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行》丨石腹栖汉白云闲

豫东平原铺到永城东北，地脉忽然被十几座石灰岩残丘顶起一道矮脊。最高一座才一百五十六米八，叫保安山，也叫赤帝峰，却把西汉一百五十余年的梁国王气全压在岩腹里。这便是芒砀山，不称岳不称岭，群峰如兽蹲伏，保安、僖山、夫子、磨山、黄土山自南而北棋布。山矮，石硬，西向的墓道一开，中原的地下便多了一座朝长安的汉朝。

保安山南坡先接晨光。王引河的水汽顺坳线卷上来，绕山腰半圈便散，青灰岩壁露出面来，侧柏从塞石缝里斜生，根须抓进西汉匠人錾过的痕。塞石是方解石质，每块两三吨，近三千块垒成墓道封墙，严丝合缝，千年后缝里没有一棵草。踏阶上行，山槐甜气混着岩粉的凉，转过山嘴，汉梁王陵石阙立着，隶意未改，阙身被摸得发亮。阙后墓道向西陷下去，一步一阶，气温掉得安静，像走进一块被掏空的玉。

梁孝王刘武陵在保安山南峰，坐东面西，全长九十六米，最宽三十二米，面积七百平方米，U形墓道顶端梯形石板扣压，甬道主室回廊耳室排开，排水沟顺墙根走。相邻二百米处是李王后陵，北峰潜行，东西全长二百一十米半，最宽七十二米六，地宫一千六百平方米，容积六千五百立方米，东西双墓道、三段甬道、东宫西宫、三十四侧室，冰窖分两层，厕间带石制坐便，推拉石门臼尚转得动。两陵之间暗挖“相思道”，未及贯通，王后先逝，留下一线风。风过如叹息，不命名也懂。

从王后陵出，山北坳里梁共王刘买陵开着。一九八六年发现，一九八七年发掘，地宫三百八十三平方米，座东面西，钱窖曾出西汉半两铜钱五吨半，铸成一片青铜的云，像把文景的富庶直接埋进山骨。前厅顶壁那幅画才镇住呼吸：五米一四长，三米二七宽，十六点八平方米的顶面，青龙居中，白虎朱雀玄武绕灵芝云气流转，朱砂底子两千年不褪，矿青矿白从石里沁出来。这便是柿园墓出的《四神云气图》，比敦煌莫高窟壁画早六百三十余年，学界叫它“敦煌前之敦煌”。 灯不从正面打，侧角泻一层薄晖，四神便像在缓慢游动，守的不是四方，是一座山的心跳。

出地宫，日头偏西，山影拖长。僖山孤峰如削，山顶汉画像石墓门楣刻铺首衔环，环内空着，等谁叩。山侧寒武湖一汪静水，倒映寒武纪灰岩层理，那是亿年前海退留下的波纹，比汉朝老太多。湖边地质长廊里三叶虫蜷成逗号，把时间断句。

夫子山在西列，南坡天然岩洞叫夫子崖。洞南北八米，东西十米，高两米，春秋末年孔子去曹适宋遇雨，传说在此避过，后供明代圆雕石像，拱手缩颈，屈膝盘坐。崖顶渗水终年滴在青石上，养出绒苔，“石崖滴翠”列永城八景。洞外夫子庙清末重建，启圣殿大成门两株古柏把碑影筛得很慢。山不在高，有圣人避过雨，岩便有了书声的余温。

主峰南麓斩蛇碑另是一种气。现存碑为一九八三年仿明隆庆五年旧制，高两米三九，宽一米一五，厚零点二二米，额书“日月”“汉高斩蛇之处”，赑屃驮座。白日只一通青石，夜来侧光打上，碑面浮出人形轮廓，乡人谓高祖显影。碑侧小径通紫气岩，传说刘邦醉斩白蛇处，草色常青于他处。山风过坳，苇穗扫碑座，像历史在给自己掸袖。

陈胜墓在西南麓，石券土冢，前碑“秦末农民起义领袖陈胜之墓”为郭沫若题。秦末第一个举锄的人，卒葬于他起事的土地，守墓村人传是汉高祖所派三十户丁役之后。墓旁不植树，只生荆芥，夏夜虫鸣密得发烫，和东边王陵地宫的冷成两头。

暮色落进山坳，芒砀换骨。赤帝峰顶大汉雄风像背西面东，红漆巨身托一盏灯，灯亮时整道矮脊像被内部点燃。山脚炊烟起，麦香混岩粉涩，寒武湖收尽最后一道金，僖山轮廓化进靛蓝。立保安山北望，群峰皆黑，只王陵石阙两柱白着，像汉朝留的两个句读。

夜静后山雾不绕峰，顺墓道往下坠。地宫冷白灯熄了，塞石缝里却有极淡青光，不知是矿屑反照还是壁画余晖。芒砀山不叙旧，也不叹气，它把西汉的月、文景的钱、梁国的玺、孔子的雨、高祖的剑、陈胜的锄，都镇进石灰岩腑脏，自己退到云外，看人间一盏盏灯，又把矮山重新点亮。

【作者介绍】

史传统，原国家主流媒体主任记者，2020年退休，随后受聘为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主任记者。机构总部设于香港，内地总部位于北京，在河南设立采编中心。2021至2025年间，他走遍河南省内18个市，览胜寻味，游目骋怀。旅途中的见闻与思索，尽数收录于散文集《河南行》，记录下行走中原五载的万千风物与心绪。史传统是《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集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河南行》；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香港书画院“2025年度中华桂冠艺术家”称号，荣膺“巴洛克杯”世界华人艺术评论金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