鄱阳IP:中国四大贤母陶母《延宾记》第51章：荆州治

王敖走进来的时候。陶侃正在写最后一行批注。笔尖在纸面上走。墨迹一行一行地落下去。

王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文书。他没有进来。站在门槛外面。

"陶侃。荆州来调令了。月底报到。"

陶侃的笔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最后一行写完。他放下笔。抬起头来。王敖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陶侃把案几上的册子收整齐。笔洗了放回笔架上。然后站起来。

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墙角的木架。窗台上的砚台。然后弯腰把炕沿下面那只旧木箱拖出来。

木箱里面装着他的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两卷旧书。一包干粮。

他先把白布从木架上取下来。叠好。放进箱底。又把旧碗拿下来。在碗里垫了一层软布。放在白布旁边。没有第三样了。土早就种在屋后了。他盖好箱盖。推到墙角。等出发前一天再捆扎。

到荆州的那天。天很冷。他背着包袱。端着木箱。走到刺史府。门口的门房接了他的文书。指了指后面一排矮屋。

"参军事的值房在东边第三间。"

值房比武昌那间大。窗朝南。他把东西放下。把木箱打开。白布叠好放在窗台上。旧碗放在白布旁边。碗口朝上。裂纹朝向门口。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醒了。穿好衣裳。走到院子里。院子里铺着青砖。扫得干净。靠北墙有一棵树。他看不出来是什么树。他沿着院墙走了一圈。从东墙根走到西墙根。又走回来。

他看见西墙根有一块青砖松动了。砖角翘起来。他蹲下来。用手指抠住砖边。把砖从地里抽出来。砖比土坯沉。他两只手捧着。走到东墙根。放下。走回去。又抠了一块。

一共七块松动的砖。他一块一块地搬。码成一排。贴着东墙根。整整齐齐的。他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蹲下来。手掌在砖面上抹了一下。灰沾到手背上。

他站起来。走到西墙根。又走回东墙根。弯腰。拿起最边上那块。走回西墙根放下。再走回去拿第二块。

七块砖。从东墙根搬到西墙根。他走了七趟。

搬完。他站在西墙根前。低头看那一排砖。砖面上的灰被蹭掉了。露出青砖的本色。颜色比周围浅了一块。

他走回值房。坐下来。开始看今天的文书。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每天早上搬砖。搬完东墙搬西墙。搬完西墙搬东墙。手上的茧子厚了。砖面上的棱角被他的手掌磨平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搬。只是觉得手不能闲着。一闲下来。武昌的事就会跟过来。

有一回一个新来的属官早起路过院子。看见他正蹲在地上搬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属官大约二十出头。刚来荆州不久。不认识陶侃。见一个穿旧青衫的中年人蹲在地上搬砖。以为他是府里的杂役。走上来问了一句。

"这些砖要搬去哪儿。"

陶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

"搬完就搬回来。"

那人没听明白。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年秋天。刺史府修缮东院。工匠说缺几块砖垫门槛。陶侃路过听见了。指了指墙根下那排青砖。

"用这些。"

工匠蹲下来看了那排砖。码得整整齐齐的。边沿被磨得圆润。和普通砖不一样。他想不通为什么有人会把一堆砖摸成这样。但他没问。拿了几块去垫门槛。

陶侃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几块青砖被垫进门框底下。上沿露在外头。他每天路过那扇门的时候会看一眼。

有一天刺史路过东院。看见那扇门。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几块砖的棱角浑圆。和其他砖不一样。他问身边的主簿。

"那砖是怎么回事。"

主簿说。

"是陶参军的。他每天早上搬砖。搬完东墙搬西墙。工匠修门的时候拿了几块去垫门槛。"

刺史没说话。又看了一会儿。走了。

后来有一次陶侃去荆州乡间巡查。路过一处旧城基。城基的夯土断面露在外面。切面平整。分层清晰。每一层都是从前的人一夯一夯砸出来的。他蹲在城基前面看了很久。看见那些夯痕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实。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沿着田埂走回官道。

天快黑了。他往回走。路上想起母亲。她现在应该在灶间。准备晚饭。他到荆州之后给她写了两封信。第一封说调令的事。第二封说荆州比武昌大。公务多。他每天搬砖。他不知道她能不能看懂。但他写了。

他走回刺史府。天已经全黑了。他推开值房的门。摸到火折子。把灯点起来。坐在桌边。看着窗台上的白布和旧碗。白布叠得方方正正的。旧碗的裂纹在灯下看得分明。

他端起旧碗。碗里是空的。他走到门外。去井台打水。井台边没有人。他一个人站在井边。把碗放进水桶里。舀了半碗水。端回来。放在桌上。喝了一口。

水凉。从喉咙下去。他放下碗。手指在碗沿上摸了一下。裂纹还在。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光铺在青砖上。西墙根那排砖少了几块。被工匠拿走了。他走到东墙根。蹲下来。手指在砖面上摸了一下。砖面平滑。他的手掌磨的。

他站起来。走回值房。关上门。躺下来。手搭在胸口。掌心里还留着砖面上灰土的触感。他想着明天早上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文书。是把那几块砖从东墙根搬到西墙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