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的心理结构》原名《甘えの構造》(俗称《撒娇的结构》),是日本精神科医生土居健郎1971年出版的文化心理学经典著作抖音百科。作者结合留美时的跨文化冲击、临床精神医学经验,提炼核心概念“甘え(依赖 / 撒娇)”,把婴儿渴求母亲包容、渴望与他人融为一体的心理原型,用来解读日本人的人际关系、义理人情、内外有别的社交模式与部分精神病理现象;对比西方强调个体界限的思维,剖析这种依赖心理在日本社会的利弊,同时探讨现代社会转型之下该心理模式遭遇的冲突与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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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依赖心理的病理
没有主见
“有主见”或者“无主见(自分がない)”是日语一种独特的表达方式。一般地把“我”“俺”等都看作是第一人称代词,“自己”与这几个第一人称代词的不同之处在于它含有自我反省的意识,近似欧美语言中的“反身代词”。其实“有无主见”的背后还隐藏着一个代名词,说得准确一些,应该是“我有主见”或“我没有主见”或“他没有主见”。那么有无“主见”究竟意味着什么呢?如果“主见”具有反省意识,那么有无“主见”就是指有没有反省自己的意识。人们可能会提出,为什么日语要这样强调自我反省的意识呢?至少,欧美语言中通常不用这种表达方式,在欧美语中只要使用第一人称代词,自然地就会意识到自我,“有主见”则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在逻辑上一般不需要特别说什么有没有“主见”。
在这里有几个问题须澄清一下。首先,人们在使用第一人称时未必都很明确地意识到自我。比如刚学会说话的儿童,他也许已经会用第一人称代词了,但大家并不会因此说他已经有了自我反省的意识,更何况日本人在使用第一人称以前的相当长的一段时期一直用自己的名字,即第三人称代词来指代自己。正如康德所说:“人们即使在尚未能用语言表现自我时,当他用第一人称说话时,所有语言便不得不要思考自我了。”(《人类学》,岩波文库,坂田德男译,19页)当然这种自我思维是潜在性的,与自我反省的意识还相距甚远。由此,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人们即便使用第一人称代词,也有可能意识不到自我。西语中第一人称代词之必要迫使人们在较早的阶段萌发自我意识,所以除了在病态的情况下以外,日常生活中他们无需表达“没有自我”。与此相反的是,日语是常常省略第一人称代词的,这样一来,反倒迫使人们要格外强调有无自我意识。
下面我们继续进一步考察这个问题,很明显“有主见”或“没有主见”标志着说话人与周围环境的相对关系。这里说的周围环境不是指自然环境,而是指个人所处的人际关系,也就是集团。个人与周围环境的关系则如下所示,即,如果个人完全埋没于集团之中,那么这个人就没有自己了,即使意识到了集团之中的自己,在两者利益互相冲突之时,也会感到痛苦。这种痛苦尽管并非出自集团的强制,本人情愿忍受自身的痛苦,不希望脱离集体,或者为了表示自己对集团的忠诚,不去伸张自己与集团的对立,在这种情况下,也应该说是这个人没有主见。至于“有主见”的用法适于什么场合已无须赘言。“有主见”并非要否定集体,而是保持自己的独立性,不为所属的集体所抹煞而已。
这里包含着一个自身相互矛盾的重要问题。一般来说每个人都希望个人能与集体利益一致,但在两者矛盾激化的情况下,如果一味地坚持己见,往往会遭到“固执己见”“一意孤行”等非难。这也难怪,因为实际上个人如果不顾一切执意行事,通常也是行不通的,对个人来讲,不但达不到目的,还会给自己带来更大的痛苦。因为集团原本就是他的精神支柱,人是无法忍受离群索居、丧失立足之地之痛苦的。为了避免陷入这种困境,人们宁可暂时牺牲个人利益,也要服从所属的集团。这与前面讲的“义理”“人情”之纠葛在本质上是不分轩轾的。因为这种个人与集团之间的冲突最终还是发端于个人的依赖心理。
日本传统上一贯是义理重于人情、集体重于个人,就以上分析来看,这也是顺理成章的。通常人们出于本能要寻求依属的集团,否则个人便无法生存下去,所以舍“小我”求“大我”被视为美德,为人们所推崇,同时也促使个人与集团追求共同的行动及利益,这样会减少集团内部个人之间的摩擦,进一步提高集团的效率。抚今追昔,日本人每当大难临头,必是全民一致奋起对外,其主要原因就是基于上述传统道德观念。明治以来日本的急速发展足令欧美人瞠目结舌,二次大战后,短短二十几年间一路跨入世界经济大国,这些成就,除日本一贯对外来文化采取兼收并蓄的态度以外,凡事万民齐心、举国一致的传统体制也起了重要作用。例如,最近日本在举办万国博览会时,政府机关上下动员尽全力予以支持,开幕之后参观人数竟达全国人口的一半以上,这件事足可窥见日本国民性之一斑。
日本人一般不喜欢双方意见冲突,他们在需要决定某件事时,总是尽量地想获得一致通过的裁决。日本人的这种倾向性虽有其积极的一面,却绝不可因此盲目乐观。大家知道,所谓群体心理,往往会因群众一个小小的冲动而左右方向,个人是无法抵抗的,除了附庸迎合之外别无其他选择。试想一下,一辆载满乘客的电车,一旦突然起动或刹车,众人随车前仰后倒,谁能抵挡得了呢!岂止只是听任摆布,人们还不由自主地随众人倾倒之势继续向前挤压。正因为如此,我们说超载拥挤的电车最可怕,它常常会引发无法预测的悲惨事故。同样的道理,一个不允许个人抵抗集团势力的社会也是极为危险的,所谓集团歇斯底里就是指的这种情况,个人的歇斯底里起因于固执己见,而不允许个人持有己见的集团往往会采取集团歇斯底里的行为。
这里再说明一下歇斯底里的意思:其行动动机在于吸引周围的注意,一方面敏感地对周围的动向做出反应,一方面常常会不择手段地采取过激行动。
试图引起周围注意,一般被称为“唯我独尊”,它不同于“有无主见”的自我意识,它不吸引周围注意便无法确认自身的存在。正如夏目漱石在题为《现代日本的开化》讲演中所说,这是一种非自发性的行动。因此,当外在的周围环境有所变化时,自己也必须跟着改变,容易忽冷忽热,比如今天还对某事赞同附和,明天则来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而去追随其他。
以上讲的是有关个人歇斯底里的问题,至于集团歇斯底里,也大体相同。比如,前几年那场震撼社会的学生运动,固然其中有许多客观因素,不可一概视为病态。但同时又不可否认,学运中的确带有不少歇斯底里的成分。当时学运风靡一时,群起声援迅速波及全国各地,整个大学校园几乎都被卷入到这场风暴之中。然而在学生们敏感地觉察到社会政治形势之变化时,他们骤然避开了风暴,运动急转直下,一切都又回到往日的风平浪静之中了。对此,一位大学教授百思不得其解,他告诉我,一年前学生们罢课罢学,一心扑到大学改革上,可现在呢,只见他们各个埋头学业念起书来了,哪有一点当年高呼造反的影子。有人说这是因为阻碍改革的势力太强大了,我觉得这个解释恐怕还不足以令人信服。我们可以回顾一下二次大战前后的情形,开战伊始奋勇参战的日本国民发誓要与美英鬼子们决一死战,谁知战败后一夜之间,人们突然讴歌起民主主义,都变成了亲美派。今天的学运简直与这个历史现象同出一辙。
以上我们主要从个人埋没于集团或从属于集团的角度讨论了“没有主见”的问题。下面再来看一个与此相反的现象,当个人孤立于集团,如同天涯孤客时,人们也会产生“没有主见”的意识。这是因为,人们总在企望自己归属于某个集团,尽可能去避免陷入孤立状态。在此,我来谈一点自己的亲身经历以供读者参考,这是围绕我采取怎样的态度处理当前某些医疗问题时,年轻的医生们提出来的。具体的情况是,医院发生了一起事件,本来与我并无关系,我还是提出辞职,之所以这样,一是希望医院明确事件的责任所在,二是我辞职后医院的规模会相应缩小,我期望医院领导能尽快解决问题。但是医院的青年医生们却完全没有理解我的意思,他们指责我为何放弃行使自己的影响力来解决问题,认为我的辞职是逃避责任,对此我没有做任何辩解。于是有个人问我,如果在新的医院再次发生类似事件,你是否也会采取同样的态度,我略加思考后回答说,大概是吧,最后又加了一句:“要是不行了,就开个私人诊所。”对此他迷惑不解,他说,“那不就丧失了老师您的个性了吗?”当然我举这个例子并不意在证明我当时的选择是否正确,我想要说的是,他最后的一句话确实触及了问题的本质,他所说的“我的个性”相当于“自己”。我并不在乎自己是否孤立,也不介意别人指责我逃避现实,我希望,借此机会医院领导能独自重整阵营,脱离与我的依赖关系,但在那位青年医生看来,孤立则意味着失去自我。
的确,人们在失去自己所属的社会时,通常会感到一种自我的丧失,我也听过患者深有感触地讲述过这种恐怖心理。有一位患者这样描述自己的心境,“我好像孤零零的,什么阶级、家庭、职业,凡是带有个人属性的东西全都不复存在了。”其他类似的表述还有许多,比如,“我虽然能凝视到自己的心,但却抓不住,要想抓住它,反倒连身体都一起沉了下去。”“我简直没有自我,无法区别自己与他人有什么不同。”“没有归宿的自己。”等等。前一节中出现的“被打扰”“自己的想法被人否定”“被人灌输了某种思想”“受别人操纵”这些情况都属于“没有主见”。这些精神分裂症患者的自述,与刚才列举的埋没于集团、失去自我的情况有所不同。分裂症患者完全孤立于集团并丧失了自我,他们吐露出许多荒诞无稽的想法看起来不具任何价值,其实不然,他们向我们展示人类生存的最基本的法则。也就是,人如果不经过有所归属、有所依赖,便无法拥有真正的自我,无法生存于社会。上述的法则,换言之就是人们若不曾依赖他人,就不可能滋生自我意识。如前所述,如果绝对服从所属的集团也会失去自我,那么若是固执己见、随心所欲是不是就有了自我呢?这也不切实际,我们见得太多了,一意孤行而屡屡碰壁的人最终必定要引发歇斯底里症,那么一味迎合追随他人又会怎样呢?这于己于他也是均无益处的,这种态度有损所属集团,并促使集团歇斯底里的发生。总而言之,人要保持自我绝非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上面所举的例子都是日本人,因为日本人表现得特别明显,但并不能因此断言日本人很难达到“拥有自己”的心境。如果拿西方人与日本人进行比较的话,西方人是要比日本人更自觉地意识到自我。因为在他们的传统思想里有一个使个人超越集团的要素。它在超越集团的同时给予个人一种实实在在的归属感。这一点已在“依赖与自由”里论及,在此不多重复了。不管怎么说,在西方人看来,日本式的“没有主见”实在算不上是一种美德。事实说明西方人处于“没有主见”的状态时,内心情感更为复杂,有时,明知自己已陷入“没有主见”的困境,但表面上依旧要佯装镇定加以掩饰,表现出与日本人截然相反的态度。
近几年在欧美提倡所谓个人的组织能力,这也是一个令人感兴趣的现象。上面已讲过,西方人通常视个人利益优于集团,所以在集团之内也可以强调个人自由,绝不以为一定要从属集团。当然他们也都以各种形式从属于某个集团,但这是以自由、任意参加为大前提的,而一旦想要脱离所在的团体,随时都可以做到。其中最为典型的就是各种形式的社交沙龙、俱乐部组织。在日本类似的组织始终没有得到普及。我们从这里也可以看到西方人的一个特点,理解他们最近为什么在热炒着什么个人的组织能力等议题,至于这一现象的社会学背景我尚无深入了解,恐怕根源在于资本主义的社会结构与官僚机构。此外,目前工业化社会正处于转折点,个人无力挣脱周围的重重罗网,也是原因之一。我认为更为重要的是,所谓的个人组织能力反映出西方人微妙的心理变化,在普遍相信个人重于集体的西方人心中同样存在着归属欲望,也就是一种依赖心理。在崇尚个人自由的西方式信仰逐渐趋于破灭的今天,依赖的欲望不是也在人们的意识中渐渐显露出来了吗?对此,他们的心情极为复杂,他们恐怕真的如此发展下去,将会失去个人的自我,我以为,这也是以提倡个人的组织能力来向人们敲起警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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