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行》丨青林分楚豫天开

大别山北麓的云气往北走数里，便撞上桐柏山余脉的石脊，两道山墙夹出一道南北交割线，线东属楚，线西归豫，鸡公山就骑在这条看不见的缝上。信阳城南三十余公里，豫鄂交界，主峰拔七百六十八米，山形恰如一只引颈欲啼的雄鸡，喙尖挑向东南，翅脊压住西北谷口，晨霭未散时远远望去，竟像替整个中原先一步衔住了天光。它不似嵩岳封禅的庄严，不似黄山巧设的奇绝，却独得古人八字判词——青分楚豫，气压嵩衡。北国的骨与江南的肤在此交割，一山之内，槐杨与楠竹同披一坡，松涛与茶气共灌一谷。

武胜关、平靖关、九里关三道古隘在东西两翼锁住大别余脉，把山势扣成一道半合的石屏，鸡公山伏在屏西凹处，壑深而坡缓，风从关隙挤入，常带碎雨。夏秋雷雨刚收，乳白水汽从长生谷底腾起，初如棉絮堆壑，再如素练缠腰，最后漫过报晓峰半肩，将百幢老石楼淹成海面浮礁。待斜阳从云罅推出，云潮在万壑间翻涌，千匹白练同时倒卷，这便是鸡公山云海。若逢日影侧射、雾滴悬空衍射，背阳的崖前偶尔浮起一圈淡彩晕环，中心隐约映出立者轮廓，山中旧称佛光。入冬之后又是另一番笔法，冻雨裹住松针，一夜风过，满山尽挂雨凇，枝梢垂玉，石栏结琉璃，日光斜照，整座峰峦像一尊冰雕的鸡冠。

森林覆盖率逼近九成八，维管植物近三千种，国家重点保护树种十三目，季相走得极苛：春来映山红从溪谷烧到山肩，夏是马尾松与苦槠、楠竹三层叠翠，秋深乌桕叶赤如残燔，冬雪压在常绿阔叶上，绿白两色被风切得刀痕毕现。苔径沁水，石隙里溪声低转半折又咽住，白冠长尾雉从灌丛斜掠而起，尾羽拖一道淡墨。空气里负氧似松脂的苦、湿土的腥、野茶新发的青三味绞成一股清冽的凉，不似花氛媚人，却叫人肺腑先醒三分。

一九零二年平汉铁路通到信阳，西人循铁轨南寻凉境，自此二十余国旗影次第上山，鼎盛时洋楼近五百幢，今存一百一十九处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统称万国建筑博览。这些楼不削山就势，反就着花岗岩原色砌墙，红瓦或镀锌铁皮覆顶，拱券回廊嵌在松杉影里：南岗有美龄舞厅旧基，原系汇丰银行避暑楼，石框多面长窗，据说宋氏曾在此伴乐起舞；北岗并立美国大楼、瑞典大楼，尖顶方拱各守一隅；中心区最夺目者颐庐，北洋将领靳云鹗一九二一年起筑，四层石身，西式连续拱廊之上偏压一层中式重檐金顶，高出周遭洋楼半头，本地人呼作志气楼。雾晓雾夕，红瓦从绿海深处浮出，像谁把阿尔卑斯某座小镇错裁了一角，又悄悄补进了大别山里。"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王维《终南山》），写的虽是终南，却正合鸡公山这处分野实况：中峰石脊将楚地云雨与豫中风色一分为二，众壑向阳背阴各自晴雨，千年前一句，恰是报晓峰前云线劈开两省的注脚。

雾从长生谷退到灵华背阴，报晓峰的鸡喙先衔了一线赭金。百幢石楼在林海间熄了最后半扇窗影，云海沉到谷底只余一缕余白，松涛换作夜风轻拍拱廊花棂。鸡公山不筑封禅台、不立舍利塔、不借仙佛增重，只把楚豫交割的云、万国错落的石、南北过渡的树、七百六十八米的风，叠成一只昂首不啼的雄鸡。过客拾级下山时衣角洇着松脂与野茶冷香，便知"青分楚豫"不是楹柱上拓来的漂亮字，它落在云线劈开两省的那半寸虚白里，也落在百年石拱与千年山骨互相默认的静中。

【作者介绍】

史传统，原国家主流媒体主任记者，2020年退休，随后受聘为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主任记者。机构总部设于香港，内地总部位于北京，在河南设立采编中心。2021至2025年间，他走遍河南省内18个市，览胜寻味，游目骋怀。旅途中的见闻与思索，尽数收录于散文集《河南行》，记录下行走中原五载的万千风物与心绪。史传统是《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集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河南行》；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香港书画院“2025年度中华桂冠艺术家”称号，荣膺“巴洛克杯”世界华人艺术评论金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