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游学（11月）｜听枫・观佛：从正仓院到吉野山的千年回响

“銮舆迥出千门柳，阁道回看上苑花。”王维笔下开元盛世的长安，唤起当代人对盛唐的遥远怀旧。如今长安不在，但您也许也听说过，曾几何时，“长安”被复制了一份，安放在了海的那一边——

奈良（平城京）与京都（平安京），其棋盘格局，正是按照长安的规制建造的。今日，当我们走在京都笔直的街道上，脚下踩着的，是一千二百年前长安城的影子。

＊ 图源：国土地理院

公元756年，光明皇后将圣武天皇遗物捐入东大寺正仓院，其中包括一把螺钿紫檀五弦琵琶。这是现存唯一一件唐代五弦琵琶实物。它在中国长安的同类已不复存在，却因一次捐赠而完好地保存于奈良，至今仍保持着千年前的样子。正仓院因此被称为“丝绸之路东端的终点”。

＊ 图源：正仓院展官方网站

几乎同时期，一位扬州僧人接受日僧邀请，决意东渡弘法，他叫鉴真。六次东渡终于登陆日本的他在759年建立了唐招提寺，不仅传播戒律与佛法，还有大唐的医药。今天走进唐招提寺，金堂檐角低垂，松柏森然，那种沉静庄重，正是“大唐气象”在异国土地上生根发芽后的模样。

＊ 图源：天平の風―撮る奈良

带着这份气象北上京都，文明开始“变形”。大德寺枯山水庭院中只有白砂顽石，方寸之间，却在其中能看出江河湖海，云卷云舒。这里不再是长安的富丽恢弘，而是日本人用减法，将大陆美学“翻译”成自己的语言。庭院，从这里开始，成为沉思的方式。

＊ 图源：京都市都市緑化協会

在吉野山间，佛教教义、神道信仰与本土的山岳崇拜，在日本逐渐融为一体长成了一种全新的、完全属于日本自己的宗教实践。7世纪的修行者役小角在山林中独自开创了修验道，可谓是是佛教完成“日本化”的最终证明。

＊ 图源：奈良县观光官方网站

从正仓院的唐朝原物，到唐招提寺的落地生根，再到京都庭院的翻译重构，直至吉野山的彻底新生，这条路径正是八天的行程中我们即将走过的路。东寺、三千院、东大寺、唐招提寺、当麻寺等十余处世界遗产与国宝级古刹，几乎串起了日本佛教史与庭院美学史的全部脉络。这不是走马观花的“古都游”，而是一场沿着文明传播路径的溯源之旅。

为了带给大家更沉浸式的体验，我们有幸邀请到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的石钊钊老师，带领大家在秋日时节，同行关西山野与城郭，通过一次亲身行走、一场行前直播和一场行中讲座，收获自然与人文带来的双重感动。

任《宋代画院研究丛书》、《宋画陈设美学书系》主编；《人民日报》、《北京晚报》、《世界纺织百科全书》、北京画院《大匠之门》、上海书画《书与画》、《中华遗产》等刊特约撰稿人，先后发表多篇专业研究文章于台北故宫《故宫文物月刊》、《南方文物》、《美术大观》、《光明日报》、《中国美术报》等海内外各类学术刊物。主要研究方向：出土绘画，出土织物，壁画与图像纹样学，纸张与纺织材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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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仓院展是奈良秋季一年一度的盛事。

正仓院位于奈良东大寺内，是日本皇室的宝库。它拥有一整套刻意设计的保护机制，使其中的藏品能完整保存了1200年。它是一栋高床式仓库，内部分北仓、中仓、南仓三室，北仓和南仓用“校仓造”（三角木材层层交错咬合而成，不用钉子）建成，中仓则用“板仓造”，两种工法同时出现在一栋建筑里，是现存孤例。可以说这栋仓库本身，就是日本的国宝。

＊ 图源：奈良国立博物館

正仓院拥有藏品9000余件，全部经天皇敕令封缄，只有每年秋天开仓清点时才短暂对外展出。今年，这场展览迎来第80个年头（第78回，其间三次曾移师东京）。

＊ 图源：奈良国立博物館

本届甄选出60件珍宝，其中11件是首次公开展出——这意味着，您即将看到的，很可能连许多日本人自己都从未亲眼见过。这些宝物里，既有唐朝与朝鲜半岛舶来的珍品，也有日本工匠依样研习后亲手织造的织物。这场跨越山海的“文明翻译”，从收藏的第一天起就已经在发生。

＊ 图源：正仓院展官方网站

今年正仓院展海报上的这只漆壶瓶（如下左图），是丝路贸易最直接的物证。它的器形是波斯风格的水注，工艺却是东亚匠人的髹漆技法。一件器物上，两种文明的手艺叠在一起。

＊ 图源：正仓院展官方网站

这件伎乐面具（如上右图）是时隔62年再次对外展出。伎乐是一种面具戏，起源于朝鲜半岛百济，在飞鸟和奈良时代的寺庙中盛行。这件面具呈现典型的西方面孔，有着大眼睛、高鼻子和高帽，模仿的是胡地（西亚和中亚诸国）的国王醉酒的样子。面具以轻便的木材制成，用贝壳粉涂成白色。

本次展出物品还包括10枚象牙染色的围棋子（如下图），传为圣武天皇生前御用。这些棋子采用的是一种先染色、再透雕露出底色花纹的稀有工艺。每一颗棋子上都藏着奈良宫廷的游戏日常。

＊ 图源：正仓院展官方网站

正仓院中也不乏具有神秘色彩的异宝。南仓收藏中的一具骨架（如上图）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被当作“龙”的遗骸供奉记录。近年研究确认这其实是一只自然风干木乃伊化的日本貂。

本次展出还有7件首次面世的经文与杂贴。我们特意将行程安排在展览开放期间，确保大家能实地入馆细看。

一座座佛堂，一尊尊佛像会贯穿我们的整个旅程。

日本佛像史的起点是法隆寺的释迦三尊像。623年，佛师止利（鞍作止利，其家族本是渡来自中国/朝鲜半岛的工匠世家）为纪念圣德太子，制造了这座高度与太子本人等身的塑像，因此它同时也是圣德太子的“肖像”。它的样式直接脱胎自中国北魏龙门石窟宾阳中洞的造像风格，一双杏仁眼、带着古朴的微笑，是整个日本佛像史有明确纪年、作者、缘由的第一件作品。

＊ 图源：法隆寺官方网站

法隆寺的西院伽蓝是现存世界最古老的木造建筑群。推古天皇时代原物毁于670年大火，现存部分为7世纪末重建，即便如此仍是世界纪录。它的伽蓝布局也很特别：塔与金堂并列而非前后纵向排列，这种不对称格局正是是早期“法隆寺式伽蓝配置”的独特之处——此后奈良时代的寺院大多改为左右对称。法隆寺中的五重塔则是日本现存最古老的木塔。

＊ 图源：法隆寺官方网站

唐招提寺的讲堂并非新建，而是直接把平城宫朝集殿整栋搬迁、改造而来。当您站在唐招提寺讲堂里的时候，其实站在了整个奈良时代皇宫仅剩的一个房间里。金堂则是现存唯一保持原貌的天平时代金堂建筑，檐柱带轻微收分，气度沉稳。

＊ 图源：唐招提寺官方网站

唐招提寺金堂的主尊卢舍那佛坐像高逾3米，造型雄浑，以照唐朝的审美和工艺制成。它的制作用的是奈良时代盛行的“脱活乾漆”技法，先以泥塑打底，外覆麻布反复上漆塑形，最后掏空泥胎。

＊ 图源：唐招提寺官方网站

而更打动人的，是御影堂里的鉴真和尚坐像。它是日本现存最古老的肖像雕塑。相传是鉴真去世前，弟子忍基梦见讲堂房梁折断，预感恩师大限将至，赶在他圆寂前请人以同样的脱活乾漆技法塑成。这座高80.1厘米，双目微阖的鉴真像，只有每年6月鉴真忌日前后三天开龛。1980年，它曾被送回中国，在扬州和北京公开展出，替鉴真在圆寂1200多年后“回了一次家”。

＊ 图源：唐招提寺官方网站

东寺的讲堂于825年由空海主导始建。1486年毁于一场战乱大火，五年后在原址原基座上重建。但有意思的是，现存的21尊立体曼荼罗造像里，有15尊是从大火里抢救出来的9世纪原物。空海当年构想的这套“密教宇宙”，核心部分穿过一场大火，原封不动地搬进了新殿。建筑会烧，但空海的这套视觉设计，几乎完整地活了下来。

＊ 图源：东寺官方网站

或许你们听过中将姬的传说。中将姬受继母迫害、出家当麻寺，传说她借阿弥陀与观音之力，一夜之间用莲丝织成描绘西方净土的曼荼罗，因此打破了“女子须转生为男身方能往生”的传统信仰。

＊ 图源：当麻寺护念院官方网站

我们将在当麻寺中亲眼观赏这幅精妙绝伦的织物。有趣的是，科学与学术调查证实，它实际是用绢丝织成的缀织（缂丝）工艺品，其密度和精细程度，远超同时期日本本土缀织工艺能达到的水平。这直接导致学界普遍推测：这幅“传说中日本女子一夜织成”的曼荼罗，原本很可能根本就是唐朝的舶来品。它的图样依据的是唐代净土宗高僧善导《观无量寿经疏》的教义体系，构图与敦煌莫高窟盛唐第217窟、171窟的观经变壁画高度相似。

＊ 图源：当麻寺奥院官方网站

建筑上，当麻寺也有个孤例。大部分同类双塔寺院，至少有一座毁于历代火灾。而当麻寺的东塔（奈良时代末期）、西塔（平安初期）两座三重塔均为古代原物，使之是日本唯一一座东西双塔都完整保存至今的寺院。

＊ 图源：日本之塔网站

十一月的关西，白天阳光还带着暖意，气温多在十几度上下。八天的行程，我们将在漫步中在庭院与红叶中，感受古都的秋日。

南禅寺的天授庵，是京都城内公认最早开始上色的地方之一。

＊ 图源：Unsplash-Charlie Charoenwattana

南禅寺和清凉寺的方丈庭园相传都出自江户初期造园大师小堀远州之手。您可以先在南禅寺记住这位大师的“笔迹”，再到清凉寺里辨认同一双手的另一次落笔。这是全程唯一能当场“对比鉴赏”同一位造园大师不同作品的机会。

＊ 图源：植弥加藤造园

大德寺石庭中大仙院的枯山水，被称为“庭园里的国宝”。方寸之地，无数巨石与白砂堆叠出“蓬莱山”。

＊ 图源：京都观光navi

织田信长与丰臣秀吉两代天下人的御用茶头，后来却被秀吉下令切腹身亡的千利休，是日本茶道史上最具传奇色彩的人物。相传他曾在大仙院的茶室为丰臣秀吉点茶，没有摆放鲜花，只在一方沈香石上洒了些水、随意搁了几朵花，秀吉见了大为赞赏。千利休点茶待客的故事，至今仍被寺方讲述。

上：大仙院 图源：大仙院官方网站

下：千利休 图源：Wikipedia

东寺的五重塔，是日本现存最高的木构建筑，秋夜里被灯光点亮，两百余株枫树倒映进葫芦池的水面，塔影与红叶叠在一起，转瞬又被夜风吹碎。

＊ 图源：The Thousand Kyoto

走进岚山，您会开始感到一些凉意。大堰川的水面被落日染成浅金色，渡月桥横跨其上，桥影和山影一起沉进水里。风中带着水汽的凉，也带着枯叶的干燥气息。两种气味叠在一起，是秋天特有的味道。

上：渡月桥 图源：京都观光navi

下：岚山 图源：unsplash-nicolas caetano

进入大原三千院的有清园，会看到满地是绒毯一样厚实的青苔。往生极乐院前那片苔地里，藏着几尊只有巴掌大小的“童地藏”，圆滚滚的，只露出一张张笑眯眯的小脸。

＊ 图源：京都观光navi

几株百年老杉从苔面上直直立起来，枫叶落在苔上，红的、黄的，一点一点嵌在绿色里。

＊ 图源：京都府观光guide

从京都到吉野，我们将一路听枫，一路观佛，亲眼看着一个文明如何被珍藏一千两百年，又如何在异国的山水庭院间，长成它自己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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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思雨

设计：Uoko

审阅：星辰

图源：见文中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