔祥金、孙礼明和工作人员刘军抓获,此前赌场另一股东齐建平已被控制在大拇指宾馆内。
至此胡斌团伙才明白,警方这次动了真格的,闻到风声的成员全都作鸟兽散。
专案组开始了长达半年之久、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国的艰苦追捕。10月24日,骨干王斌在浙江杭州落网;11月21日,孙邦胜、陈涛被抓获;2004年1月至3月,陈先树、杜超、汤秀正、朱亚光、李文、张军先后归案;3月4日,周曙光在广州被擒,同被蜀山公安分局上网追捕的持枪重伤害案嫌疑人卜强同时落网;3月7日,号称要制造合肥首例零口供的"孙倒"孙剑池在浙江舟山落网;3月19日,在上海抓捕胡郭峰时,顺手还捞了一条"大鱼"——和胡郭峰一起外逃、被新站公安分局上网追捕的"2002·11·3"故意杀人案犯罪嫌疑人谢爱民。
至此,合肥警方经过一年半的艰苦侦查,抓获涉案犯罪嫌疑人五十七名,其中胡斌团伙成员三十四名;缴获各类枪支十九支,子弹十九发,刀具二十余把;收缴约二百万元赃款及团伙头目乘用车辆六部;破获各类刑事案件六十六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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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12月6日,震惊安徽的胡斌等三十三名成员涉黑团伙案在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拉开庭审序幕。
33名被告人悉数被押上法庭,近千名群众到场旁听。
庭审中,满口江湖话的胡斌对指控其涉嫌犯有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矢口否认,认为自己"三天富,九天穷",哪有这种组织能力,但又表示自己日平均消费达数千元。
第二被告陈三毛则把自己所犯罪行一推而光,表示与胡斌团伙毫无瓜葛。庭审结束时,当押送犯人的囚车准备离去时,众多亲人趴到车窗玻璃上,哭喊着父亲、儿子、兄弟的名字,其中一位年轻女子怀抱不足周岁的婴儿哭得特别伤心,孩子出世至今都没见过自己的父亲。
2005年1月14日上午,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公开宣判:第一被告胡斌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伤害罪、寻衅滋事罪、非法持有枪支罪、聚众斗殴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第二被告陈三毛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等罪,数罪并罚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并处罚金一百万元;第三被告朱庆凯犯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伤害罪等罪,数罪并罚处无期徒刑。其余三十名被告人分别被判处十九年至六个月不等的有期徒刑。胡斌、胡旭东、孙剑池等十六名被告人提出上诉。
2005年8月2日上午,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终审判决。
9时32分,戴着手铐脚镣的胡斌第一个被带到提审室。法官开始宣读厚达九十五页的判决书,刚开始胡斌显得镇静,听得专心,慢慢变得焦躁不安。当听到"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时,胡斌青筋暴露,训练有素的全身肌肉隆起,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身后武警战士立即将他紧紧按住。
胡斌用戴着手铐的手指着法官,大喊"冤枉",声嘶力竭地喊道:"我胡斌有罪,但罪不至死,我的家人会告你们。"
管教干部万卫东是胡斌最信服的人之一,在管教干部的劝导下,胡斌渐渐安静了。他在妻子的监舍外流下了悔恨的泪。
下午2时10分,胡斌在死刑执行通知书上捺下手印。
当日14时30分,胡斌被押赴刑场,执行死刑。
从胡斌在迪厅包厢里过生日、手下奉上厚礼的喧嚣,到他在看守所里隔着铁窗与妻子相对流泪的沉默;从他持枪抵住刘宏伟头颅时的跋扈,到终审宣判时青筋暴露大喊"冤枉"的绝望;从陈老岗赌场里一天二十九万元"水钱"的疯狂流水,到警方在上海复兴路楼房外日夜守候的方便面与矿泉水——这条从江湖"大哥"到死刑犯的路,胡斌走了不到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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