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动化战争”的未来

有一个多年以前我自己经历的笑话：

那会儿成都军区还健在，我被单位派去成都军区开会，开完会以后回了一趟家里，因为时间紧就穿着军装打了一个车，打车的时候跟出租车司机聊天。

司机问我是干啥的，我说我当兵的；又问我当兵是干啥的，我老实说是搞自动化的。

“那么自动化是干啥的？”

“额……自动化嘛，就是让以前一些人工做的事情，让电脑自动完成。”

司机愣了好一会儿，握住方向盘的手微微哆嗦，扭头给我来了一句话，可能是这辈子对我自己专业最大的误解：

“嚯哟！哥子凶哦，造终结者的！”

没想到的是仅仅二十年之后，现实被司机老哥不幸言中。美国幻影MK1型人形机器人已经登陆乌克兰战场，具备一定的自主侦察能力，可以持枪作战，并计划在2027年量产5万台。

当然这可能仅仅是美国特朗普政府一个常见的夸海口操作，实际产能与战场应用前景还非常不乐观，同时“人形机器人”这个技术路径到底可行不可行还是两说，不过这个新闻的确相当吸引眼球。在《终结者》系列强大暗示和文化推广度的影响下，很多人会非常直观的觉得人形机器人走向战场是个标志性的事件。对于外行来说，抱着步枪上战场的人形机器人的确非常震撼，很可能会有大量吃瓜群众觉得：

哦豁，夭寿啦！终结者出现了！

我们作为机器人第一大国，当然在这方面不会有任何落后，中国的“伏羲”特种人形机器人也能把防暴棍抡得呼呼响：

我要讲的主要就两点：

1、具身智能对未来的影响没有那么大；

2、自动化战争的前景则相当的不乐观。

1

首先我们在这些纷繁复杂的“终结者”新闻里一定要明确一点：具身智能是干什么的？说到底，具身智能解决的是“小脑”问题，而AI或者AGI解决的是“大脑”问题。小脑做的是保持平衡、维持运动能力的事情，而大脑才是记忆和处理的地方，在人工造物的“大脑”、“小脑”两个方面当前都在快速迭代、飞速进步，但是你不能把这两个事情混为一谈。

相对于“终结者上战场”这种惊悚的新闻标题，更为致命的是AI自主决策。“大脑”层面的失控，远比“小脑”层面的那些花招更可怕，然而，绝大多数人意识不到这个问题。

机器自主决策的历史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久远。

早在1960年冷战高峰期，就已经有机器自主决策，只不过水平相当低，却也极度危险。冷战中各个核大国都有一定程度的核武器自动化，甚至有传说说存在一种“末日系统”，机器自主探测环境改变，发射所有的核武器。

当然这个系统仅存在于传说中，没有人证实也没人证伪。但肉眼可见的自主决策是存在的，主要是应用在一些快速反应、末端防御场景，比如防空系统。

像多管末端防御系统这种短临防御装置，集成度非常高，至少也有40年的历史了。高炮防空系统也很早就开始了自动化进程，早在1980年代就有分散配置、集中火控的自动化高射炮系统：

到当前为止，高炮系统是自动化程度最高的军用系统，没有之一。这里面其实暗藏着军用系统自动化的最深层次逻辑：快速反应。高炮这东西一般不具备制导能力，炮弹发射之后就只有一条抛物线弹道，快速反应能力是所有军用系统里要求最高的，所以自动化程度也是最高的、研发时间最早的。

道理很简单：你反应慢了，目标就跑了。

从预警雷达发现目标，到火控雷达捕获目标，到指挥仪/火控驱动高炮，再到炮弹飞到目标附近，时间往往就是几秒钟的事情。这个系统里，“人”是最慢的瓶颈，人机界面交互花掉的时间占据大头，如果还有人与人之间传递口令，那时效性就掉出去好几个数量级了……

所以我们首先想到的就是机器自主决策，甚至把“人在回路”给省了，人工决策很容易错失战机，一切都交给了机器包括敌我识别系统。现代末端防御系统实战部署中很少很少还有“人在回路”的成分，点防御、末端拦截，时间窗口压缩到了秒级，人随便愣一下神，一半时间窗口过去了。

这里有一点点心理学常识：

人在极短时间内无法做出理性决策。

实际上“人在回路”设计，在高炮系统这种高时效性系统里是不可靠的，短短一两秒的反应时间里人其实做不到理性反应，都是靠本能在动作，可靠性非常低。比如说一个高炮系统里我们不设敌我识别系统，靠人工判断敌我，雷达给到的敌我特征信号与自动敌我识别没有区别，靠人工去分辨该打不该打，正确率远不如自动敌我识别。

那么，在军事逻辑上，把敌我识别交给自动机，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要命的是，类似的高时效性场景在军事上越来越普遍了，这种去掉“人在回路”设计的系统会越来越多。比如当前大热的无人机，铺天盖地袭来的蜂群无人机靠“人在回路”设计去对抗是不可能的事情，人工最多最多能够做到“事前决策”，一旦系统部署，人工干预就不大可能了。

类似的还有装甲对抗，现代高强度装甲对抗实际上不会给乘组“决策”的机会，等你反应过来，炮弹都到跟前了。甚至随着大功率电力驱动和大扭矩无刷电机的普及，会出现一种超出想象的可能性：弹射起步躲炮弹。你的炮弹没有制导能力，一旦发射改变不了弹道，那么相控阵雷达捕获炮弹测算弹道/机器自主决策/动力系统兆瓦级输出，迅速把坦克开出你炮弹的弹道。

甲弹对抗的周期推进到毫秒级。

这种对抗时效性压缩，将会驱动大量军事对抗想方设法摆脱“人在回路”。

坦率的说，不针对美国也不针对中国，我对自动化战争的未来是极其悲观的，不在于长得像人的具身智能抱着烧火棍一样的步枪走向战场，而在于战争的决策者，已经开始脱离人的掌控。

AI战争已经在进行中。

2

很多人没有意识到的是，舆论战、经济战这些非传统军事领域，AI已经在大行其是，人工智能之间的战争早就开始了好几年了。

舆论战，大量AI文案、视频、图像早都见怪不怪，用AI造谣、伪造舆论早都不是什么新闻，对于塑造一个国家的“舆论”，已经占据了非常大的比例。AI发文、AI点赞、AI转发，凭空制造一个“舆论热点”早都轻车熟路，互联网平台对此非但没有一丁点对应措施，反而在推波助澜，大数据算法精准服务于这种AI网络站，在流量狂欢中顺从得像个奴隶。

经济战，AI内容对于制造金融泡沫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高频交易中使用AI也早都不是新鲜事，没有任何理由阻止人们使用AI工具打经济战。数量庞大的AI内容很容易懵逼相当多人的视听，在金融市场制造震荡变得轻而易举。

仅仅10年前“画K线图”还是个夸张的说法，是一种比喻；而到了今天，画K线图可不是比喻，是真的能够做到的事情：特朗普动动嘴皮子，大数据推送和AI文案是真的能让K线图按照某些人的意志走的，分毫不差。

细思极恐的是，如果不加控制，AI导致人类毁灭是个100%发生的必然事件。

这里面逻辑如下：

1、AI导致大量失业，产生大量剩余人口，战争必然爆发；

2、战争需要大量AI，机器决策必然大量渗透进军事行动；

3、战争规模一定失控，从战术层面上升到战略层面用AI决策；

AI水平直接决定生产力，没有任何人会放弃发展AI；而AI发展必然导致大量失业，例如传统上的驾驶员、司机。我国一共有4亿驾驶人，其中至少数千万的职业驾驶人，如公交司机、出租车司机、长途货车司机，L3级以上自动驾驶一旦普及，这些人中绝大多数面临失业。即使在短期内可以靠“远程人工驾驶”拖延失业时间，随着技术进步也早晚要丢饭碗。

资本主义逻辑不支持这些人继续活下去，资本运作的内在逻辑不允许这部分AI导致的剩余人口白吃白喝；这部分剩余劳动力也不甘于吃低保，会拼尽全力实现自己更大的价值。

社会动荡在所难免。

AI幻觉会极大放大这种动荡，你有你的AI，我也有我的AI，社会舆论极大可能会被AI幻觉所裹挟、所绑架。一点点原始语料，在社会情绪的推动下很快就会成为AI认为的“现实”，几个AI失业者的抱怨，在AI和大数据推送下，可以以“秒”为单位卷积整个互联网，“少数人的暴政”与“多数人的暴政”都变得更容易发生。

战争中的机器决策，必然导致毁灭性灾难，根本就不需要AGI的参与。哪怕是“人工智障”，也足够推动一场毁灭人类的战争，AI不需要什么“觉醒”，在人类社会劣根性的推动下，只要把武器交给AI哪怕是最蠢的AI，人类毁灭就是大概率事件。在战争对抗逻辑之下，参战双方一定会采取越来越极端的技术手段去实现目的，理智在其中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人在回路”打不赢的话，一定会有人把人踢出决策回路的。

要命的是：战略武器是最容易交给机器决策的。

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老早就有交给机器决策的历史，核武器的自动化程度一直是所有武器系统里最高的，当步兵们还在抱着步枪冲锋的时候，核武器就能做到总统按一个按钮、导弹就打出去了。

懂得“指挥自动化”是什么意思的人，都能明白我在说什么。

早期“核按钮”的系统原理，在自动化专业里看来简直是神乎其技，这群人用电子管和电阻器、电感线圈，就能搞一个自动化程度这么高的东西出来。

自动化的快速迭代，AI的飞速发展，内核是人类社会本身的竞争劣根性。在“赢”的刚需之下，没有人可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类似于“气候问题”中的博弈，在AI博弈中，人类一样是没办法保持理性的。

站在2026年，我想回过头去对20多年前的那个出租车司机说：

没关系的，你我都站在“大过滤器”面前。

点击查看推荐文章：

作者简介：龙牙是一名曾在西藏戍边数十年的退伍军人，他热爱文学和写作，对时政问题、社会新闻有着独到的见解。欢迎关注公众号“龙牙的一座山”、小号“黄科长锐评”。

感谢您的阅读，更多精彩文章请点击名片后台回复关键词，如“精彩推荐”、“中美关系”、“军事”、“毛泽东”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