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太多，人就没法活

汉这个字，魅力在哪？

西汉灭了，王莽起来，然而没戏：百姓无不怀念大汉。

王常说：“莽政令苛酷，失天下心。民之讴吟思汉，非一日也。”

郑兴说：“天下同苦王氏虐政，而思高祖之旧德。”

冯衍说：“海内淆乱，人怀汉德，甚于诗人之思召公也。”

冯异说：“天下同苦王氏，思汉久矣。”

当时反王莽的，许多都举着大汉的旗帜。汉朝灭了，但百姓还是“思高祖之旧德”。那时刘邦都死了快二百年了。

刘邦做的缺德事并不少：韩信彭越英布项羽刘太公甚至卢绾都可以恨刘邦。但百姓为何怀念刘邦？

源头是他免了秦法。

众所周知，公元前221年嬴政横扫六合一统天下，十几年后秦没了。

刘邦入关中，免了秦法，当了几百年秦人的关中父老，从此成了汉朝的根基。

秦法严苛细密，刘邦评价为“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说不好听的都要灭全家。

但具体执行又很飘忽。就知道他们可以拿一个规矩整你，具体怎么整看情况。

天上掉块陨石，上面刻了字诅咒嬴政。没人承认是吧？都杀。“尽取石旁居人诛之。”

真刺了秦的呢？张良刺秦，逍遥法外，不但逍遥法外，还能救人——“项伯杀人，臣活之”，于是才有了鸿门宴，张良请项伯帮忙。

刘邦押送刑徒，大家纷纷跑路。刘邦自己斩蛇跑路亡命芒砀山：吕雉还能给他送饭呢。

项梁杀人被捕，就请蕲狱掾曹咎写信给另一个狱掾司马欣，于是脱罪，是所谓“项梁尝有栎阳逮，乃请蕲狱掾曹咎书抵栎阳狱掾司马欣，以故事得已。”；一个逃犯，在吴中公开活动，郡守殷通甚至还打算招募他。

赵高犯罪，蒙毅不敢徇私，定他死罪，嬴政自己赦免了赵高。是所谓“高有大罪，秦王令蒙毅法治之。毅不敢阿法，当高罪死，除其宦籍。帝以高之敦于事也，赦之，复其官爵。”赵高从此知道秦法多荒唐了，自己对付李斯时肆无忌惮，顺手搞死了蒙恬和蒙毅。

蒙毅：我按法行事，你嬴政做好人赦了赵高！回头赵高来搞死我！

细密归细密，都欺负听话的人罢了。

哦对了，历史上的蒙毅就是这位：

所以至少在陈胜、吴广和他们的同伴看来，“失期法皆斩”、“等死，死国可乎！”

毕竟住在石头周边没事都可能被杀；真杀人犯却可以到处溜达。法是一回事，执行又一回事。所以“等死”——反正都是死，与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如自己搏一搏。

失期，等死，是别人决定我死不死。

我自己揭竿而起，那至少是我自己选择死不死。

后来刘邦一到关中，啥都没做，就是简化法令：“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于是秦人争持牛羊酒食来献，关中从此成了西汉的老巢。

太史公所谓“秦政不改，反酷刑法，岂不缪乎？故汉兴，承敝易变，使人不倦，得天统矣！”

刘邦：啥都不干就已经躺赢——只因为之前秦法实在太扯了。

刘邦得天下后：“兵皆罢归家”。

——不打仗了，回家去吧。

对已经很苦的百姓呢？“民前或相聚保山泽，不书名数，今天下已定，令各归其县，复故爵田宅，吏以文法教训辨告，勿笞辱。民以饥饿自卖为人奴婢者，皆免为庶人。”

——以前那些没法子聚众山大王，回家去种田吧；还规定吏不许虐待他们。以前那些饿肚子没办法过了，卖身为奴的，现在成了庶民。让走投无路受苦，被迫跑路或卖身的人，又有条活路了。

汉十一年，刘邦下诏：

“欲省赋甚。今献未有程，吏或多赋以为献，而诸侯王尤多，民疾之。令诸侯王、通侯常以十月朝献，及郡各以其口数率，人岁六十三钱，以给献费。”——规定了诸侯王朝献的规制，减了百姓负担，让百姓过日子。

陈豨反了，常山郡丢了二十城。周昌要求诛杀守尉，刘邦说不要：“是力不足，亡罪。”后来又规定：代地被陈豨、赵利所劫掠裹挟的，一律赦免。

所以咯：

蒙恬蒙毅李斯，还对秦法抱有希望，都死。

陈胜不听话，起事六个月就没了——但好歹多活了六个月。

其他不听话的人，比如放跑刑徒的刘邦、刺嬴政的张良、替刘邦挡罪的夏侯婴、包庇刘邦的萧何曹参、跑路杀人犯项梁的侄子项羽、甚至假公济私帮项梁的曹咎和司马欣，后来都是真正的王侯将相。

当一套规矩细密到折磨所有人，最后一定是执法小吏决定细节。

于是有门路的人钻规则，没门路的人吃规则。

秦与隋都是统一天下，但维持乱世时的高强度动员，于是各自迅速完蛋。

汉承秦而改，唐承隋而变，都知道一件事：

天下定了，就得让人歇一歇。

所以韩信卢绾英布彭越们一定很烦刘邦，就像李建成李渊都对李世民有意见。

但不妨碍唐朝百姓把李世民当做神，而被刘邦放归家的士兵，被刘邦免了苛法的秦父老，被刘邦免为庶人的奴婢，被刘邦赦免的代地人，被刘邦免了各种租赋的百姓，一定会觉得：高祖才是大好人！

说来无非也只是：别折腾人，让人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