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Agent重构跨境交易：支付机构开始争夺“机器买家”

中经记者 李晖 北京报道

当以AI智能体（AI Agent）为代表的“机器买家”开始登上数字贸易舞台，作为交易底座的跨境支付行业也迎来变革关键节点。

7月，Visa与连连数字合作完成大中华区首笔由AI智能体执行的B2B真实交易；几乎同期，寻汇Sunrate联合万事达卡通过合作白皮书形式输出对全球智能体支付的分工设想；今年更早时候，蚂蚁国际面向全球发布移动智能体协议AMP，引入“了解你的智能体”（KYA）认证体系……

“过去是人搜关键词、翻页面比价；现在智能体按照预算、交期、偏好自动识别、筛选甚至推进交易，在这个链条里，AI读不懂就几乎等于不存在。”蚂蚁国际相关负责人向《中国经营报》记者表示。

过去几十年，全球金融基础设施建立在一个核心假设之上——每笔交易都由人发起。身份核验、风控、信任体系全部以此为基石。但随着AI从辅助人类决策走向代替人类执行交易，一些底层逻辑正在改写。

由此带来的买家“换代焦虑”，也正在驱动跨境支付公司去思考如何服务新的商业需求。

当采购决策者变成机器

“我们发现部分用户在单一浏览器中同时打开多个页面、批量搜索关键词，且在深夜更加活跃。”今年年中，1688 AI商家部门一位负责人向记者透露其观察到的AI驱动采购行为。

这位负责人发现，这类异常流量大多来自深圳、义乌等外贸产业带的AI原生创业群体，企业将业务数据、决策逻辑部署在本地，交由Agent完成批量寻源采购。

标普全球（S&P Global）的一项调研显示，超过三分之二的商户预测，未来三年内，智能体自主发起交易占电商总交易量比重将达到10%以上；65%的企业商户正在考虑更换支付服务商，适配智能体商务的发展需求。

寻汇Sunrate与万事达卡今年7月发布的白皮书《超越自动化：定义智能体驱动的全球支付》（以下简称“白皮书”）也捕捉到了上述趋势。白皮书认为，跨境支付已经走完数字化、数据化阶段，正在迈向“自主化”的第三阶段：智能体将串联支付、换汇、合规筛查、对账完整链路，而不再只是单点自动化工具。

寻汇Sunrate AI首席技术官李一龙向记者直言：不愿把商品、价格、交易条款做结构化输出、无法被AI读取解析的供应商，会逐步被采购智能体的筛选结果过滤。

“传统金融以KYC（了解你的客户）为起点；而智能体商业还要回答一系列新问题：谁部署这个智能体、授予它什么权限、操作边界是什么、是否被篡改，出现交易纠纷责任由谁承担。”派安盈大中华区市场营销总经理Victor Yuan向记者透露，目前公司正在探索如何拓展现有的合规支付基础设施，以支持智能体层面的身份验证、权限管理和任务执行。

范式转变直接带来计费、清算逻辑的复杂化。以AI原生出海企业为例，其面对的不再只有固定订阅、单一币种账单，同时存在高频小额、按Token、调用次数、算力时长的按量计费，混合订阅+用量的复合模式。

在空中云汇（Airwallex）中国区首席商务官黄晓明看来：“这些逻辑在传统支付系统中需要商户自己开发实现，投入很重。海外AI高频小额交易，对支付系统并发能力、成本控制提出更高要求。”

“智能体支付的计价模式目前尚无行业标准，大家都在积极探索中。”蚂蚁国际相关负责人透露，传统的软件或SaaS商户往往有自建的计费与订阅管理系统，支付服务商提供的是支付方式集成和代扣能力。AI企业的成长速度极快且天然全球化，涉及复杂的跨境合规要求、汇率换算、多币种账户管理等。

重构底层：统一“共同语言”

面对全球200多个市场、百余种货币、不同AI平台互不打通的现实，智能体跨境支付远不是简单“叠加一个AI支付功能”，而是需要一套从底层协议到天然适配Agent标准化组件的完整系统。

智能体协议是智能体商业新体系的根基。记者梳理发现，目前拥有大型网络的平台型机构偏重搭建底层信任机制，拥有场景和综合能力的支付服务商通常定位于打通“最后一公里”。

今年4月，蚂蚁国际推出面向移动支付的智能体协议AMP，把智能体身份、授权、支付、结算、信任机制统一纳入全球移动支付生态，为电子钱包、超级App、银行App、AI平台提供一套可互通的接入标准，解决不同体系之间缺少“共同语言”的痛点。

传统的国际清算和卡组平台也是协议机制的制定者。2026年以来，Visa持续加码智能体商务布局，其可信智能体协议TAP（Trusted Agent Protocol）作为信任底座，解决的即付款智能体（机器）是否可信问题。

记者注意到，在8月完成首笔AI智能体执行的B2B交易前，连连数字旗下LoopXPay已注册进入Visa可信智能体名录（依托TAP协议体系）。

寻汇与万事达卡在上述白皮书中形成的共识也反映了这种趋势。“万事达卡干的是‘修路’和‘定规矩’的活——全球清算网络、支付标记化、KYA身份认证、跨区域的合规标准。寻汇干的是‘开车’和‘认路’的活——怎么理解企业的采购政策、怎么看懂现金流、怎么在不同的合规要求下选出最优路径。”李一龙表示。

据了解，目前寻汇的AI矩阵主要包括Payment Agent、FX Agent、Compliance Agent、Onboarding Agent及Chat Agent，匹配的是采购、支付处理、资金管理、风险合规及服务商接入等五大环节痛点。

李一龙以某OTA平台改造案例为例：“在接入智能体系统后，Payment Agent在预算批完之后自动发放商务卡，并把金额、商户类别、使用期限等规则写入支付凭证；FXAgent盯应收应付，不在月初月底一次性换汇，一个季度跑下来，采购到付款的周期从5天多压缩到了3天左右。”

分层落地：关键在能否“可信”

据记者调研，目前海外采购智能体已经广泛用于询盘、供应商筛选、规格确认，但自动付款大规模落地尚待时日。

派安盈的研究显示，77%的受访派安盈客户已经在财务或后台职能中使用AI。这说明企业对AI赋能工作流的需求正在增长，但并不意味着这些企业已经允许AI完全自主地调动资金。

一家华南地区经营家居五金出口的外贸企业负责人向记者透露，已经在测试海外B端采购智能体对接询盘，现在还停留在报价、规格确认阶段。“真正走到自动付款订单占比还不高。”

依据中国支付清算协会近期发布的《智能体支付应用自律公约》，必须坚持“谁提供支付服务谁负责”，核心支付环节必须由持牌机构承接，探索建立KYA（了解你的智能体）识别机制，交易全程留痕可追溯。这一自律框架，也间接为跨境场景下的智能体交易划定合规参照。

在业内看来，目前在智能体支付落地节奏上或形成分层——小额重复性采购、广告自动续费、SaaS订阅场景有望率先跑通；大额定制B2B订单、高货值跨境贸易，会逐步进行探索。

Victor Yuan认为，智能体支付最大的潜在价值，不只是降低单笔支付的成本，更在于降低企业开展全球业务的整体复杂度。

这种“超越支付”的经营方向已成为市场共识。“在智能体支付之外，商户能通过‘一次集成’连接全球多个主流的AI平台；同时通过万里汇（World First）全球账户服务接入全球跨境金融服务。”蚂蚁国际相关负责人表示。

在黄晓明看来，费率压缩已逼近极限，纯依赖价格杠杆换取市场份额的逻辑已难以为继，竞争焦点必然向技术纵深迁移。下一轮竞争是能否把跨境金融基础设施升级为AI原生的金融操作系统。“单纯API稳定性、基础费率上，各家差距在缩小；真正的代差体现在三点：全局受监管基础设施深度、AI优化能力深度、多产品嵌合的厚度。”

展望未来三年，李一龙判断B2B跨境支付会演化出两层架构：底层为信任与网络层，由卡组织、银行等提供全球清结算、身份认证、安全标准；上层为智能编排层，由行业平台理解采购、应付、合规需求，调度各类支付组件完成交易。

“谁掌握合规、基础设施和数据，谁才有资格成为未来十年、二十年全球金融系统的主干网。”黄晓明表示。

（编辑：许璐 审核：何莎莎 校对：翟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