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洛阳涧西区,一栋老式居民楼。六层,灰墙,楼道里堆着旧纸箱和几辆落灰的自行车。这地方住的大多是附近厂矿的职工和家属,平日安静,谁家炒个菜,整栋楼都能闻见味。一楼靠近单元门的位置,有扇朝北的小门,刷着深绿色的漆。门不常开,门把手上总积着一层细灰。偶尔有楼里的居民经过,会多看它一眼,但也不会多想。地下室嘛,谁家没有点旧东西要放。
2011年夏天,这扇门被警察打开了。
打开以后,里头的气味先冲出来。那种气味不是单纯的霉,也不是单纯的臭。是潮湿、腐烂、汗液、劣质化妆品和排泄物搅在一起,又在不通风的空间里泡了太久之后,生出的一种近乎凝滞的味道。几个办案民警后来跟人说起,都说那味道会在鼻子里留很久,洗澡换衣服都散不掉。
门里面,不足二十平方米。灯光昏黄,墙皮剥落。一张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床垫铺在地上。墙角有破盆、水桶、几件揉成团的女人衣服。再往里,墙面上有两处颜色明显不一样的水泥补丁。后来才知道,那两处墙里,砌着两个人。
这间地下室,是一个男人准备了好几年才布置出来的。这个男人叫李浩。河南洛阳人。干过消防,后来转业到技术监督部门做后勤。在单位和邻里眼里,他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话不多,脾气温和,不惹事。工资卡交给妻子,不赌不抽。放在任何一个北方小城里,都是那种让人放心的“正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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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从2008年开始,这个“正经人”在做一件极其不正经的事。他租下这间地下室,断断续续用了一年时间,把里面改造成了一个“适合关人”的地方。门窗加固,锁换上好的。通风口留了,但位置隐蔽,外面看不出来。水电都接好了,足够几个人在不惊动外界的条件下,维持最低限度的生活。他那时候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想法:弄几个女人关进来,当自己的“专属后宫”。
李浩跟失足妇女圈子里的人很熟。他常去消费,付钱爽快,不折腾,是那种容易被当成熟客的男人。这种熟客如果开口说,要带你去一个更安全、更干净的地方,很多做这行的女人不会太警惕。她们见的客人多了,以为自己看得透男人。可李浩这种男人,恰恰是最看不透的那种。
2009年,张萱萱成了第一个。
她跟着他走,进了那扇绿漆小门。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弹进去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从那一刻起,她的世界就只剩这二十平方米了。她试过逃。抠锁,撬窗,观察李浩出门的时间。后来甚至开始用硬物挖墙,想从墙缝里掏出一条生路。可李浩干过消防,懂建筑结构。这间地下室被他改得几乎没什么破绽。张萱萱每一次尝试都被发现。换来的是一次比一次重的殴打和折磨。
两年。她被关在里面两年。
两年后,段小莹来了。十六岁。李浩用同样的方式把她带进来。跟张萱萱一进来就反抗不一样,段小莹年纪小,也更容易被摆布。李浩对她下手的方式也不一样。打得不那么狠,偶尔给点小东西,说几句软话。先哄着,再慢慢训。像熬鹰一样,一点点把她的脾气磨下去。段小莹很快就被磨成了他想要的样子。她开始觉得,李浩不是最坏的那个人。在这间地下室里,只有听他的话,才能少受罪,才能吃得好一点,才能不用像张萱萱那样天天挨打。
张萱萱还在挖她的墙。段小莹看在眼里,心里慢慢生出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在极端的封闭环境里长出来,根扎得很深。她怕张萱萱跑掉。张萱萱跑了,警察来了,李浩完了,她也完了。更让她不舒服的是,张萱萱这种“不听话”的样子,总惹李浩发火。李浩一发火,整个地下室的人都要跟着遭殃。段小莹觉得自己已经看得很清楚了:这个老女人太麻烦,太碍事。她得让李浩知道。
她去告密了。
李浩听完之后,没有发火,也没有打张萱萱。他直接动手,把张萱萱掐死了。段小莹在场。她没有喊,没有跑。她帮着处理了尸体。两个人把张萱萱抬进一堵墙的夹层里,用木板和砖头封上。然后李浩和泥,砌墙。一铲一铲。段小莹在旁边递水,递泥。墙一点点升高。最后那堵墙跟别的墙一样平,一样旧。看不出任何痕迹。
从那以后,地下室里又多了几副新面孔。都是李浩从那个圈子里一个个带进来的。小霞,小宁,小蔡。加上段小莹,最多的时候有六个女人同时被关在里面。李浩管这里叫“家”。叫她们“家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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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小莹在里面资历最老,也最得宠。她管着其他几个女人。谁不听话,她先训。谁想跑,她第一个报告。李浩不在的时候,她甚至能决定谁多吃一口,谁在墙角多蹲两个小时。后来几个女人私下里叫她“皇后”。她也不生气。她已经彻底把这个地下室的逻辑当成了自己的逻辑:在这里,李浩是天,她是天底下最靠近天的人。
这个地下室的收入来源,也慢慢固定下来。李浩让女人们拍色情视频,拿去网上卖。赚的钱不多。后来他又想了个更来钱的路子,带人出去“坐台”。每次只带一个,出去之前反复交代,不能乱说话,不能跟客人多聊。做完就走。他盯得很紧。
马小晴是其中一个被带出去的女人。她跟别人不一样。她不闹,不哭,也不争。段小莹骂她,她低头。李浩让她干嘛,她干嘛。从表面看,她是最早“认命”的那一个。李浩对她的警惕越来越低。带她出去时,也不会像看别人那样寸步不离。
2011年的那个晚上,机会来了。李浩带马小晴去一个地方接客。客人进了包间。李浩在隔壁喝酒。客人和马小晴完事之后,李浩没有马上过来。他在隔壁多坐了一会儿。就是那么一小会儿,马小晴从床上爬起来,衣服没整理好,鞋都差点没穿稳,冲出包间,冲出走廊,冲到大街上,一直跑进最近的一个派出所。
她说话声音发抖,前言不搭后语。但值班的警察很快抓住了几处关键信息:地下室,很多女人,有人死了,被砌进墙里。派出所报了分局,分局当晚调人,直奔那个小区。找到那扇绿漆门,打开。然后,就是那股让人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气味。
审讯工作开始之后,真正的难度才慢慢显露出来。李浩很快就认了。他没什么可抵赖的。两具尸体就砌在墙里。活着的那几个女人就在现场。他不认也得认。难的是另外一些事:这几个女人,谁在这两年里做过什么,谁打过谁,谁杀过人,谁帮过忙。她们都穿着“受害者”的皮,但皮下面的东西,一层一层,并不一样。
段小莹很快就交代了。她讲得很平静。包括张萱萱是怎么被掐死的,包括小蔡是怎么被折腾死的。她说这些的时候,语调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办案的人后来说,这种平静比哭喊更让人脊背发凉。她已经完全接受了那个地下室的逻辑。在她的意识里,她不是帮凶。她只是做了“在那个环境里该做的事”。
小蔡是第二个死掉的。她长得好,李浩刚把她弄进来时,对她有过一阵新鲜劲。可小蔡性子烈,一直反抗。李浩腻了。段小莹又看不得她受宠。她带着另外几个女人,开始轮番整治小蔡。不给她吃,不给她睡,把她的衣服扒了,用脏东西往她身上抹。一个活人,在那种环境里,被硬生生磨成了一个精神失常的“疯婆子”。李浩看她那样,也嫌恶心。后来她病倒了。没有人管她。几个女人还继续打她。最后她死在地下室的角落里。李浩和段小莹又把她砌进了另一面墙。
这些过程,在后来的庭审笔录里都有。每一条都很难读。不是写得有多惨,而是写得太平了。谁先动的手,谁掐的脖子,谁抬的脚,谁递的砖。一五一十,像在记一本工地流水账。越是这种平静的记录,越让人感到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案件最终的判决结果,是很清楚的。李浩,犯故意杀人罪、强奸罪、非法拘禁罪、组织淫秽表演罪等多项罪名,数罪并罚,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几个参与杀害和虐待其他被害人的女人,虽然她们同时也是受害者,但因为在具体犯罪中起了作用,也被追究了相应的刑事责任。法院在量刑时考虑到了她们长期被囚禁、精神受到控制和虐待的情况,做了区分对待。但法律没有完全免除她们的责任。因为这两条人命,不能只算在李浩一个人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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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小晴因为没有参与杀人和虐待,并且主动逃出报警,使得案件得以告破,后来的处理跟其他人明显不同。她活了下来。但活下来之后的日子,也很难说就真的变好了。那间地下室给她留下的东西,不是警察打开门之后就能跟着那股气味一起散掉的。那是另一层意义上的牢。它不会因为门被打开就自动消失。
这个案子已经过去十几年了。现在再回头看,最让人难受的,还不是那个男人的恶。最让人难受的是,一个普通的居民楼,一个单位的“老实人”,一间租来的地下室,居然可以装下这么大一团黑暗,而且装了这么久。没有人发现。没有人怀疑。甚至连楼上的住户都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这不是一个凶手藏得太好,而是我们这个世界对某些人和某些空间的感知,原本就存在巨大的盲区。
那些被拐进去的女人,大多数是社会角落里的人。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紧密的社会关系,跟家人的联系也大多断了。她们消失一个月,没人找。消失半年,没人问。而那个地下室,是城市边缘最普通的一种空间。租下来,门一关,里面发生什么,外面很难知道。我们的社会在管理楼房、管理人口、管理出租屋的时候,对这种“看起来正常”的地下空间,往往是最不留意的。
李浩也是。一个事业单位的后勤人员,工资不算高,但也不低。有老婆,有孩子,有完整的家庭形象。他身上暴露出来的那些问题——长期高频率的性消费,大量来路不明的支出,性格里那种极端的控制欲——在案发前,几乎没有任何人认真留意过。同事看到的只是他准时上下班。妻子看到的只是他工资卡按时上交。大家都没往坏处想。
这大概就是这个案子至今还让人觉得心里发堵的原因。它不是发生在什么荒郊野外,也没有多么高明的犯罪手法。它就是在一栋普通居民楼里,一个我们每天经过都可能不会多看一眼的地下室,被一个我们身边最可能遇到的那种“正常人”,一点一点经营出来的。
六年时间,六个女人,两条人命。那间地下室已经被封了。楼还在。人还在。只是门上的绿漆,随着时间越来越旧。路过的人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眼那扇门。然后继续走。日子继续过。只是不知道,下次再有这种事发生的时候,我们是不是能早一点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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