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招商座上宾到维权残疾人：许军的黑河28年

撰文| 刘虎 张梦云

28年前，许军响应招商引资号召来到中俄边境黑河，建起了大黑河岛上第一座商贸城。28年后，他的黑河市宏志经贸有限责任公司（下称宏志公司）投资建设的房产不仅被瓜分、被拍卖、被办到别人名下，还被判决倒贴钱给国企。

黑龙江南侧的中国国旗和北侧的俄罗斯国旗。刘虎 摄

如今，“宏志街”的路牌依然立在黑河，但55岁的铺路者许军却在维权路上蹒跚前行。

01

政府招商引资建商贸城

1998年，黑龙江省黑河市推进对俄自贸区建设，民营企业家许军经政府招商引资，投资建设了大黑河岛国际商贸城（下称大岛商贸城）北楼。此后，许军持续投资当地旧城改造。黑河市以他的公司名字命名了一条道路，他本人也成为黑河市政协常委。

然而在后来的纠纷中，这些贡献和荣誉未能成为保护其产权的盾牌。2005年，大岛商贸城项目业主、政府平台公司黑河市中俄边民互市贸易区实业开发总公司（下称国有中俄公司）新任管理者不认双方的项目结算和履约安排，以各种理由强占商场、拒付租金。

屋漏偏逢连夜雨。2007年，许军又突发脑出血病倒，维权中断十余年。2021年，当他身体恢复到能够重新处理此事的状态，再次来到黑河讨要说法时，却震惊地发现：宏志公司资产已被系统性蚕食。

黑龙江两岸的中俄百姓。刘虎摄

大黑河岛位于黑龙江主航道中方一侧，与俄罗斯布拉戈维申斯克市隔江相望。

1998年，国务院批准设立中俄边民互市贸易区，黑河市决定在大黑河岛上建设边民互市贸易批发商场项目，试图把大黑河岛打造成边境互市的核心商圈。项目规划用地约12万余平方米，拟建20栋商贸楼，项目开发方国有中俄公司为黑河市政府全资公司。

首期开工的大岛商贸城占地约1万平方米，为连廊式南北两楼。南楼由国有中俄公司自建，产权登记在该公司名下。由于自建资金不足，黑河市政府决定对外招商引资。

许军出生于1971年9月，黑龙江哈尔滨人。1998年，他受优惠政策吸引来到黑河考察，大岛管委会进行了专题汇报，市政府同意宏志公司加入。

1998年8月，宏志公司接手北楼建设。国有中俄公司（甲方）与宏志公司（乙方）签订的《协议书》约定了双方的责任边界：宏志公司仅承担北楼红线内的建设成本，具体包括土地费、勘察设计费、振拔桩费；国有中俄公司负责“三通一平”到建筑红线，并将室外管网接驳至红线。

这种“你建红线内、我建红线外”的模式，是政府招商引资中的常见安排：投资方控制自己的建造成本，政府负责市政配套。

《协议书》还特别载明，国有中俄公司自行决定改变、变更、增加施工费用等，宏志公司不承担任何费用；国有中俄公司应为宏志公司投资兴建的北楼办理产权证及土地证；项目建设和经营期间，宏志公司享受国家、省政府及市政府给予的各项优惠政策。

“我把全部身家都投了进去。”许军说，在那个年代的边境小城，建筑材料要从几百公里外运来，冬季施工温度低至零下三十多度，混凝土要加防冻剂，桩基要在冻土层以下施工。“最难的时候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过年钱也没有，只能动员伙计们咬牙坚持。”

1999年8月18日，大岛商贸城竣工开业。从俄罗斯一侧望过来，大黑河岛上第一次有了成片的商业建筑。

黑河国际商贸中心。北侧（图左）为宏志公司所建。刘虎摄

此后，政府只给地，不给钱，许军不得不持续投资黑河旧城改造，建设了龙滨小区、金盾小区、宏运小区、中央商厦等项目，其中龙滨小区被评为“省级示范小区”。

“当时我勒紧裤腰带，缺钱不能缺德，真材实料建设好每一个项目。政府动迁缺钱，我就垫钱。2001年垫的钱，还是2024年时我去找，才给我。”许军说，黑河需要铺路，他就投资修路，政府把那条路直接以他公司的名字命名为“宏志街”，他也被选为黑河市政协委员、常委。“这些都是黑河对我付出的肯定，让我为之自豪！”

02

项目结算通过五部门联审

北楼竣工后，项目结算成为核心问题。

2001年1月，黑河市政府为实现大岛商贸城统一经营，根据市长意见及协议约定，确定以宏志公司划分北楼三楼面积给国有中俄公司的方式抵偿欠款。

同年4月28日，黑河市政府印发文件，成立领导小组，由黑河市审计局派出专人协助，市国资局牵头，市国土局、房产局、规划局、爱辉区国资局及国有中俄公司、宏志公司共同参与。

以宏志公司名称命名的黑河市宏志街。刘虎摄

该领导小组历时近一个月，对宏志公司提交的四千多万元北楼建设支出账目逐项进行了审核。审计局负责查账核减，国资局负责国有资产认定，土地局负责用地面积核实，房产局负责建筑面积核实，规划局负责工程合规性审查，最终将宏志公司北楼建设总投资审减至3879万余元，并于同年6月30日形成书面报告。

以五部门联合审定结果为依据，国有中俄公司、宏志公司双方落实了三项安排：其一，签订三楼面积抵偿欠款协议，宏志公司以北楼三楼部分面积抵偿应付国有中俄公司款项，宏志公司三楼还剩余242.71平方米及机房面积；其二，签订《租赁合同》，由国有中俄公司租赁北楼统一经营，租期为2001年5月1日至2005年4月30日，租赁费用按成本价核算，并明确宏志公司不承担任何费用；其三，2001年8月20日，双方签署划割面积《协议书》，确认工程款及往来款全部结算完毕，宏志公司不再欠国有中俄公司任何款项。

随后，国有中俄公司以项目开发方身份，配合宏志公司办理了北楼一、二、四层产权证（建筑面积10123.4平方米）及土地证（占地面积4221.41平方米）。

“从进场建设到项目结算再到划地办证，均依据协议约定及政府承诺的优惠政策执行，双方无任何争议。”在许军看来，有五部门审定的账目、双方签字认可的结算、政府颁发的产权证书，双方已经“两清”了。

这一年，是宏志公司在黑河的高光时刻。没有人预料到，四年之后，这份经过政府五部门联审的结算，会被新任管理者撕毁。

03

国资公司“新官不认旧账”

转折发生在2005年。当年4月30日，北楼成本价租赁到期。

宏志公司称，国有中俄公司新任法定代表人不承认此前的项目结算和履约安排，并以各种理由强占商场、拒付租金。

2005年6月30日，国有中俄公司向黑河仲裁委提起仲裁，请求裁决宏志公司支付工程款、市政工程配套设施费用、基础前建设费用及利息，共计1742万余元。宏志公司认为，在以3879万元折算平方米均价抵欠款及计算租金成本后，又追加巨额费用致抵偿面积虚增，租赁价格明显低于成本价。

随后，宏志公司提交了答辩书，并提起了反请求，认为国有中俄公司提出的仲裁请求不符合事实，请求裁决国有中俄公司按《租赁合同》不再继续承租，恢复原状并退出侵占。

黑河市政府。刘虎摄

新任管理者不认旧账，既不给钱也不腾房，在宏志公司看来无异于强占。“我公司提交事实证据后，此仲裁案一直搁置了近二十年未获裁决，直到2024年，国有中俄公司才撤回了仲裁申请。”期间，北楼一直在国有中俄公司手中经营，租金去向不明，宏志公司未获分文。

“2005年5月1日前，大岛管委会解散了，熟悉的笑脸也慢慢地走远了。大岛商贸城归市商贸局管辖，陌生的面孔也展现出来。那时候我的命运急转直下，打破了最早的初衷。”

1998年大岛管理处取消，成立中俄边民互市贸易区管理委员会，归黑河市政府直接领导。2005年9月整合，管委会同商务局一个两块牌子，大岛商贸城划给商务局管理。

许军说，2006年10月，互市贸易区主任周俊曾找到他协调租金给付事宜。但因当时工作重心转移，加上之前与政府合作很好，宏志公司并未急于追讨租金。

04

病倒后企业资产被蚕食

商场租赁问题还没解决，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让许军和宏志公司雪上加霜。

2007年2月，许军突发脑出血，颅内出血量达60毫升，病情危重，在ICU抢救多日才保住性命，此后出现严重行动与语言障碍，丧失正常行使民事权利的能力。治病花费高昂，公司受损，家庭离散。

“许军病倒后，国有中俄公司再未提及租金给付一事。”宏志公司称，公司工作人员多次向黑河市政府及国有中俄公司主管单位商务局主张租金，但一直被“踢皮球”。

昔日风光的黑河市政协常委，如今成了残疾人，且落魄多年。刘虎摄

“国企拒付租金及许军病倒的这些年，宏志公司的资产被系统性蚕食。”宏志公司称，因无力偿还贷款，2004年9月，大岛商贸城北楼一楼3000平方米被黑河市农行收走，后被国有中俄公司买回；2011年3月14日，北楼一楼剩余面积和二、四楼被农行哈尔滨市南岗支行（下称南岗农行）拍卖并过户给七个个体商户，后个体商户又转给国有中俄公司；根据政府会议安排，国有中俄公司将全部房产无偿划转给上级单位黑河大岛项目投资有限公司（下称大岛公司）。

“我与北楼的命运结束了。”许军说，他倒下的十余年，也是宏志公司资产快速流失的窗口期。2021年，他的身体恢复到能够重新处理此事的状态，再次来到黑河讨要说法。

“国有中俄公司看到许军又活过来了，马上到自然资源局，将包括宏志公司剩余242.71平方米及机房面积在内的北楼三楼全部产权办到了自己名下，后又无偿转让给大岛公司。”

国企黑河大岛公司。刘虎摄

宏志公司称，2023年，大岛公司在自然资源局以出让形式办理本项目全部土地（19966平方米，含宏志公司名下尚未到期的4221.41平方米）的“二证合一”《房屋所有权证》。宏志公司就三楼产权变更向自然资源局提起异议申请，并向营商局报案，均未获解决。

宏志公司认为，地已随拍卖房产走了，但4221.41平方米土地出让年限仍是从2001年起，40年，所以不动产部门是有错的。

随后，宏志公司就自然资源局违规办证，向黑河市爱辉区法院提起行政诉讼，“法院数年不受理，也没出具任何拒绝手续。”

05

民企诉请租金不成反被判倒贴

2024年，宏志公司与国有中俄公司进入诉讼程序。宏志公司主张国有中俄公司欠付租金及利息1450万余元，国有中俄公司反诉宏志公司支付各项费用合计3291万余元。

爱辉区法院。刘虎摄

同年9月，爱辉区法院一审判决国有中俄公司支付宏志公司租金1442万余元，宏志公司支付国有中俄公司各项费用1443万余元。双方折抵后，宏志公司应支付国有中俄公司7000余元。双方利息请求均被驳回，理由是“双方均怠于行使权利，违约相抵”。

“法院无视合同自治原则，配合国有中俄公司取以断章取义方式歪曲解释合同原文。利息前提是双方均未放弃利息，均有主张利息，直接被法官抹了！这是系统性枉法裁判，拿到《判决书》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许军说，在一审判决宏志公司承担的费用中，征地费不是宏志公司约定义务，《协议书》第二页明确写有宏志公司有偿使用国有土地而非需要征地的集体土地。监理、勘察设计结算早已完成，市政不属于宏志公司合同义务，三通一平在合同约定的红线内结算时也完成了。

令许军愤怒的，还有法院在证据采信上的双重标准。一审判决对宏志公司提供的财务票据原件，包括支付给监理公司、工程指挥部、管委会的付款凭证等全部不予采信，理由是国有中俄公司不认可。与此同时，该判决却对国有中俄公司提供的未核对原件的复印件、与记账数额不符的凭证、白条、差旅费报销单、缺少决算的合同、无宏志公司确认签章的票据，甚至其他工程项目的票据，全部予以认定。

双方均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至黑河市中级法院。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宏志公司不服二审判决，于2025年4月向黑龙江省高级法院申请再审。2025年12月，黑龙江高院再次将宏志公司诉请驳回。

宏志公司认为，2001年经五部门联审和双方签字确认已经结算完毕，该审定是政府行为，具有行政确认效力。然而，23年后的法院判决中，该结算被推翻。“这意味着，政府审定结算的效力在司法裁判中被实质性地否定了。”且依合同约定，从宏志公司建筑物面积中抵扣完成。

06

最高额抵押案被超额执行

除了深陷产权纠纷之外，宏志公司还称其被超限额执行534万元。

2001年9月27日，一公司向南岗农行借款1999万余元，宏志公司为其担保，与南岗农行签订《最高额抵押合同》，以大岛商贸城北楼一、二、四层抵押担保，最高限额2350万元。

2008年，南岗农行起诉至黑龙江高院。同年9月，法院作出缺席判决，未限定宏志公司在2350万元最高限额范围内承担责任，而是判令其对全部借款本息承担担保责任。

随后，黑河中院将宏志公司抵押房产拍卖，并将拍卖总价款2884万元全额支付给南岗农行。“该房产被拍卖后经转手，又被黑河市国资最终购得。”

宏志公司认为，根据《担保法》及最高法相关司法解释，这一执行突破了最高额抵押上限，超出最高限额534万元，超出部分属超额执行，应予返还。

该公司去高院信访，信访让执行监督。执行是黑河中院执行的，就在高院对执行提起异议。结果是一个月后法院发来一条信息，说执行没有错误。

令宏志公司质疑的，还有此案的程序问题。许军2007年突发脑出血、长期丧失民事行为能力，该案缺席审理，判决和执行均采用公告送达方式（在报纸上刊登公告，而非直接送达当事人），导致宏志公司未获有效通知，无法行使质证与辩论权利。

北楼房产在宏志公司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拍卖

“直到2022年，许军委托亲属到黑河中院执行局阅卷，才第一次看到该案判决和执行裁定。被超额执行的534万元，成了他在病榻上失去的又一块资产。”

由宏志公司投资建设、经政府主持结算完毕的大岛商贸城北楼，就这样在国企不付租金、许军病倒和企业未参与、不知情的情况下悄然易主。拖着病体的许军在维权的路上异常艰难。

黑河市检察院。刘虎摄

2026年7月，宏志公司向黑河市检察院递交了《抗诉申请书》。目前，检方正在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