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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陵县是湖南的山区县,但一般茶陵人认为真正的山区是桃坑乡,为什么会这样?
在茶陵县城的老街巷尾,若有人提起"山里",人们脑海中浮现的往往不是本县那些连绵起伏的寻常丘陵,而是一个更遥远、更幽深的名字:桃坑。
这种认知几乎成为一种集体默契,连县城里卖山货的老贩都会特意在筐前立块木牌,写上"正庄桃坑冬笋",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证明货色的地道。
茶陵固然多山,七分丘陵三分田的地貌早已刻进县志,但山与山之间,在本地人心中却横亘着一道看不见的分水岭。
岭的这一边,是稻田与炊烟交织的熟地;岭的那一边,才是真正让人心生敬畏的莽莽群山。
桃坑,便是那岭那边的世界。
这是有历史原因的:
首先是地理的原因。
桃坑以前山高林密,原始森林密布,是典型的山区。
若论地势之险、林木之深,桃坑在茶陵境内堪称独步。
洣水自江西蜿蜒入境,到了桃坑一带,忽然被两岸陡峭的山崖收束成一条青碧的细线,水流湍急处,礁石林立,船行至此,纤夫需赤足攀上湿滑的岩壁,将身子几乎贴成一道弓,才能拽着木船一寸寸挪过险滩。
而那些山,不是江南惯见的圆润缓坡,而是筋骨毕露的嶙峋之峰,常年云雾缠绕山腰,即便晴日,林间也透不进多少天光。
上了年纪的山民还记得,五十年代之前,桃坑腹地尚有成片的原始次生林,树龄两三百年的楠木、樟树、红心杉遮天蔽日,最粗的杉木要两个壮汉合抱才能圈住,树皮上长满墨绿的苔藓,踩在积年的腐殖土上,脚背能陷进去半寸深。
这种深山里,野生茶油树沿着等高线密密匝匝地生长,只是地势太陡,收获时妇女们要背着竹篓攀上近六十度的斜坡,一手揪住树根,一手探出去摘油茶果,脚下稍有不慎便会连人带篓滚下山沟。
野兽更是寻常之物,野猪拱开的地块像犁过一样翻着黑土,麂子的蹄印梅花般散布在溪涧边,偶尔还有山民在晨雾里撞见过豹子拖着猎物过涧,那金黄色的脊背一闪,便没入更深的密林。
这样严酷的自然环境,使得桃坑的山与茶陵别处的山有了本质区别,别处的山是可供开垦的梯土,种得了红薯玉米,也栽得下松杉毛竹;而桃坑的山,更像一片未曾完全驯服的野地,人在其中只是借道而行的过客。
二是交通不便,偏僻闭塞。
很久以前桃坑不通公路,全是崎岖的山路,进出十分不便。桃坑是茶陵县通车最晚的山区乡。
在公路修通之前,桃坑与外界的联系全靠两条脚踩出来的山径。
一条溯洣水而上,贴着悬崖边走,路面最窄处仅容一只脚掌横放,另一侧便是深不见底的河谷,过往的行人须得侧身贴着石壁挪动,手里攥着从岩缝里长出的粗藤,才算多了分安心。
另一条翻越海拔千米的寒风坳,那坳口一年倒有半年刮着刺骨的穿堂风,冬天积雪没过膝盖,挑着山货外出的汉子必须在天蒙蒙亮时便动身,赶在午后山风骤起之前翻过隘口。
那时山里人家要添置一口铁锅,需请四个精壮劳力轮流用竹杠抬进去,走整整一天,途中要在半路的茶亭歇两夜,铁锅磕在山石上叮当作响,等抬到目的地,锅沿往往已经崩了三四个豁口。
更寻常的是盐巴和粗布,这些生活必需品的运输全靠挑夫的肩膀,他们手持一根丁字形的打杵,走几百步便要歇下来用打杵支住扁担,喘匀了气再走,那打杵在青石板上日复一日地戳,竟戳出一个个寸深的圆窝。
到了六十年代,全县大多数公社都通了简易公路,唯独桃坑依然靠水运和脚力维系着与外界的微弱联系,从公社到县城开个会,来回路上便要耗去二天。直到七十年代末,那条贴着山腰开凿的砂石公路才终于通进了桃坑,通车那天,有八十多岁的阿婆第一次见到汽车,她颤巍巍地拄着拐杖摸到车头前,伸手去碰那还烫着的水箱盖子,嘴里喃喃:铁家伙,真是铁家伙。
那一年,茶陵其他乡镇的拖拉机早已在田埂间轰隆隆跑了快二十年。
三是经济落后,客家山民生活艰难。没有经济基础,自然也就没有话语权,没有存在感。
桃坑的居民多为客家人后裔,他们的祖上在明清之际辗转迁徙至此,因来得晚,好田好地早被土著占了,只能往更深的山里去,在溪涧冲积出的一小片沙洲上垒土为屋,开几垄冷水田,种一季稻,其余口粮全靠坡上的木薯和旱芋填补。
山里人一年忙到头,收下的茶油和桐油要挑出山去换盐,可那些收购站的人知道桃坑的路难走,别处茶油一块二一斤时,桃坑的只给八毛,不要?那再挑回去便是,来回又是二天脚程。
于是山民们只能认了,用八毛的价换回粗盐,再用粗盐腌着山上采来的苦菜,度过漫长的冬月。到了荒年,更是难熬,有老人回忆说,六十年代初最困难的那段日子,桃坑有人家连吃了四十多天蕨根粉,那东西刮油,吃完人便浮肿,腿上一按一个深坑,半晌弹不回来。
孩子们上学更是奢望,全乡中学的孩子需到三十里外的公社去读,天不亮便举着火把出门,火把是竹篾浸了桐油扎的,一路烧一路滴油,走到学校时火把早已燃尽,手上脸上全是黑乎乎的油灰。
这样的贫穷与闭塞,使得桃坑在茶陵的政治经济版图上始终处在边缘位置,县里开会,桃坑的干部坐在最后一排,很少主动发言,偶尔被点名汇报工作,也只是局促地搓着手,用浓重的客家口音说几句"都还好""过得去"。
久而久之,外面的人便觉得那地方无甚可谈,甚至有些年轻一辈的茶陵人,只知桃坑是个地名,至于它究竟在哪里、那里的人如何生活,一概模糊。
直到九十年代后期,洣水上游开始建设大型水库,桃坑大部分村落迁往他处,这个深山里的客家聚落才以移民的方式被更多人知晓,人们猛然发现,原来那片终日云雾缭绕的群山深处,曾有过如此坚韧而沉默的生存。
如今,从茶陵县城驱车去桃坑的路,已是一条平坦的柏油路,水库的碧波倒映着两岸青山,偶尔有游船载着城里人进去看风景,他们举着手机拍那些浮出水面的老屋基,拍崖壁上残存的古栈道石孔,却很少能想起,就在三四十年之前,这里还是全县人心中"真正的山区"。
那个"真正"二字里,藏着崎岖,藏着艰辛,也藏着一整代山民脚底板上的老茧和眼窝里未干的汗。
(李苏章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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