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38年1月，苏州盘门外的吴桥附近，54岁的杨荫榆被日军诱出后杀害，遗体被抛入河中。这个结局，和她早年在婚礼上拼死逃走的经历，竟有一种令人惊异的呼应：她一生都在拒绝被别人替自己安排命运。
杨荫榆是杨绛的三姑母，出生于书香家庭。16岁那年，她被家人许配给蒋家少爷。新婚之夜，她才发现对方性情暴躁且智力有明显问题。面对这桩仓促促成的婚姻，她没有忍气吞声，而是奋力反抗，抓伤对方，第二天便逃回娘家。
婆家随后上门索人。那时女子出嫁后便被视作夫家的人，娘家往往也不敢真正出面保护。杨荫榆躲在房间帘幕后，仍被婆家找到。争执之中，她明确表示不愿再回蒋家，并以死相拒，这段包办婚姻才没有继续下去。
这不是一场浪漫的“逃婚传奇”，而是一名年轻女子在旧式婚姻制度中的自救。她未必从此形成了完整的女性解放理论，却切身明白一个道理：没有知识和主见，女子很难掌握自己的生活。
1907年，杨荫榆从上海务本女中毕业，参加江苏公费留学考试。在录取的十人中，她是三名女生之一。同年7月，她前往日本，先后就读于青山女子学院和东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持续学习六年，获得了较为系统的师范教育训练。
归国之后，她先在江苏省立第二女子师范学校任教，教授生物学并担任教务主任，后来又到北京女子师范学校任教。她看重纪律、整洁和学习态度，要求学生准时到校、尊重师长、穿着朴素。这样的要求，在她看来是培养独立人格的基础。
1918年，杨荫榆被派往欧美留学，后进入哥伦比亚大学学习教育，取得教育学硕士学位。她对女子教育的信念更加坚定：女性不能只围着家庭生活，也应当拥有知识、职业和判断问题的能力。
有意思的是，她的教育理想带着明显的时代烙印。她反对学生沉溺于社交和娱乐，强调青年应当勤学自立、为国家做事。这份责任感值得肯定，但她往往把个人标准变成对所有人的约束，严厉有余，体谅不足。
1924年，杨荫榆出任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校长，成为中国近代较早担任女子大学校长的女性之一。她上任不久，便以整顿校风为名处理未按期返校的学生，其中包括许广平等人。
问题在于，部分学生迟到并非故意违纪。当时江浙地区军阀交战，交通受阻，许多人无法按期回校；而这些学生又曾参与反对北洋政府的学生运动。杨荫榆坚持学校不应卷入政治，却没有充分区分客观原因与主观违纪，处理方式因此引发强烈反弹。
学生方面认为校方借校规压制学生，鲁迅也公开撰文批评杨荫榆。舆论压力不断加大，北洋政府最终让她辞职。她在《晨报》发表辞职文字，称自己“矢志以女子教育为职责”，并表示整顿学风并非贪恋校长职位。
这段经历不能简单归结为谁绝对正确。杨荫榆确实有维护教育秩序的愿望，也确实在政治立场和处置学生问题上显得僵硬。她的问题，不是没有理想，而是把理想执行得过于单一，忽略了学生所处的现实环境。
卸任后，她没有离开教育。她辗转任教，1935年在苏州创办二乐女子学术社，招收贫寒女子，教授国文、英语和算术。这里既是学校，也是许多无钱求学女性的栖身之处。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苏州局势急剧恶化。日军曾要求她出任伪职，杨荫榆拒绝，并递交抗议书。她还拿出积蓄扩充学社，尽力保护无依无靠的女学生。对侵略者而言，这种拒绝本身就是一种抵抗。
“我不能替你们做这种事。”据相关记载，她面对日军时态度坚决。对方没有因此罢休，而是设法将她骗出住处。1938年1月，杨荫榆在盘门外吴桥一带遇害，遗体被投入河中。
她的一生有过勇敢，也有过局限；有过教育上的坚持，也有过判断上的失误。16岁逃离包办婚姻，24岁走上女子大学校长职位，晚年又以一间女子学术社庇护贫寒学生。杨荫榆留下的，不只是一个受争议的校长名字，也是近代中国女子教育史上一段无法绕开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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