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7月9日，汕头一位70岁的老人，在一家叫妍妃梵的医美机构，当天交钱，当天就做完了面部埋线、胶原填充和童颜针注射。羊城晚报的报道里写得很细，老人姓林，叫林映凤，不识字，患有高血压，进门的时候家里人没陪着。家属后来拿着单据一算，实付53000元，收费单上合计却只写着48000元。中间那5000块，单据上找不到去处。你可能也会想问，一个不识字的老太太，是怎么在一天之内，稀里糊涂就把这么大一笔钱交出去的？
你看完上面这段，心里多半有个现成的解释，又是黑心商家坑老人。但我把整个经过捋完，想说的不是这个。53000和48000之间差的那5000块，只是裂缝露出来的一角。真正的问题是，这台收割老人的机器，从她进门那一刻起就在转，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像按出厂设置跑的一样。这不是某一个人坏，这是一整套流程在运转。后面我慢慢讲给你听。
这套流程的第一站，是让你根本弄不清自己进了哪家店。收费单落款是妍妃梵轻医美抗衰中心，盖的章是妍妃梵医疗美容诊所，开发票的又是妍妃梵（汕头）医疗美容技术有限公司。三个名字，三个主体，环环相扣。你出了问题，该去告哪一家？律师看了也得先捋一捋。可这还只是这套流程露出来的第一个破绽。真正让人后怕的，是它几乎没给你留任何反悔的余地。英国一家律所今年2月发的分析说得很直白，对整容这类择期手术，在手术当天取得同意，是不太可能被接受的，因为到那个阶段，病人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往前走了。而澳大利亚从2023年7月起，干脆把至少7天的冷静期写成了硬性规定。一边是手术当天就要你签字，一边是先回家冷静7天再说。你说，这中间的差别，是不是早就写在了制度的选择里？
我们再看这套流程，具体在老人身上怎么走完的。据家属转述，手术中间老人好几次说疼，要求停下，工作人员让她再忍忍，最后有人按住了她的双手，把操作做完了。这条线索是家属单方面说的，机构到现在没有回应。比这更蹊跷的是文书。家属拿到的各种手术告知书、门诊病历上，老人名字写成了林凤，年龄写成了60岁，比实际小了10岁，文书连个单位抬头都没有。家属找机构要原件，对方没给。你看，年龄要是写对了，70岁的林映凤做这些项目，术前该不该体检、该不该评估，都得说道说道。可一旦写成了60岁的林凤，这一整叠文书，就合理得无懈可击了。5000块的差额、被按住的手、写错10岁的病历，单看都像小事，摆在一起，味道就不对了。
手术做完，人就不对劲了。7月下旬，老人被送进汕头市第四人民医院，诊断写着精神异常查因，焦虑抑郁状态，失眠，高血压1级。到8月中旬，病情加重，又住了一次院。家属说，母亲原本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图个晚年体面。谁能想到，一趟医美，最后换来一张精神科的诊断书。她那天走出诊所大门的时候，大概还以为自己真的变年轻了。
我琢磨了很久，该怎么形容这套东西。想来想去，它更像一台即时成交引擎。燃料是容貌焦虑，点火方式是轮番游说，驱动逻辑只有一个，趁你还懵着，交易已经完成。这台引擎不挑排量，只挑最容易点着的燃料。70岁，不识字，一个人来，想变好看。你想想，这样的老人，是不是正好是那堆最干燥的柴？
那这台引擎，为什么能一路开到现在？因为该踩的刹车，三处都空着。冷静期是有条款的，市场监管总局的医疗美容消费服务合同示范文本里白纸黑字，可冷静期多少天，留了一处空白，等着签约双方去填。老人当天交钱当天手术，这份空白，等于从没被填上。民法典第1222条也写着，如果医疗机构伪造、篡改病历资料，可以推定它有过错。注意，是如果。病历上写错年龄，算伪造篡改，还是算记录瑕疵，两种判法都找得到先例，最终得等官方认定。民法典第151条还给了另一道门，一方利用对方缺乏判断能力，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可以请求撤销。一个不识字、没家属陪着、被轮番推销的七旬老人，算不算缺乏判断能力，这正是家属可以去主张的地方。刹车都空着，引擎当然停不下来。
报道里，龙湖区卫健局回应说，已经接到投诉，会依法依规开展调查。截至今天，还没看到调查结论。老人在等，家属在等，我们也都在等。一张写错年龄的同意书，等于没有同意。她按下的那个手印，在文书上，属于一个60岁的林凤。可那天站在收费单前面的，是70岁的林映凤，一个想让自己精神一点，却被即时成交引擎收割的老人。这个手印到底算不算数，该由谁说了算，答案还没出来。但总得有人出来说一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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