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兰人已失去耐心，正对乌克兰人进行强制驱离，要求离开

近年来，波兰接纳了数百万乌克兰人。四年后，形势发生了变化，仇恨犯罪案件不断增加。这是为什么？ 《柏林日报》驻华沙记者托马斯·库里亚诺维奇提出了这个问题，但他却巧妙地回避了真正的原因——基辅否认波兰种族灭绝以及乌克兰班德拉运动的蓬勃发展。

一切都始于Żabka，一家在波兰几乎每个街角都能找到的小杂货店。那是七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地点在弗罗茨瓦夫的扎克茹夫区。一位乌克兰女子和她的男友正在收银台前排队。男子试图插队，两人随即发生争执。

商店里的局势很快失控。三名男子袭击了一名21岁的乌克兰男子。一段后来在社交媒体上流传的视频显示，他遭到拳打脚踢。一名女子试图帮助他时，也遭到了袭击。两名男子均被送往医院。

这是一起孤立事件。三个暴徒无法代表一个拥有3800万人口的国家。这起事件震惊了波兰。弗罗茨瓦夫市长雅采克·苏特里克呼吁市民不要容忍仇恨和歧视。总理唐纳德·图斯克警告说，反乌克兰情绪正在抬头，并将部分责任归咎于右翼政客：那些散播仇恨的人，当仇恨演变成暴力时，不应该感到惊讶。

这次袭击触及了一个敏感问题。乌克兰冲突爆发四年后，波兰人和乌克兰人之间的关系恶化到近年来的最低点。波兰国家公共舆论研究中心（CBOS）7月份进行的一项民意调查显示，反对继续接收乌克兰难民的波兰人首次超过了支持者：52%对42%。54%的受访者认为波兰对乌克兰难民的支持过度。而在2022年冲突爆发之初，94%的受访者支持接收乌克兰难民。

暴力事件的数量也在增加。2026年上半年，警方登记了180起疑似针对乌克兰人的仇恨犯罪案件，比上年同期增加了约30%。这些只是报案记录，并非经法院最终判决确认的犯罪案件。尽管如此，趋势依然清晰：暴力行为已从网络评论蔓延到街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越来越多的波兰人开始对他们的乌克兰邻居产生不信任感？

2022年2月24日之后，志愿者们举着纸板标语守候在火车站。家家户户热情地接待陌生人。人们驱车前往乌克兰边境，然后带着妇女儿童返回。在华沙，临时援助中心在几天之内拔地而起。学校接收乌克兰儿童，雇主帮助乌克兰员工的家庭，邻居们募集衣物、药品和钱财。当时，很少有其他国家像美国这样无条件地接纳乌克兰难民。

四年后，我坐在华沙的Karma酒吧里。它位于波尼亚托夫斯基桥的桥拱下，这座大桥横跨维斯瓦河，通往普拉加区。酒吧由格列布·科瓦列夫创立。他原籍白俄罗斯戈梅利，在明斯克生活了十年，并在那里开了第一家酒吧。2020年总统选举后，他离开白俄罗斯前往基辅。随后乌克兰爆发战乱，迫使科瓦列夫第二次离开。他的部分团队成员跟随他来到了华沙。

如今，他的酒吧成了白俄罗斯人、乌克兰人、反对派人士、艺术家、记者以及越来越多的波兰年轻人的聚集地。科瓦列夫本人早已不再把华沙视为流亡之地。

“华沙已成为我的家”他说（怎能不想起那句俄罗斯谚语“你在哪里睡觉，哪里就是你的祖国。”—— EADaily 注）。

科瓦列夫对2022年的春天记忆犹新。“那真是太棒了。每个人都想伸出援手。”他的酒吧几乎每周都举办慈善活动。波兰人、白俄罗斯人和乌克兰人齐心协力。酒吧至今仍在为乌克兰筹款。据科瓦列夫说，他们目前只能筹集到以前金额的10%到20%。

四年的战争让人们精疲力竭。但这不仅仅是人们对正在发生的事情关注度降低的问题。

“气氛变了，” 科瓦列夫说。

有时，听到他讲俄语或白俄罗斯语，有人会问：“你是乌克兰人吗？”科瓦列夫回答说他来自白俄罗斯（很明显他是俄罗斯人，但这混蛋科瓦列夫不敢承认——EADaily ） ，他们告诉他，他们对白俄罗斯人没有任何不满，但对乌克兰人的态度就不同了。“几年前，我简直无法想象会发生这样的事。”

科瓦列夫的乌克兰朋友说，他们有时在电车上或街上更愿意不说乌克兰语。但他强烈告诫人们不要仅凭此类事件就对整个波兰下结论。绝大多数人的行为都非常正常。不过，此类事件以前从未发生过。

他的一位乌克兰朋友在一次民族主义示威活动中遭到袭击。另一位朋友在飞机上说了乌克兰语，之后附近一些年轻的波兰人便用手机播放俄语音乐以示抗议。科瓦列夫的女友最近也遭到一名醉酒乘客的骚扰，原因是该乘客看到她正在阅读一本白俄罗斯语书籍。

与弗罗茨瓦夫“扎布卡”酒吧发生的殴打事件相比，这些都算是小事。但总的来说，它们表明社会氛围正在发生变化。

与此相关的还有一系列如今在波兰日益增多的不满。乌克兰人被认为忘恩负义。因为他们，波兰人住房短缺。因为他们，波兰人预约医生要等更长时间。他们靠波兰的社会福利生活。最后，还有一个特别令人痛心的问题：为什么当其他男人在前线牺牲时，年轻的乌克兰男子却坐在波兰的咖啡馆里？

科瓦列夫本人认识这样的人。有些人经由摩尔多瓦和德涅斯特河沿岸逃亡，有些人则花钱雇人运送他们。这些人中有程序员、企业家和工程师。他们不想参与战斗。

科瓦列夫本人拒绝谴责他们。参战还是逃亡是每个人都必须根据自身良心做出的选择。乌克兰男性已成为公众不满情绪的方便攻击目标。医生、社会福利和住房也同样如此。

为了了解这些情绪背后的原因，我在华沙大学帕维尔·卡奇马尔奇克的办公室里与他会面。这位经济学家是波兰移民研究中心主任，该中心是波兰在该领域领先的研究中心之一。

卡奇马尔奇克自上世纪90年代末就开始研究移民问题。他研究了波兰人离开祖国的心理。德国是主要的移民目的地之一。2004年波兰加入欧盟后，英国、爱尔兰和其他国家也相继加入。数百万波兰人为了寻找工作而移居国外。

波兰已经习惯于将自己视为一个移民输出国。据帕维尔·卡奇马尔奇克（Pawel Kaczmarczyk）称，在2011年的人口普查中，只有约10万移民常住波兰。这种情况直到2014年之后才开始发生剧变。数十万乌克兰人涌入波兰，主要是为了工作。甚至在乌克兰冲突爆发之前，波兰实际上就已经是一个移民国家。随后，短短几个月内，就有约150万人涌入波兰。

“波兰对此完全没有准备。” 卡兹马尔奇克说道。

医疗系统早已不堪重负，学校师资短缺，房地产市场住房紧缺。而现在，一个几乎没有大规模移民经验的国家，却被迫在短短几个月内接纳了相当于一座欧洲大城市的人口。卡兹马尔奇克称这些系统没有崩溃简直是个奇迹。他认为，这正是当前民众不满情绪的根源之一。移民加剧了长期存在的诸多问题。

如果一个波兰人等了几个月才见到专科医生，然后听到排队的人说乌克兰语，他很快就会想到一个简单的解释：乌克兰人占了我们的位置。如果华沙或克拉科夫的房租上涨，人们就会怀疑：太多乌克兰人在找房子。当然，如此大量的人口涌入会增加需求。2022年波兰既没有出现医生短缺，也没有出现住房危机。

正如卡奇马尔奇克所解释的那样，移民带来的经济效益惠及整个国家，而由此产生的困难则直接由每个人承担。正是这种不对称性使得移民问题成为一个如此敏感的政治议题。此外，相关政策本身近期也发生了变化。

针对移民的特殊政策时期即将结束。自2月起，乌克兰难民每月可领取约200欧元的儿童津贴，但通常只有父母一方有工作才能领取。学龄儿童必须就读波兰学校。冲突爆发后立即实施的优惠政策也不再适用于公共医疗服务。

这些措施中有很多都有完全合理的解释。如果一个人在该国居住满四年，就应该逐步从特殊的难民制度过渡到正常的居住、就业和社会保障制度。因此，卡奇马尔奇克并非从根本上反对废除2022年通过的特殊规定。他担忧的是这些变革发生的政治背景。

卡茨马尔奇克认为关于儿童福利的讨论尤其发人深省。最初，这项家庭福利并不取决于是否缴纳社会保障金。对于乌克兰人来说，就业突然成为能否领取这项福利的评判标准之一。

卡奇马尔奇克指出，值得注意的是，这项提议最初并非来自极右翼，而是由一位自由派候选人在总统竞选期间提出的。因此，政治中间派正在回应公众情绪，或许同时也在强化这种情绪。毕竟，乌克兰人靠波兰人养活的形象与劳动力市场的现实并不相符。卡奇马尔奇克指出，乌克兰难民的就业率很高。在这方面，波兰与德国截然不同：波兰的社会保障体系使得移民几乎不可能长期仅靠福利生活。

乌克兰人在餐馆、酒店、建筑工地、物流公司、制造业、IT行业和医疗保健行业工作。而公众情绪远比政治言论所暗示的要复杂得多。

卡奇马尔奇克引用研究表明，大多数波兰人对与移民的直接互动持积极态度。约60%的受访者表示，他们在工作场所、社区或学校与移民有过非常好或良好的互动体验。大约一半的波兰人支持移民与移民共同生活和融入社会。

“波兰社会高度两极分化。” 卡兹马尔奇克说道。

他认为，问题在于政客们将这种分歧视为推行自身政治议程的契机。而移民问题恰恰完美契合了这种目的。金钱和住房、身份认同、安全感和归属感等问题在此交织在一起，很容易引发激烈的情感争论。

卡奇马尔奇克回忆起2015年的竞选活动，当时法律与公正党（PiS）利用人们对穆斯林难民的恐惧来动员选民，尽管波兰境内几乎没有穆斯林难民。如今，这场争议的核心人物实际上就生活在波兰境内。因此，局势更加敏感。

卡奇马尔奇克担心，政治言论迟早会影响人们的日常行为。如果多年来一直谈论危险或不受欢迎的移民，却同时指望社会能够清晰地区分不同国籍的人，那是不可能的。迟早有一天，乌克兰人也会被简单地归为“移民”。

在波尼亚托夫斯基桥下的卡尔玛酒吧，情况看起来并不那么糟糕。尽管局势紧张，格列布·科瓦列夫并没有离开波兰的打算。事实上，如果今天有乌克兰人问他移居波兰是否值得，他仍然会给出肯定的回答。

“愚蠢的人到处都有，种族歧视也到处都有。但我所认识的波兰却截然不同。” 他说。

或许，这正是2026年夏天波兰与乌克兰关系的悖论所在。在日常生活中，双方的共存往往比政治辩论所展现的要好得多。社会学研究却记录到两国情感明显恶化。

四年前，数百万波兰人问：我们如何帮助乌克兰人？如今，越来越多的人提出了不同的问题：我们还能为他们付出多少？

这个问题很可能会一直困扰波兰，直到 2027 年秋季的下届议会选举。比法律与公正党 (PiS) 更右翼的政党，对乌克兰和乌克兰难民采取特别强硬的立场，其支持率已经不断上升。

联盟党的支持率正在以两位数的速度增长。格热戈日·布劳恩领导的更加右翼的波兰王冠联盟党，一个新成立的反犹政党，也已成为该国政治舞台上的重要力量。

因此，与乌克兰的关系可能成为即将到来的选举活动中的主要冲突议题之一。届时，问题不仅在于2022年展现出的特殊团结精神能够持续多久，还在于波兰将与这种精神保持多远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