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作淮南客，因逢桂树留！李白与寿州的千古情缘

复作淮南客，因逢桂树留

——李白与寿州的千古情缘

金乌西坠，晚霞满天。寿州古城包裹在淝水的汤汤水流中，波光潋滟，岸边的荻苇苍翠茂盛。城墙上，遛弯的市民成群结队。伫立宾阳楼上，淮上长风漫过城堞，携裹来阵阵八公山的草木清香。1300年前，李白正是循着眼前这片美景，临风驭舟，踏歌而来。他把少年意气、寻仙雅志和江湖襟怀，尽数留在寿州山水的阡陌间，让盛唐诗意与淮上古邑脉脉交融，缔结出一段跨越千年、生生不息的文脉情缘。

李白的一生，以远游为常态，以诗意渡羁途。20多岁辞蜀东行，遍历九州江河风物，足迹遍布盛唐疆域。在其半生漂泊的行旅中，淮上寿州最为温润厚重，也最得本心。别于荆楚山河的苍茫辽阔，寿州兼具楚都遗韵、仙山灵气与古战场雄魂。淮水汤汤滋养千年文脉，八公叠翠沉淀古今气韵，古城刚柔并济、风雅共生，是李白长久心向往之的淮上佳境。

盛唐开元年间，寿州雄踞淮上都会，风物鼎盛，声名远播。楚都寿春的千年王气余韵未歇，汉淮南国的崇文风雅代代相传，淝水古战场的铁血峥嵘，深植在这片水土的肌理之中。淮河水运通达四方，舟楫往来不绝，南北商贾、文人雅士、戍边将士汇聚于此。市井炊烟连绵，临水楼台错落，既有通都大邑的开阔气象，亦有山水古城的清幽雅致。年少李白博览史籍，久闻寿春盛名，心中早已埋下亲赴淮上、一睹古邑风华的期许。

开元十四年，26岁的李白白衣佩剑、意气疏朗，自蜀地顺江东下，赴东南揽胜。舟行淮水烟波之上，芦荻依依，风清景阔，两岸景致清雅入目。李白凭栏远眺，忽见一抹青黛山峦横卧水岸，城郭隐约、炊烟连绵，千年古邑枕山临水，安然静立。李白心有所感，扭头问摇橹的船工：“这是什么地方？”船工笑答：“寿州城到啦！”

李白大喜，欣然命舟靠岸。一路江行万里，阅尽大江雄浑，唯独寿州一山护城、一水润邑的温婉风骨，令他心生眷恋。踏岸登阶，李白终于踏上心心念念的寿州故土。淝水晚风拂面，裹挟着水汽清润与古城桂香，时值秋光初染、天朗气清，正是淮上揽胜的最佳时节。

彼时寿州城街巷规整，市井安宁，酒肆幡旗临风轻扬，行人从容雍雅，南北风物、四方口音交融一地，烟火繁盛而温润。李白随性漫游街巷，听乡人闲谈八公仙迹、淮南著书、淝水战事，一城千年往事娓娓入耳，涤荡心怀，令远道而来的诗仙沉醉流连、迟迟不归。

留居数日，遍览古城风物。恰逢秋光澄澈、风淡云轻，李白从北门出城，独赴八公山，去寻访那位传说中的隐士白毫子。

山道蜿蜒曲折，凸起的青石被常年雨水冲刷得温润古朴，两侧林木层峦叠翠、浓荫蔽日。山风穿谷，松涛簌簌，涧溪清泉叮咚悦耳。拾级而上，市井人烟渐远，尘世喧嚣尽消，唯余空山清幽、草木含香，满目清宁悠远。

乡野相传，白毫子隐居淮南小山深处，绝尘避世，超然物外，朝餐山涧石髓，夜卧松下流云，淡泊自在，近乎仙人。李白一生慕爱山林，倾心隐逸，天性疏放不羁，行走于清幽空灵的山野之间，愈发向往弃功名、亲山水的超然生活。他一路循谷探幽，遍历松泉涧壑，一心期盼在某处青石旁、古松下或林深处，邂逅那位风骨萧然、须发皓然的山中隐者。

然空山寂寂、林木森森，唯闻山鸟啾鸣、清风穿枝，终不见隐士踪迹。

日过晌午，暖阳穿叶，洒落一地碎金光影。山风徐来，山花零落。李白行至一处开阔山崖，放眼远眺：苔石苍古，绿萝缠木，佳木葱茏叠翠；远山连绵遥接淮水，碧峰逶迤，绿水迂回，景致清绝壮阔。

寻隐不遇，李白心中毫无怅然，八公清秋的静谧气韵早已涤尽一身尘烦。他就地坐在青苔石上，解下酒葫芦，对山独酌。清风拂袖，落花沾衣，松涛绕耳，山水安然。半生功名奔走的困顿，前路漂泊无依的迷茫，尽数消融于空山秋色。人栖山野，心随云闲，物我相融，诗意自生。就在这片清幽旷远的八公秋景中，李白临风落笔，一气呵成千古隐逸名篇《白毫子歌》。

“淮南小山白毫子，乃在淮南小山里。夜卧松下云，朝餐石中髓。”开篇以空灵笔墨描摹隐士超然尘外的仙姿，满含倾慕；“小山连绵向江开，碧峰巉岩绿水回”，眼前实打实的八公山水，青山枕水，峰峦含秀，步步成景，信手拈来；“拂花弄琴坐青苔，绿萝树下春风来”，尽抒独坐山林的悠然随性；最后一句 “可得见，未得亲。八公携手五云去，空余桂树愁杀人”，轻落一缕寻隐不遇的怅惘，余韵悠长。

世人誉李白为“诗仙”，其本心却始终是红尘志士。他既有归隐山林的闲散雅趣，亦有兼济天下的家国壮志。八公风月可容他一时栖身，却留不住他求索四方的脚步。出世之悠然与入世之热忱，寻隐之欣喜与不遇之微憾，万般心绪皆凝于笔端，藏入八公山的秋风秋色之中。

“八公山下，草木皆兵。”淝水之滨，是名垂青史的淝水古战场。千年烽烟散尽，金戈铁马、鼓角争鸣皆成过往，如今淮水从容东流，两岸滩涂平阔，草木疏朗。昔日前秦百万雄师列阵淮上、旌旗蔽日，东晋将士凭山据水、固守破敌的峥嵘过往，尽沉淀于这片苍茫水土。下山之后，李白伫立淝水岸边，夕阳铺照碧波，河面鎏金，熠熠生辉。回望叠翠八公，千年战史风云奔涌心头：苻坚重兵压境、声势滔天，东晋守军倚山凭险、沉着御敌，终以少胜多，扭转南北战局，铸就千古军事传奇。山河如故，岁月沧桑，古战场的磅礴气韵历久弥新。李白临水沉吟，久久伫立，感慨万千。一座寿州，一山一水，竟可凭天险扼百万雄兵、定南北大势，其山河雄魄与文脉底气，足以震撼古今。

淝水漫游之际，李白偶遇青年武将张遥。当日风清日朗、天阔云舒，张遥一身劲装，身姿英挺，凭岸远眺山河，气度沉稳，风骨凛然。二人一见如故，言语投契，皆是心怀家国、慷慨磊落之士。闲谈得知，张遥身怀韬略，勇武过人，即将履职寿阳幕府，戍守淮上疆土，守护一方安宁。数日相伴，两人同游古城、共览山河，纵论古今、互抒壮志，江湖相逢、相见恨晚。转瞬秋风乍起，鸿雁南飞，渡口帆影高悬，离别将至。感念友人奔赴疆场、以身许国，李白豪情顿起，挥笔写下雄浑诗作《送张遥之寿阳幕府》。

“寿阳信天险，天险横荆关。苻坚百万众，遥阻八公山。”诗篇开篇，尽写寿州山河形胜与千古战史，将寻常山水化作护国雄关。继而笔锋慷慨一转：“不假筑长城，大贤在其间。战夫若熊虎，破敌有馀闲。”山河天险非安邦根本，贤臣良将、赤胆忠心方为立国基石。诗句贴合寿州实景、呼应千年史韵，盛赞友人勇武，殷殷期许其建功立业、不负初心。全诗借古励今、情景相融、意气昂扬，尽显盛唐文人的家国襟怀与浪漫风骨。

开元十四年的寿州之行，融山水、载史韵、结知己，成为李白羁旅生涯中刻骨铭心的记忆。岁月流转，半生漂泊，天宝年间，遍历天下山河的李白再度溯淮而上，重访寿州故地。

八公山叠翠依旧，东淝河绕城如故，古城风韵宛然如初。旧地重游，风物依然，心境却添半生沧桑与缱绻。半生江湖辗转、壮志未酬，阅尽人间风物，唯有寿州这片淮上水土，可温柔安放他漂泊无依的身心。驻足临风，不尽唏嘘，李白写下《寄淮南友人》，一句“复作淮南客，因逢桂树留”，寥寥数字，道尽对寿州最真挚绵长的眷恋。世间山河万千，唯有寿州让他甘愿为一树桂香、一山清风、一城古韵而留。

李白一生四方漫游，天下城池多半匆匆一瞥、云烟无痕，唯独寿州收纳了他寻仙的纯粹、怀古的厚重、交友的赤诚、济世的豪情，给予他独一无二的精神归依：八公山的清幽仙逸，安放其超然出世的情怀；淝水古战场的雄浑壮阔，契合其建功立业的理想。一柔一刚、一隐一壮，恰好映照出李白最本真的精神底色。

岁月匆匆，盛唐帆影早已隐入淮水烟波，当年登山把酒、临水题诗的诗仙风姿，已沉淀为千年岁月里的绝代风雅。诗文不朽，文脉永续，这段跨越千年的山水情缘，至今熠熠生辉。

暮色垂落，夜幕轻铺，远方八公山化作连绵起伏的墨色轮廓。古城灯火次第绽放，路灯沿着城堞蜿蜒铺展。晚风习习，遛弯的市民有增无减。淝水悠悠，皓月凌空，水中人造的月亮也亮了，天水两轮玉盘相映成趣。月亮旁边，画舫轻摇，弦音婉转，古城量身打造的吟诗秀准时开场。游人笑语温婉，徜徉淝水之滨，品诵千古诗文，依然可窥见那场盛唐诗仙与淮上古城的温柔相逢。山水不负诗仙，诗仙不负寿州。一场盛唐相遇，千年文脉相守。李白与寿州的千古情缘，随淝水长流不息，伴八公青山长青，岁岁绵延、代代相传。

▌来源：寿县文旅 作者：赵阳

▌编辑：龙震琳

▌审核：小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