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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写了几篇黄梅戏起源的小文章,网友来争论。认定起源于湖北黄梅县的,说来说去就是采茶调、采茶歌、采茶戏,没有新史料,没有新论证。我翻了翻他们的说法,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既然说黄梅戏是从黄梅县的采茶调一步步发展来的,经历了从民歌到声腔到戏曲的完整演变,那黄梅县自己的县志里,总该有记录。
我就去国家 数字图书馆 去查县志。查完觉得这个事情更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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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处宿松县志的记载
先说《宿松县志》。民国十年修的宿松县志里有一段话:
邑境西南与黄梅接壤,梅俗好演采茶小戏,亦称黄梅戏,其实则为诲淫之剧品。邑青年子弟,当逢场作戏时,抑或有习之者,然父诏兄勉,取缔极为严厉。
这是现存文献里第一次正式出现"黄梅戏"三个字。不是在黄梅县志里,是在宿松县志里。
我读这段话的时候注意到。"诲淫之剧品"这个表述。要古代地方官员也是有政绩考核的,教化是红线。你治下流行淫戏,说明你教化不力,考核要扣大分,升迁受影响。丢乌纱帽都有可能。宿松县志的编纂者把采茶戏定性为"诲淫之剧品",同时说"梅俗好演",意思是这个淫戏是黄梅那边的风俗,不是我们宿松的。我们宿松的青年子弟只是"逢场作戏时抑或有习之者",而且"父诏兄勉,取缔极为严厉"。
我估计这里面有文章。
把淫戏的源头推到隔壁黄梅县,自己只是受害者,教化不力的责任就推掉了。不是我管辖问题,是隔壁流传进来的,古代官员主持修志书,这种心思不是没有可能。现在的有些通报也是一样,出了事就说"临时工",古今一个道理。
道光六年《宿松县志》也有一段:
十月立冬后,上冢增土,始修筑塘堰。是月,树麦已毕,农功寝息,报赛渐兴,吹豳击鼓,近或杂以新声,溺情惑志,号曰采茶,长老擯斥,亦绌郑之意云。
"近或杂以新声",这个"近"字说明是新近才出现的。"新声"两个字有意思,也有推卸责任的含义,编纂者表达的意思是外来的、最近才传入的新曲调,不是我管理的本地搞出来的。"号曰采茶","号曰"就是叫作,当地人管它叫采茶。长老排斥它,"亦绌郑之意",用孔子放郑声的典故,意思是这东西不正派。
两段宿松县志,一道光一民国,都记了采茶,都带有贬义。民国那段更是明确把源头推到黄梅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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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梅三部县志,找不到采茶记载
好,问题来了。宿松县志说黄梅县好演采茶小戏,黄梅县自己的县志怎么说?
黄梅县修过八次志,明代三修现在都找不到了,清代四修中顺治志和光绪志存世完整,乾隆志也有部分查不到。真正能查的就是顺治、乾隆、光绪三部。我先是找到光绪二年那部的数字化版,在国家数字图书馆,四十卷。从风俗志开始查询,立春迎春、元旦贺节、上元张灯、端午竞渡、中秋赏月,一项一项记着。翻到艺文志,收了石乔年一篇《重修黄梅资福寺记》,里面有一句"借白莲之域以奏淫哇,如村童之剧戏"。淫哇也记了,剧戏也记了,优伶也记了。我想采茶总该有吧。翻完四十卷,没有。不死心,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顺治志和乾隆志也检索了。顺治志记了"八月扮香戏,祀福神于村坂。竟成恶俗",记了"乡人每于八月二十八日设看戏大会"。乾隆志记了"诵经演剧,更为动众"。香戏、扮戏、演剧、淫哇,什么都记了。就是没有采茶。
这个事情不合常理。顺治志修于1660年,光绪志修于1876年,跨越两百多年。章学诚编《文史通义》,说方志是"一代之史",是一个地方最系统的官方记录,由地方官员主持编纂,本地士绅参与纂修。如果采茶调在黄梅县真的经历了从民歌到声腔到戏曲的完整演变,几百年间在民间广泛流传,以至于最终传播到邻省,那这三部县志怎么可能一个字都没有?
有人可能会说,方志编纂者看不起民间小戏,不愿意记。这话有道理,不过黄梅县志并不是没有戏剧记载。顺治志记了"扮香戏""看戏大会",光绪志记了"诵经演剧",艺文志还记了"淫哇""剧戏""优伶"。编纂者愿意记"香戏""演剧""淫哇",偏偏不愿意记"采茶""黄梅调"?
说不通啊。
打个比方。一个村子说自己出了一代大师,族谱里没记,县志里没记,反而是隔壁县的县志里记了一笔"某某村来的大师"。你觉得这个大师是哪个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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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庆的相关记载
安庆这边呢?道光五年《怀宁县志·风俗》记:"自人元旦夕,乡中无夜无灯,或龙或狮,或采茶或走马,第取磔攘之意。"采茶两个字,白纸黑字。光绪五年《申报》有一篇《黄梅淫戏》:"皖省北关外,每年有演唱黄梅调小戏者,一班有二十余人。"这是目前发现最早使用"黄梅调"一词的文献。写的是安庆北关外,安庆也有黄梅山,这里的黄梅也有可能是黄梅山的小调,也有可能是黄梅县的小调。
奇怪不奇怪?黄梅县自己的县志里找不到这些词,安庆这边的县志和报纸有记载。
还有一个材料。别霁林,乾隆末年在黄梅任 教育官员 的文人,他的诗集《问花水榭诗集》里有一首《黄梅竹枝词》:"多云山下稻孙多,太白湖中鱼出波。相约今年酬社主,村村齐唱采茶歌。"自注还说"邑喜采本县近事,附会其词,演唱采茶歌。"这本书原版我在国家古籍数字图书馆没检索到,只是在一个论述黄梅戏起源的文章中看到。
这是目前所知唯一一条直接写黄梅县本地"采茶歌"的清人文献。不过这是文人个人诗集,不是官修方志。别霁林写了"村村齐唱采茶歌",黄梅县志的编纂者没有把它采入风俗志。到了光绪志修于1876年,别霁林的诗已经流传了七八十年了,编纂者还是没有把"采茶歌"写进风俗志。这本书原版我没有找到,所以我也不能确定这首诗的准确性,或者是后人的作品我也不能确定。
一个县的教育官员写了"村村齐唱采茶歌",七八十年后县志编纂者都不采入。我估计在黄梅县本地的官方语境中,这个"采茶歌"不是本地起源的外来品,所以不需要为一个外来小调特别记录。它也可能只是本地众多民歌小调中的一种,没有什么影响力,不值得专门记。就像每个地方都有各种小调,传播不广,没人觉得要写进县志。
题外话,在检索这首诗的时候,检索到一首和这首差不多的一首 《 南澳 竹枝词》 ,“ 榕风习习透岩阿,游客春衫试绿罗。谷雨过期秧巳老,民间犹唱采茶歌。 ”但是是《南澳志》里面的。南澳属于广东的,从 《南澳志》记载来看,当地也有采茶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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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合常理的空白
我不是说黄梅县一定没有采茶歌。别霁林的诗证明有。我只是说,如果采茶歌到采茶戏的完整演变真的发生在黄梅县,当地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在县志里。一个从民歌到声腔到戏曲的完整演变,不是三年五年的事,要几代人接力。戏班要传承,观众要培养,演出要常态化。这么大的事情,三部县志一个字不记,这不符合常理。
再想想宿松县志那段话。"梅俗好演采茶小戏,亦称黄梅戏,其实则为诲淫之剧品。"黄梅县真的好演采茶小戏,好到连隔壁宿松都知道,好到宿松的青年子弟都"抑或有习之者"。那黄梅县志为什么不记?自己的县志不记自己的风俗,要隔壁县来替你记?
除非这个风俗本来就不在黄梅。
我估计采茶歌在黄梅县可能确实存在,就像很多产茶区都有采茶歌一样。不过从采茶歌到采茶戏,这一步跨得很大。民歌变成戏曲,要有声腔,要有行当,要有剧目,要有戏班。这不是一个人在田埂上唱两嗓子就能完成的事。另外 采茶歌也不是 黄梅县独有的民间小调。采茶歌这种形式的小调整全国很多地方都有,在皖鄂赣三省的很多地方也都有,在了安庆那边也有本地的采茶小调,有可能是采茶小调吸收了青阳腔、弹腔这些东西,才慢慢从民歌变成了戏。宿松县志说"梅俗好演",可能是编纂者的一种说法,也可能是为了推卸教化责任有意为之。
我不是戏曲研究者,也不是历史专家,就是一个对历史有点兴趣的爱好者。只是查来查去,做一下推论,黄梅县三部县志里找不到采茶,安庆这边的县志和报纸倒是记得清清楚楚。"黄梅调"最早出现在《申报》上,写的是安庆演出。"黄梅戏"最早出现在宿松县志里,不是黄梅县志。
刚刚又检索了一遍光绪《黄梅县志》。四十卷, 检索 了很久。采茶两个字,始终没有出现。
一部四十卷的县志,两百多年的官方记录,什么都记了,偏偏不记这个。你说怪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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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刘承祥,安徽芜湖无为襄安人,上海市普陀作家协会会员、安徽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镜湖区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国家旅游》上海中心特约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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