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评｜透过“梦的解析”看上海昆剧团“临川四梦”创排十周年

他是明代万历年间，江西临川一户书香门第走出的神童，十二岁能写诗，二十一岁中举，34岁中进士，本该一路青云直上，却因一道奏疏触怒权臣，由此弃官归乡。

辞官那年，他48岁。回到故里，他在玉茗堂前种草木，日日以笔为犁，翻耕半生积郁。正是在这方寸书斋之地，他为中国文化艺术界造出了最辽阔的思想梦境。

他诗文尤佳，著有诗集《红泉逸草》《问棘邮草》和诗文集《玉茗堂全集》等，但成就最高的还是戏剧，广为流传的传奇话本有《紫箫记》《紫钗记》《还魂记》(即《牡丹亭》)《邯郸记》《南柯记》。因后四部戏都与“梦”有关，又都以“爱情”为主题，所以被合称为“临川四梦”或“玉茗堂四梦”。

在一众文学名家眼里，这位“用韵任意，不讲究曲律”的戏剧家是“绝代奇才”，也是“千秋之词匠”，“才情自足不朽”。明代文学家沈德符曾这样评价他的代表作《牡丹亭》：“汤义仍《牡丹亭》梦一出，家传户诵，几令《西厢》减价。”

他就是汤显祖，被后人称为“东方莎士比亚”的“中国戏圣”。

2026年，是汤显祖逝世410周年。四百多年过去，玉茗堂前的花木早已无了影踪，但“临川四梦”仍在舞台上生生不息。

一场又一场的梦，为什么能历数百年经演不衰？

2026年，也是上海昆剧团“临川四梦”创排十周年。恰逢不久前上海昆剧团携倾力打造的昆曲经典“临川四梦”重返广州大剧院舞台演出之际，南都记者以“梦”为题，聚焦昆曲的传承与新生，带大家走进戏剧人的造梦空间。

一笔入梦

他用几场梦，便把人生况味写尽

谈及汤显祖与岭南的缘分，可以用渊源深厚来形容。他曾被贬谪南下就职，亲见过明代广州“临江喧万井，立地涌千艘”的繁华盛景。《牡丹亭》男主角柳梦梅的原型正是广东才子。

这场跨越时空的文化回响一直在延续。

2016年，上海昆剧团以昆剧的形式将“临川四梦”完整搬上舞台，巡演首站选在了广州大剧院。十年后的2026年，这部经典之作再度来到广州，重临广州大剧院演出，以四夜连演的完整体量，带领湾区观众走进了四场不同的戏曲之梦。

在“临川四梦”中，汤显祖写的不只是戏，他写的是一个被现实放逐的文人的热血难凉，写的是他之际满腔未曾熄灭的热望以及“生而为士”满怀无处安放的悲悯。他写杜丽娘“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写“世间只有情难诉”，所以 “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他还写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杯贪欢、大梦一场，也写黄粱未熟、人生忽晚。

在当今这个技术解构了神秘、效率消解了沉思的时代，我们为何仍需要这些“梦”？

答案并不复杂，汤显祖以“因情成梦，因梦成戏”构筑了有别于理性桎梏的审美宇宙。在他的笔下，“梦”从来不是汤显祖逃避现实的桃花源，而是他切入现实最锐利的武器。四梦并观，哲思并举，呈现出一套完整的人生观：《紫钗记》讲的是“理想之梦”，《牡丹亭》谈论的是“至情之梦”，《南柯记》借“南柯一梦”生动地阐释了“人生如梦”这一中国文学历史上古老的主题。《邯郸记》同有此意境，用“黄粱一梦”讽喻了明代官场腐败、科举弊端及权力倾轧等现象。

奥地利心理学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用“梦的解析”理论帮助人类建构了“理解潜意识心理过程”的路径。而汤显祖以“梦”作为方法论，完成了对人生本质的层层剥离。

以《邯郸记》为例，汤显祖以“清醒、透彻”的笔触，让寒门书生卢生在梦中遍历宦海沉浮，最终借仙人之口点破——“妄想游魂，参成世界”，人间的姻亲、功勋，不过是一场痴人说梦。剧中几乎没有正面形象，也没有宏大的理想，仅以普通人的视角，折射出了当时现实社会的各种现象。

这并非宣扬虚无。恰恰相反，汤显祖的造“梦”哲学蕴含着一种积极向上的人生观。“梦”的底色不是幻灭，不是教习人轻生颓唐，而是重在道破对“生”的极致珍视。后世剧评人普遍认为，《邯郸记》将道家出世思想与儒家济世情怀融于一炉，它所宣扬的“梦醒即仙”的哲学命题，与《南柯记》共同构成了晚明文人精神困境的双重镜像。

万历十九年（1591）汤显祖曾被贬徐闻，任典史一职。为解徐闻人皆轻生主好斗的野蛮民风，汤显祖联合知县熊敏捐俸银在徐闻县城西门塘畔创办 “贵生书院”， 将书院的12间教室，分别命名为审问、博学、慎思、明辨、笃行、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教民众知书识礼，教习“君子学道则爱人”、“天下之生皆当贵重”的人生哲理。

他曾在《徐闻留别贵生书院》一文中写道：“天地孰为贵，乾坤只此生，海波终日鼓，谁悉贵生情。”这也意味着，他推崇的是“只有在洞悉世事虚妄之后仍能肯定生命本身的价值，才是真正的通透”。

一曲入梦

他们用几出戏，便让昆曲艺术迸发持久活力

汤显祖的“临川四梦”绝非文人闲笔，四梦由“情”入“梦”，由“梦”返“悟”，层层递进，构成一幅宏阔而细腻的人生图景。上海戏剧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叶长海说，“他的文艺思想强调创作者主观因素在创作中的作用，猛烈冲击那种以图解封建伦理观点为己任的概念化创作流弊以及各种墨守传统成规的陈腐之见，表现出超凡绝俗的独创性和批判性。”

汤显祖“因情成梦，因梦成戏”，恰为高压社会提供了一种精神的“减速装置”。这提醒着我们，许多被当代人奉为圭臬的追求，或许不过是卢生枕上的“妄想游魂”，而人们其实真正缺失的是至情至性的真实。

“临川四梦”至味至深，但更耐人寻味的是关于“临川四梦”与昆曲的结缘。《牡丹亭》原为宜黄腔而作，“四梦”也原非为昆曲而作，但所获盛誉几乎皆在昆曲。二者的遇见被戏曲界称为“晚明江南最美的遇见”。昆曲被誉为“百戏之师”，至今已有六百多年历史，其婉转悠扬的水磨腔、典雅精致的文学性和程式化的表演体系，对中国戏曲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其清丽的音乐、悠扬的行腔、细腻的表演，成为 “临川四梦”最佳载体。

四百多年过去了，汤显祖对“梦”的解析，能够在当代剧场中持续生长，还构成了一场场关于传统戏曲艺术活态传承的社会实践。

（上海昆剧团团长谷好好 图源：上海昆剧团）

上海市文联专职副主席、上海市戏剧家协会主席、上海昆剧团团长谷好好为上昆“临川四梦”十周年写过一篇名为《十载“四梦”觉 兰韵沐春风》的文章。她说，“十年，对于一个剧种、一个剧团而言，则是一场关于坚守与传承的漫长修行。”创排时，上海昆剧团用了一年时间做筹备，集结全团“五班三代”的精锐，以“整旧如旧”的原则，对“四梦”进行了系统的整理与复排。他们在尊重原著精神的基础上，通过现代审美视角的观照，让这些沉睡在古籍中的文字，在当代舞台上重新焕发生命力。

这背后藏着昆曲人代代传承的艺术自觉。据悉，为了破解戏曲传承的难题，上海昆剧团以“学馆制”保障艺术传承，“昆大班”艺术家以七十余载坚守，将毕生心血手把手传给昆四班、昆五班的年轻人。罗晨雪、胡维露等青年演员在传承中完成蜕变，分获梅花奖与白玉兰奖，《牡丹亭》的“至情”也因此在青春演绎中重获生命力。

“十年来，《临川四梦》从上海走向全国，从国内走向世界，所到之处，好评如潮。这十年，也是上海昆剧团深化传承、人才辈出的十年。”谷好好在文中写道，“我们始终坚信，人是传承文明的唯一载体。我们不仅依靠传统的“师带徒”模式，更创新性地举办了“昆曲学馆”，聘请各地昆曲名家，对青年演员进行系统化、规范化的再教育。”

由于“临川四梦”篇幅浩繁、排演难度极大，历史上极少有院团能以完整的面貌呈现这四部巨作。迄今为止，上海昆剧团仍是全国唯一完整推出“临川四梦”的剧团。一场戏，常常汇集昆大班、昆二班的名家和昆四、昆五班新生代等几代艺术家同台竞技、联袂献艺。

因之上海昆剧团以昆剧的形式创排汤显祖的“临川四梦”，也引起海内外的热切关注，带动了汤显祖研究热潮。当歌声舞影随着中国昆曲的悠扬笛声在全世界的舞台上尽情展现时，汤显祖的当代价值早已溢出舞台，在戏剧之外展现出了不俗的影响力。据叶长海的研究显示，自1982年至今，对汤显祖的研究可谓方兴未艾，而且，一些颇具规模的研讨活动在浙江遂昌、在江西抚州、在大连、在上海、在香港澳门等地一个接一个地举办，盛况连连。

如，在国内，抚州的文昌里历史文化街区以“文旅+戏剧”让汤显祖文化融入城市肌理。在海外，“牡丹亭”已经成为跨文化对话的东方符号。2025年6月，海外第三座牡丹亭在赞比亚首都卢萨卡落成。它将中国优秀戏剧与传统建筑相融合，已成为海外民众感知中华文化的重要窗口。

十年巡演，四夜连台，人们在一次次大幕开合之间入“梦”，也入“戏”。上海昆剧团“临川四梦”广州站演出虽已告一段落，但人生之戏仍在继续，还可以继续寻梦。

相信，在戏里，若感受得到人生如梦；在梦里，就能找得回真实，找得到面对现实依然可以对生命意义保有多重解答能力的力量。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吴凤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