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云新评论｜甲醛白菜刚走，染色莴笋又来：监管不能总当“消防员”

撰文｜廖云新（资深媒体评论员）

甲醛白菜的阴影尚未散去，染色莴笋又闯入了公众视野。据澎湃新闻报道，9月5日，博主“大雷的食品科普日常”发布视频爆料，他在兰州市榆中县走访了13个蔬菜仓库，竟在超过一半的仓库内发现有菜农使用不明液体浸泡莴笋。现场一瓶标注为“复配食品添加剂复配着色剂”的产品赫然在目，颜色显示为果绿。博主从三家不同仓库抽取的溶液样本中，有两份检出了食品添加剂亮蓝和柠檬黄——虽非甲醛，但违规使用食品添加剂同样于法不容。官方随后通报，六家企业已在莴笋收购环节违法使用果绿添加剂，已被立案查处。

甲醛白菜余波未平，染色莴笋接踵而至。一棵白菜、一捆莴笋，照见的是同一个病灶：食品安全监管的长期失范。公众需要的不是出事后的“灭火英雄”，而是日常在岗的“守门人”。监管若总是跟在问题后面跑，就永远跑不赢问题。

慢一拍的监管，配不上“最严”二字

先看莴笋。博主是走访调查、随机取样，在13个仓库中的“超过一半”都发现了问题——这不是什么隐蔽的地下黑作坊，而是光天化日之下的收购仓库，是莴笋从田间走向餐桌的必经一站。一个科普博主能够轻易发现的违规行为，日常巡查的监管人员为什么发现不了？

再看白菜。博主历时一个多月才拍下证据，而收购商在装运现场明目张胆地用甲醛溶液蘸白菜，随机挑选多辆挂车“均存在”此问题。甲醛有刺鼻气味，果绿着色剂有肉眼可见的明显颜色——这两种手段，都不是什么高科技犯罪，而是近乎公开的秘密。

可我们的监管部门呢？媒体不曝光，就视而不见；舆情不发酵，就按兵不动。甲醛白菜是博主暗访揭开，染色莴笋又是博主暗访揭开。民间人士能做到的事，手握公权力的监管部门为什么做不到？

有评论一针见血：“自身的本职工作被民间人士代劳了，安心否？惭愧否？”这话问到了根子上。甲醛不是菜农田里长出来的，果绿着色剂也不是蔬菜自带的——这些化学品的采购、运输、贮存都有迹可查。如果日常监管到位，这些痕迹早该被发现。田间收菜、装车外运，恰恰成了监管的灰色盲区，而这里正是问题滋生的温床。

“运动式整治”，治标不治本

每次曝光之后，照例是“第一时间”出动、“从快从严”处置，各地掀起一阵“拉网式排查”。风头一过，一切照旧。这种“运动式整治”看似雷厉风行，实则是在给监管的“能见度”强行上眼药——逼着监管睁眼，却没能让它学会自己看路。

从“甲醛白菜到染色莴笋”的现象反复出现，根源并不复杂：甲醛成本极低——半瓶仅需3.5元，却能让一车10吨白菜腐损率降低约30%；果绿着色剂同样廉价易得，却能以假乱真地掩盖莴笋不够鲜绿的“卖相”。违法被查获的概率低，即便被查，处罚也往往是“罚酒三杯”。低成本、低风险、高收益——不法商贩的算盘打得清清楚楚。

而产地与销地之间存在明显的监管真空，形成了“源头违法、终端难查”的困局。甲醛极易挥发，等白菜流入终端市场，违法痕迹早已消散；莴笋经果绿浸泡着色后，外观反而更加“鲜亮”，到了消费者手中，若非专业检测，几乎无法辨别。不法商贩正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有恃无恐。一位网友的评论值得深思：“博主进仓库就发现了，而监管部门居然可以做到天天在眼皮子底下却毫无察觉。”

如果不能跳出“日常缺位-运动式整治-恢复缺位”的恶性循环，今天查了甲醛白菜，明天曝了染色莴笋，后天还会有甲醛土豆、染色西红柿。监管若总是跟在热搜后面跑，就永远跑不赢问题。

监管必须从“消防员”变成“守门人”

食品安全有“四个最严”——最严谨的标准、最严格的监管、最严厉的处罚、最严肃的问责。但“最严”不能只挂在嘴上、写在文件里，而要真正钉进从田间到餐桌的每一道防线。

首先，监管关口必须前移。不能只盯着终端市场的抽检，更要把力量下沉到田间地头、收购站点、装车现场这些“灯下黑”的环节。建立完整的可追溯电子台账，每一批蔬菜从田间到商超全链条记录经手主体，谁收购、谁运输、谁销售，环环可查、环环可追。技术工具并不稀缺，缺的是把群众饮食安全放在第一位的责任感。兰州榆中县的问题是13个仓库中过半违规——仅靠“飞行检查”远远不够，必须建立常态化、全覆盖的巡查机制，让每一个收购站点都处在监管视野之内。

其次，必须大幅提高违法成本。对收购、运输环节开展不打招呼、不定地点的飞行抽检。一旦查实，就要罚得倾家荡产，实施行业终身禁入。3.5元的成本换取10吨白菜的“保鲜”，几块钱的果绿让一车莴笋卖出好价钱——这种暴利生意必须用法律的铁拳打碎。要让每一个心存侥幸的不法商贩算清一笔账：违法的代价，远高于守法经营的成本。

再次，彻底打破“运动式整治”的路径依赖。常态化监管意味着不需要等舆情爆发才“从快从重”，而是日常就要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让监管者跑在问题前面，而不是跟在热搜后面。相关部门应当建立“暗访式监督”的常态化机制——既然民间博主能做，监管部门同样可以组建专业暗访队伍，深入田间仓库，以“消费者的眼睛”发现问题、消灭问题于萌芽。

一棵白菜、一捆莴笋，照见的是监管的良心与能力。甲醛白菜事件中，官方感谢媒体和网友监督——但这声感谢，媒体和网友大约都不想要，也不该要。染色莴笋紧随其后再次敲响警钟，如果连这样的“连续剧”都不能唤醒日常监管的警觉，那么老百姓餐桌上的安全，还能指望谁来守护？

监管不能总做“消防员”——哪里有火去哪里灭。监管应该做“筑堤人”——在洪水到来之前，把堤坝修好、修牢。否则，今天灭的是甲醛白菜的火，明天扑的是染色莴笋的烟，后天又不知何处会燃起新的毒食之火。到那时，再快的“第一时间”，也换不回被一次次透支的公众信任。

【本文作者简介】廖云新，毕业于武汉大学新闻系，曾供职于省级、中央级新闻媒体10余年。现为当代人物网传媒集群总编辑。2008年至今，用本名和笔名在《中国青年报》《工人日报》《经济日报》《广州日报》《光明日报》《法制日报》《南方日报》《解放军报》《楚天都市报》《湖北日报》《新民晚报》 香港《文汇报》《做人与处世》《演讲与口才》《辽宁青年》《经典杂文》《中国青年》《山东青年》《意林》《思维与智慧》《钟山风雨》《文史博览》《文史月刊》《华人时刊》《南风窗》等知名报刊发表散文、文化随笔、时评、杂文1600余篇/次（含一稿被多家报刊采用或转载），近百篇文章被《报刊文摘》《海外文摘》《特别关注》 《读者》以及人民网 新华网 光明网 中国新闻网 中国网等知名网站转载。《给善心一个容器》等文章被多个省市选入语文中高考模拟试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