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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联储主席沃什在今年的杰克逊霍尔全球央行年会上,讲了25次“通胀”,市场竖着耳朵听了半小时,最后发现什么都没听到。
没有加息信号,没有降息暗示,连他自己都开场就强调:“千万别把今天的讲话叫作前瞻指引。”
同一时间段,美国30年期国债收益率站在5.2%上方。
这个数字在五年前几乎不可想象。更让人不安的是,美国联邦债务总额刚刚突破40万亿美元,光利息支出一年就要1.2万亿,超过了国防预算。
大家以前似乎习惯了通胀太高,央行加息,经济降温,物价回落这套逻辑,甚至运行了几十年。但这一次,美国连续65个月通胀不达标,核心PCE一直粘在3.7%左右,几乎两倍于美联储的目标。
加息周期走完了,通胀没下来。
央行开始含糊其辞,市场开始自己定价。
问题出在哪里?通胀的根子,可能已经不在央行的钱袋子里了。
现在,至少是在财政部的发债节奏里面,或者还与全球储蓄池的深浅变化有关,与AI数据中心吞噬电力和资本去向有关。
1.政府借钱的速度,比央行印钱更可怕
一般而言,通胀是货币现象,钞票印多了,物价就涨。这个说法到今天依然有解释力,但主角换了。
印钞票的主体,从央行变成了财政部。
看一下美国联邦政府的账本。
债务总额40万亿美元,本财年利息支出预计接近1.2万亿美元,7月单月利息支出1040亿美元。这个规模仅次于医疗保险和社会保障两项刚性开支。
政府每收上来一笔税,先得拿去还利息,剩下的才能干正事。
财政赤字每年接近2万亿美元,国会两党都没有收缩开支的意愿。社会保障、医疗保险、国防、减税承诺,哪一样都动不了。
缺口怎么补?发债。
发得越多,市场要求的利率越高。
利率越高,利息负担越重。
负担越重,赤字越大。
这个循环一旦转起来,政府就停不下来。
更麻烦的是,财政部的天量发债在市场上吸收的是真金白银。
银行、基金、外国央行、养老金,这些机构买了美国国债,手里的钱就少了,能拿去投资实体经济的钱也少了。资金被政府借走,同时政府开支又维持着社会总需求。需求不降,资金变贵,物价就有了持续上涨的土壤。
这就是所谓的“准货币化”。
央行没有直接印钱给财政部,但财政部的债务扩张同样在向市场注入购买力。区别只是,央行印钱可以通过加息收回来,而财政赤字一旦变成法律承诺的支出,想收回去就难了。
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今年8月搞了一个动作,把长期国债回购规模翻倍,单次上限从20亿美元提高到至少40亿美元。看上去挺有力度,市场短暂兴奋了一下,30年期收益率回落了一波。但没过两天,收益率又重新拉回5.27%。140亿美元的回购规模,面对超过30万亿美元的国债市场,连个水花都算不上。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艾肯格林教授说,“这项操作是徒劳的。财政部买入多少长期国债,私人投资者就可以卖出多少。唯一能对收益率形成持续性影响的只有基本面,也就是财政赤字预期发生转变。”
财政赤字不收缩,长期利率就压不住。
长期利率压不住,通胀预期就锚不住。
通胀预期锚不住,短端利率再高也白搭。
美联储可以决定联邦基金利率,但决定不了十年期国债的风险溢价。
市场看到的现实是央行在加息,政府还在拼命借钱花,物价怎么降得下来?
2.全球储蓄不够用了,实际利率回不去了
第二个变化,就是全球储蓄的流向。
法国经济学家帕特里克·阿蒂斯有一个判断,他认为从2010年代初到2022年初,全球处于储蓄过剩状态。中国、日本、德国、石油出口国攒下了大量贸易顺差,这些钱回流到美国国债市场,压低了全球长期利率。美债收益率一度低到1%以下,欧洲多国甚至出现了负利率。借钱几乎不要成本。
但从2022年开始,情况反过来了。
全球从储蓄过剩转入储蓄不足。美国十年期国债的实际收益率从0.9%一路升到2.3%,欧元区从负2%升到了正1.6%。实际利率是剔除通胀预期之后的真实资金成本,它的持续上行意味着一个事实:全球可用的闲钱变少了。
为什么储蓄变少了?两个原因。
一是美国政府赤字爆炸,自己就在跟全世界抢钱。
二是AI投资热潮创造出了巨量的实体资本需求。数据中心要建,电网要扩容,芯片工厂要投产,光刻机要买。
这些都是实打实要消耗钢铁、土地、电力、工程师的。
美国大型云厂商今年的资本开支计划普遍上调,微软、谷歌、亚马逊、Meta,每一家的数据中心预算都在刷新纪录。
这些公司不再像以前那样囤积现金,而是把钱砸进了土地和机房。政府的钱买了国债,企业的钱买了服务器,两边同时伸手,资金价格自然就上去了。
更底层的原因是人口老龄化。
全球主要经济体都在变老,日本、欧洲、中国,甚至美国,劳动年龄人口比例持续下降。老年人不生产,却要消费,还要消耗医疗和养老资源。全社会的净储蓄能力在结构性萎缩。
过去靠中国的高储蓄和制造业效率压低全球通胀,现在中国自己的储蓄率也在随着人口结构变化而下降。全球范围内,廉价资金的时代可能真的结束了。
实际利率上升对通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所有依赖长期投资回报定价的东西都要重新估值。房子、股票、基建项目,它们的融资成本抬升,价格要么回落,要么把成本转嫁给消费者。
更重要的是,实际利率上升本身就说明资金供不应求。当全球资本变成稀缺品,通胀就从一个货币问题变成了实体资源竞争问题。
格奥尔基耶娃在IMF的记者会上反复提到“拉锯战”,一边是中东能源冲击带来的负面供给,另一边是AI投资热潮带来的正面需求。她的表述很克制,但其实就是世界正在同时经历一场供给收缩和一场需求扩张。
这种情况下通胀怎么可能轻松回落?
3.AI的资本开支,是新的成本压力
AI被普遍认为是提高生产率的革命性技术,长期看能够降低经济运行成本。但它的建设阶段,却是一个巨大的通胀推手。
一个数据中心从立项到投运,需要买地、建厂房、铺电缆、装变压器、上冷却系统、采购海量GPU。这些投入不会立刻变成产出,但会立刻形成需求。
建筑材料和电力涨价,芯片和存储涨价,甚至连柴油发电机都因为数据中心备电需求而供不应求。AI的资本开支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吸走了大量资源和资金,而这些资源和资金本来可以用在其他生产领域。
电网的矛盾尤其突出。
美国很多地区的电网基础设施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建的,容量有限。一个大型数据中心动辄上百兆瓦的用电负荷,相当于一座小城市。
电力公司要扩容,要新建输电线路,要升级变电站。这些投资周期长、审批慢、成本高。供需缺口直接反映在电价上,工业用电和居民用电都在涨。
电费是万物成本的一部分,电价涨了,制造业、零售、物流、农业的成本都会跟着抬升。
关键是,AI建设的融资方式和政府发债形成了直接竞争。
科技企业大量发行公司债和可转债,有些公司甚至动用股权融资。全球债券市场的资金池就那么大,企业发得多,政府发得多,利率自然水涨船高。
伯努瓦·安说:“本轮利率上行不单源于货币紧缩,实体经济资本需求同样是重要推手。市场可能正在从低利率、资本收割,转向高利率、资本投入。”
这个判断比大多数市场分析都更触及本质。
过去十几年,全球经济的核心逻辑是金融套利。
借便宜钱,买高收益资产,赚利差。这种模式需要低利率环境。现在实体经济开始大规模吸收资金,资金不再只是金融系统里空转,而是真正进入了厂房、电网、芯片这些长期资产。经济结构变了,利率中枢也回不去了。
但要注意,别忘记能源。
霍尔木兹海峡的阴影始终没有散去。
伊朗战争导致的海运萎缩虽然被储备和替代供应部分对冲,但格奥尔基耶娃警告得很明确:“能源冲击尚未结束。油价再度上涨可能加剧通胀,迫使各国央行维持紧缩的政策立场。”
北半球冬季临近,石油和天然气储备在持续消耗。
如果油价重新站上100美元,AI数据中心又正好在跟居民和工业争抢电力,这种上下游同时挤压的局面会让通胀反弹得比预期更快。
AI长期是否能降低通胀?有可能。
但建设阶段的资本开支和能源消耗,大概率在未来三到五年内持续推高物价。
长期的好处在远方,短期的压力就在眼前。
4.央行越是不说话,市场越慌
沃什上任以来的最大特点,就是刻意少说话。
缩减前瞻指引,减少新闻发布会,拒绝透露加息条件。他的逻辑是,央行不该被市场预期绑架,政策要保持灵活性。
这个想法忽略了一个现实,那就是当通胀持续高于目标、财政赤字持续膨胀、长期利率持续飙升的时候,市场的焦虑不会因为央行不说话而消失,只会因为没有锚而放大。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奥布斯特费尔德教授指出,长期美债收益率上涨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市场对美联储的通胀应对路径存在不确定性”。
市场存有疑虑,美联储会不会坐视通胀再度抬升,最终被迫在更长周期内实施更大幅度的政策加息?这种疑虑本身就是期限溢价的来源。
期限溢价是投资者要求的额外补偿,用来对冲不确定性。
央行不讲话,不确定性就高,补偿就多,长期利率就高。长期利率高,企业融资贵,居民按揭贵,政府利息贵,经济承压。
通胀预期如果因为这个过程脱锚,那才是真正麻烦的事。
而且,沃什在演讲中只字未提长期美债收益率,也没有提及财政部的回购操作,更没有回应财政部长贝森特希望美联储参与干预债市的诉求。
他用一句话划清了界限:“我们决定短期利率的走向。”
言下之意,长期利率不归美联储管,财政部的事也不该美联储操心。
但在今天这个环境下,这个界限很难守住。
财政赤字推动长期利率上升,长期利率上升加重债务负担,债务负担反过来约束货币政策空间。美联储嘴上说只负责短期利率,实际上已经被财政状况按在了墙角。如果长期收益率失控引发金融市场动荡,美联储很难置身事外。
如果通胀再起,被迫加息,又会把政府利息成本推得更高,贝森特施压美联储扩大回购工具,本质上就是在为这种局面做准备。
所以,市场打了直球,沃什讲话结束后,2年期美债收益率跳涨12个基点,10年期涨5个基点,美元指数走高,美股回落。
利率期货显示,9月加息概率从43.5%升到了57%。一个拒绝给出信号的演讲,反而制造了加息预期。
这说明市场完全没被安抚到,反而更加紧张了。
这种现象背后是一个更深层的矛盾,央行的工具和通胀的根源已经不匹配。
短期利率能影响消费信贷和企业融资,但影响不了财政赤字,影响不了全球储蓄结构,也影响不了AI数据中心的用电需求。
当通胀的驱动力主要来自结构性和财政性因素,货币政策就像用一支手枪去对付一场洪水。
5.接受现实,才能重新找到方向
因此,是什么情况呢?我们在现行的迹象来看,会发现全球经济的底层逻辑正在切换。
高储蓄、低通胀、低利率、金融套利,这套组合运行了差不多二十年,大家都习惯了。可现在呢,财政扩张消耗储蓄,AI建设消耗资本,老龄化削弱储蓄能力,能源转型和地缘冲突推高成本,实际利率中枢被迫上移。这一轮通胀的顽固性,根源就在这里。
通胀不再是短期现象,也很难靠一次加息周期就压回去。
它更像转型期的阵痛,高利率会持续多久,取决于财政纪律什么时候恢复,取决于AI投资什么时候进入回报期,取决于能源供给什么时候真正稳定下来。
在此之前,各国央行很难轻松降息,企业和政府都得适应资金成本的新常态。
对美国来说,最急迫的任务是控制财政赤字。
财政部回购国债这种操作,最多是流动性层面的修修补补,改变不了发债过多的事实。如果国会继续无节制地开支,市场迟早会用更高的收益率来惩罚。
到那个时候,美联储无论做什么都很难收拾局面。
对其他国家来说,美债收益率维持高位意味着资金成本上升,特别是新兴市场,借美元债的压力会越来越大。
全球资本会重新流向高利率国家,债务负担重的经济体需要提前做好压力测试。
黄金和实物资产可能重新受到重视,因为纸币背后的信用正在被债务稀释。
普通投资者需要调整的,是对低利率的惯性依赖。
过去的配置思路,比如买长债等降息、借钱炒资产等等,在新的利率环境下很可能持续失效。更稳妥的做法是关注那些能够产生真实现金流、不需要依赖廉价融资的资产和行业。AI相关的实体基础设施、能源、电网设备、高等级短久期债券,这些都是高利率环境下的受益方向。
通胀的根源从来都不是单一的,它还与财政纪律、储蓄结构、技术进步和央行信誉的共同状态严密相关。今天我们看到的高物价,只是这些深层变化的表面症状,真正需要被治理的,不是几个百分点的通胀读数,而是背后那套已经失衡的全球资本配置体系。
在解决这个问题之前,所有人都在为过去二十年的过度借债买单,区别只在于,有人看清楚了这个事实,有人还在等央行给出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明确信号。
作者 | 东叔
审校 | 童任
配图/封面来源 | 腾讯新闻图库
编辑出品 | 东针商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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