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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第一位女指挥:97岁,不退休,不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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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20日傍晚,厦门嘉庚剧院的后台。郑小瑛坐在化妆镜前,她的手拢了拢头发。音乐家们曾如何崇拜这双手,说它灵巧、柔软、富于感情,“从她的手上竟能读出总谱”。年轻时,郑小瑛总穿一袭黑色长裙,报纸评价她“她指挥的音乐与她的容貌一样美丽”。如今,指挥家97岁了,头发灰白而稀疏,背部微微弯曲,那件素色的上衣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剧院里,近350名演职人员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年轻人来回奔走,对讲机里传出断续的电流声。那块焦痕斑驳的在中央歌剧院的库房里静静躺了几十年的“古董幕布”——1982年首演时留下的旧物——静默地悬在舞台上。现场的氛围里有紧张,小小的躁动。只有郑小瑛平静。

面对乐池里那群正低头对谱的年轻人时,郑小瑛做了一个很轻的动作,右手往后扩了一下,像要把什么东西拢住,然后手掌缓缓垂下去,五指自然松开。现场声音像被人按住了。所有人都看着郑小瑛,郑小瑛手抬起的那一刻,关节里仿佛注入了某种旁人看不见的力量,手腕先起,带动前臂,肘部微微向外打开,整个动作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不值得被注意到,但再也让人无法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64年前,她曾以同样的神态走上莫斯科国立音乐剧院的指挥台,成为新中国第一位登上国际歌剧指挥台的指挥家。新华社发通稿,中央音乐学院院长发电报祝贺,回国后有报纸这样写她:“谁说母雁领头飞不远?”

可即便享有这样的声誉,她的一生,始终如同在体制边缘“打游击”:60岁参与创立中国首支志愿者性质的“爱乐女”室内乐团;70岁参与创办国内第一个“公助民办”交响乐团;80岁后发起非营利性的歌剧中心;直至90岁后终获注册,将“洋戏中唱”推向了更系统规模的格局。她最看重“公平”,选乐手不计较出身,曾有一个中专生把海归硕士“PK”掉。郑小瑛一生都在面对各种形式的“不公”:一个女性在男性主导的行业里站上指挥台,本身就是一种持续的突围。

这一刻,97岁的郑小瑛坐在椅子上,指挥棒握在手里,她的手很静。再过几分钟,那块44年前的古董幕布就会升起,她会在指挥台上,挥出第一个音符。

文章授权转载自Green BAZAAR芭莎绿岛


郑小瑛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沙发上趴着一只巨大的毛绒熊,棕色的,比她半个身子还大,毛被蹭得有些打结了。“这是学生送我的80岁生日礼物。”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里有一点无奈,又有一点藏不住的笑意,“我说,我都80岁了,还给我这个。”

她往前走,来到餐厅。我问:“郑老师,您长寿的秘诀是什么?”她头也没抬:"别信他们的。我没有长寿秘诀,一切听其自然。”


郑小瑛抱着学生送她的生日礼物

窗外是厦门的午后,光从侧面落进来,照着她灰白的头发。她说,你问吧。声音不大,但中气足得很,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整个房间安安静静的,只有她慢慢说话的声音,偶尔停下来想一想,时间在她那里似乎走得比别人慢一些。她记忆力好得惊人,几十年前的事情张口就来,人名、年份、地点,没有半点含糊。

“我从来没有想做这一行的念头。”她说,“是别人觉得我行,我就做了。”1948年圣诞节前后,上海。19岁的郑小瑛决定离开家。那时她还在南京金陵女子大学生物系读协和医学院的预科,按父母的规划,这条路通向北京协和医学院,体面、安稳。但她想走另一条路。国民党统治下的社会让她失望,同学中有人去了解放区,寄回来的信里写着一个她没见过的世界。她决定北上。


年轻时的郑小瑛

第一次跑出去,母亲追回来。第二次又跑,母亲又追回来。第三次,郑小瑛终于成功了。1948年底,她和几个同伴挤上一艘从上海逆长江而上的轮船,甲板上全是溃败南逃的国民党家属,舱里闷得透不过气。船抵达武汉,她辗转到了中原解放区,进了中原大学文艺训练班。

训练班里多是开封来的中学生,没人识谱。每次教唱群众歌曲,大家拿着歌片唱得七零八落。从小弹钢琴的郑小瑛忍不住说,附点在这里,延长要拖够,节奏不对。旁人听了,说:“你还挺棒的,你来打拍子吧。”

郑小瑛就站到前面,带着大家唱。后来有了管乐队,再后来演秧歌剧,也由她来指挥。她回忆说,那时候完全不知道有“指挥专业”这回事,但别人觉得她懂得比别人多一点,就让她做了。“我的指挥生涯就是这么开始的。”


郑小瑛的第一张指挥照

郑小瑛的天赋很早就被人看见了。1955年苏联专家杜马舍夫来中国办指挥班,全国推举报送,专家让郑小瑛弹琴,她弹肖邦和贝多芬;让她听音,耳朵准得吓人;让她指挥,她大大方方站上去——胆量是从文工团那个“瞎指挥”的时期练出来的。专家当场拍板:就要她。

后来有人问郑小瑛,当时站在前面打拍子,心里想什么?郑小瑛说,能有什么想法?大家说“你会,你来”,我就来了。自然得像喝水吃饭。她也从这段经历中总结出一个朴素的道理:只要你比被指挥的人高明一点点,你就能指挥。她从小弹琴、识谱、懂得音乐的基本规律,只比别人多这一点,就敢上去带一百个人往前走。

她后来收学生,最看重两样东西:一是节奏感,二是自信。节奏感是天生的,自信是后天学习获得的。她见过太多音乐天赋不错,但一上台就畏缩的人,也见过技术一般但敢站上去、敢让所有人跟着他走的人。“指挥是司令员。”郑小瑛说,“一百多个人等着你发号施令,你犹豫,大家就散了。”


1962年郑小瑛执棒莫斯科市交响乐团

1962年,她在莫斯科国立音乐剧院执棒公演意大利歌剧《托斯卡》,成为其人生中一座重要的里程碑。彼时中苏关系正值紧张之际,她能够登上那个指挥台,全赖其导师主动让出了自己的一场演出,亦是剧院上下对中国人民友好情谊的真切体现。郑小瑛深信,彼时只要任何一个部门持不同意见,此事便断难成行。

“没有总谱,整个莫斯科只有两个歌剧院里有两本,我只买到了一本钢琴谱,把二十多种乐器的配器一笔一笔抄在了上面。那时还没有录音机,老师的音乐处理全凭脑子记。剧院给了我一次全剧连排,作为考核,半年后给了我一次公演,然而演出前没有乐队排练了,只按常规给了一次钢琴排练,因为演员换了新的一组。”

“您当时不害怕吗?”

“初生牛犊不怕虎。”她笑,“没经历过失败,不知道失败的可怕,只知道为国争光,往前冲。”


演出当晚,她的每次出场观众都为她破例鼓掌。第三幕结束,掌声几乎掀翻了屋顶。新华社记者在现场发了通稿。郑小瑛成了新中国第一位登上国际歌剧指挥台的指挥家。我问她,那天晚上一个人在房间的时候,开心吗?她说,开心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任务完成了”的踏实。

“那个时代的人,没有个人奋斗的概念。你现在让我说我为自己骄傲,我说不出来。”她从来没想过要“做自己”。这句话她说了好几遍。“我们那个时候不讲个人主义,讲的是服从需要。组织让你干什么,你就干好什么。这不是牺牲,这是理所当然。”

她后来收到了剧院为她特制的一张海报,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她的导师说:“你应该有一个这样的成果,回去向你的祖国汇报。”但郑小瑛那时候完全不懂得这张海报的意义。“我们那个时代的人,没有为个人前途考虑过什么。”她把海报叠起来,放进箱子,一放就是几十年。


郑小瑛学成归国,被请到中央歌剧院指挥一部大型民族歌剧《阿依古丽》。这是她回国后指挥的第一部歌剧。当《阿依古丽》在北京上演时,没有人再问这个女指挥“行不行”。她被认定为新中国最早受过专业训练的歌剧指挥之一——这一切不是她追逐的,是“自然产生的”。只是,她没有想到,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

她家里有一种奇怪的热闹。不是人多,是东西多。客厅的墙上挂着好几幅书法条幅,不同年份生日时收到的——90岁、91岁、92岁,楷书工工整整裱在镜框里,“大德必寿”“美意延年”,一年一幅,钉在墙上像时间的刻度。楼道尽头放着一张照片,芬兰的摄影师拍的,郑小瑛当时在爱沙尼亚指挥完歌剧,一个芬兰小伙子特别喜欢她的指挥,追到酒店请她吃饭,求她“就比画一下,拍一张”。

她拗不过,拿起指挥棒指着镜头,做了一个“你真淘气”的表情。那个人把照片印在T恤上送给她,底下写着一行小字:You are the best。她后来给我看那张照片,自己先笑了。“亏得他没有让我写‘我是最棒的’。”她用的是中文写的,写的是“你是最棒的”。


我问她每天还工作多久,她说十个小时左右。“不做这些做什么?”

但是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她觉得自己的指挥生涯有结束的时候。在动荡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很多安排都没有商量的余地,那时在中央音乐学院指挥系当老师,她也是被通知“明天就走”,调去京剧团,那天她正带着学生在台上演出。最后一次谢幕时,台下附中的孩子们流着泪帮她把演出鞋擦亮,偷偷放在她午睡的床边。

锣鼓敲起来,政委后来说,那锣鼓声“都像哭腔”。车上,军代表一言不发。郑小瑛鼓起勇气说:专业不对口。几天后回话:“让你们来好好赎罪,你们都是文艺黑线的尖子,少说废话。”



到了京剧团,郑小瑛把名字里的“小”字去掉,只报“郑瑛”。她想的是:郑小瑛死了,京剧团只有郑瑛。最初的日子非常痛苦。乐队被一个铁纱屏风挡在舞台侧面,指挥得站在铁架之间,手一抬就撞上柱子,“像一个动物被关在铁笼子里”。

但她慢慢发现了另一件事。京剧的锣鼓不是随意的,它有它严密的逻辑。大锣“啪”的一声脆响,小锣勾人心魄,简单,却极有表现力。她开始用记谱法记录鼓师的节奏点,向鼓师提出要求:你停在这里给我一个信号,看着我的起拍走。鼓师一开始想试她,故意不给她点,但她有谱有据:“你错了。”几次下来,鼓师服了。


郑小瑛后来说:“当我觉得这些东西还有得可挖掘、还有得可学的时候,我还是努力地去做。”从排斥到俯身,再到发现,京剧锣鼓点里有不亚于西方和弦的表现力,它只是用另一种方式在说话。这种领悟最终超越了个人的委屈。

很多年后,京剧界权威马少波评价郑小瑛“学贯中西”。郑小瑛摆手说:“不是,我只是知道怎么跟鼓师合作。”

1978年,特殊时期结束之后第三年,49岁的郑小瑛调到中央歌剧院,任首席指挥。


郑小瑛抱出一堆东西,一张张给我们看。有1955年杜马舍夫指挥班的照片,学员合影,19个人里就她一个女的;有1962年莫斯科《托斯卡》的海报——她老师让她带回来“向祖国汇报”的那张,她叠起来放了几十年;还有1985年的日历,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每天的排练记录、演出场次、小纸条上的问题归类。

她还拿出《托斯卡》的配歌稿,七八个译本摊在桌上:丁毅的、刘啸东的、刘诗嵘配歌的、中央歌剧院1963年的油印本、台湾的版本、国家大剧院和中央歌剧院现在用的字幕……“每一句我都要去看哪个版本更合适,再按我的要求来调整。”

她举了好几个例子。


郑小瑛的小纸条上记满了每部剧需要调整的地方

歌剧《托斯卡》里“我就把餐刀刺进了他的胸膛”那段,原来配歌是“尖刀”,唱出来像“剪刀”,她试过“钢刀”——太大了,不是在战场上,最后大家建议用“餐刀”,因为桌上摆着的就是切水果的刀。“每一个字都要斟酌。要符合剧情,符合人物,符合音乐。”

她还提到歌剧里两个恋人秘密幽会的地方,翻译成“别墅”不对,那不是什么豪宅;“度假屋”也不对,那时还没有度假的概念,最后用了“小窝”。“难道你不向往我们的小窝?”现代观众一听就懂。

还有一句“我说了吗”。托斯卡的画家恋人被酷刑折磨后醒过来,第一句话问托斯卡。意大利原文是“我说了吗”——他昏迷中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漏嘴背叛了对方。但很多中文译本翻成“你说了吗”,意思完全反了。她专门请教了意大利学者才确认。“你看,就这一个字,不同的文化理解就不一样。必须搞清楚。”

“我们中国人对西方歌剧的陌生,不只是语言的隔阂,还有文化的隔阂。”她说,“我不追求译文的文学性,我追求的是剧场里的瞬间理解。观众听着音乐,马上要懂。你用了什么生涩的比喻,他要停下来想,戏剧观赏就断了。”



她把这些译配原则一条一条写在文稿里:语句的句读气口要与原文一致,字数要尽量与原文音节一致,中文的重音必须与音乐的重音一致,注意四声不能闹笑话,词组要放在一起不能被拆开……然后才争取能押韵。但不要因为押韵,破坏前面那些更重要的东西。

我翻她那段采访记录,有一个细节特别打动人。她说配歌过程中,“每一句都是这么一个过程”——七八个译本摆着,她一句一句比,哪个版本更准确、哪个版本更上口。然后请演员试唱,试完再改。改完再让意大利汉学家萨碧娜校对。

“这是一个需要翻译者、配歌者、演唱者甚至观众一起打磨的过程,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她说这些的时候,面前摊开的《托斯卡》配歌稿上,红笔圈了又改,改完又圈。有iPad上的修改记录,有手写的批注,有和合作者的往返讨论截图。她说那段时间每天工作到深夜,“两三个月,逐字逐句地来斟酌”。

问她有没有哪个片段最满意。她答得很快:“全部都是最满意的。每个字都很满意。”然后她顿了一下:“但我知道,这不是最好的。它只是我现在能做到的。等以后有人比我做得更好,那就是进步。”


如此种种,是因为她不想把歌剧供在神坛上,她想让老百姓坐在剧场里,听见、听懂、被打动。“阳春白雪,和者日众”——这八个字是郑小瑛的座右铭,也是她一辈子在做的事。

这个想法要追溯到1979年,中央歌剧院复排《茶花女》,郑小瑛站在乐池里,序曲的弱音刚起,观众席上嗑瓜子的、聊天的、趴在乐池边上问“这是什么戏啊,怎么只唱不说话”的,闹哄哄一片。郑小瑛坐在台下想了很久:“不能怨我们的观众素质低,而是音乐教育缺失得太久了。”


1979 年 9 月于中央歌剧院复排歌剧《茶花女》

来源:长沙晚报报道

她做了一件前人很少尝试的事(在交响乐演奏前,进行讲解的指挥家大有人在,只不过郑小瑛将此用在歌剧领域):距开演尚有20分钟,她手提小录音机,立于休息厅中朗声招呼——“有兴趣的请跟我来。”有人应声随行,她便开讲:歌剧是以音乐为核心表现手段的综合艺术形态,故而欣赏歌剧时,当倾心于那些既优美又富于戏剧张力的唱段,以及音乐本身的发展脉络。

有的观众头天没听全,第二天买票只为再来听一遍讲解。这个习惯郑小瑛延续了几十年,被称作“郑小瑛模式”。她自己解释这八个字,是从《后汉书》那句“阳春白雪,和者必寡”翻过来的:“自古以来都认为阳春白雪和者必寡,我希望它能够一天比一天有更多的听众,能有更多的人来理解它走进它。”


阳春白雪,和者日众,这个理念和“音乐社会活动家”这个身份,在她身上是一件事的两面。

她第一次被人叫“音乐社会活动家”的时候,没觉得那是贬低。“在中国搞交响乐,光会看谱子不行。你得让人知道这是好东西,人家才愿意来听,愿意掏钱,愿意支持。”

1998年她69岁,一个电话从厦门打来。厦门想搞一个民办公助的乐团,问她愿不愿意来。她在电话里问了一句话:“经费怎么办?”对方说:“经费由我们负责,你不用操心。”

郑小瑛来了。到了厦门才知道,所谓的“我们”是几个互不相干的人,一个主事者、一个杂志编辑、两个小老板。那位推荐她的老友不在国内,委托家里人出面接待。郑小瑛说:“我谁都不认识,就这么来了。”


郑小瑛在厦门家中

来之前她应邀到鼓浪屿看了一次。岛上安静,能听见琴声,她觉得这是一个可以做音乐的地方。后来她看到当地歌舞剧院的排练厅,墙角结满蜘蛛网,很久没有演出过了。她心里想,这里需要一个乐团。

那就做吧。

她后来才知道,那个答应出钱的人是一个企业家。乐团刚起步,那个人的资金链断裂,人跑了。乐团注册的资金被抽走,几十个刚招来的年轻人等着发工资。郑小瑛站在空荡荡的排练厅里,没有说“我被骗了”,她说:“我们再想办法。”


郑小瑛在乐团指导

办法是她自己去找。求企业、求政府、求每一个可能掏钱的人。有人问她:“你一个指挥家,怎么干这个?”她说:“我不干谁干?”后来她才慢慢明白,她不属于任何序列。当初请她来的人没有告诉她,她签的是一份企业合同,政府那边没有她的位置。文化系统的人对她说了一句“这就对了”,她听着别扭,但没多想。后来才知道,人家一直把她当“企业的人”,不归他们管。

有一次大热天,她去领一笔十几万元的日常经费,坐在那里等。办事的人说了一句话:“这是因为你,我们才给这个钱,否则一分也不会给。”郑小瑛后来回忆:“这句话非常伤害我。”但她没有走。“如果她也走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来了。“我在这里建设一个乐团,不是为了我自己。”

她带一部中国作品《土楼回响》走了12个国家,指挥了77场,至今是中国原创大型交响乐作品演出的最高纪录。出去演出要经费,她一次次去求人。有人支持,有人不支持。有一次她带着队伍从国外演出回来,反响很好,有人对她说:“你们拿着纳税人的钱出去,当然人家要说好话。”


2000年,郑小瑛在福建土楼(永定振成楼)外

那是郑小瑛决定离开的导火索。那天晚上她写了辞职信。

但她很快又撤回了。彼时乐团内部暗流涌动。当初请她的那位主事者找她谈了几次话,她始终没完全听懂他的意思,让她“多把排练交给年轻人”。

郑小瑛和我们说起这些往事,是在她家里,厦门的下午很长。太阳从窗外斜进来,落在地板上,矿泉水搁手边谁也没顾上喝。她垂着眼睛,已不似上午那么神采奕奕。她说后来才明白,是让她“考虑接班人”。有一次谈话中,对方反问她,说了一句让她至今记得的话:“你可以像我们一样,不拿工资吗?”

那年她84岁。她离开了。


郑小瑛向16年来支持过乐团的社会各界和曾经同甘共苦的音乐家们诚挚致谢,致敬,并告别!

她离开之后,墙上所有她指挥演出的照片被撤掉,她和乐团的重要作品的节目单、影像和音像制品被从资料库里拿出来堆在地上,大家随便拿,剩下的扔进了垃圾站。她有几年时间怀疑自己——“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但她的学生们没有忘记她。有人把一个国家级团拜的名额给了她,有人将在北京举办音乐会的场次给了她,海报上写着“欢迎王者归来”。有人在她的生日那天请她回去指挥经典曲目。有人请她回去做讲座,写着“欢迎郑老师回家”。

后来有一次,当初一位知情人在一个公开场合上台,对着郑小瑛深深鞠了三躬,讲了很多她对这座城市的贡献。郑小瑛没有说“我原谅你”,但她接受了那个鞠躬。她说:“我不大容易记仇。”

再后来,她注册成立了郑小瑛歌剧艺术中心,继续做“洋戏中唱”。2026年8月20日,97岁的她坐在乐池里,握着指挥棒,面前是年轻的乐手们。声音停住了,剧场安静下来,等待她。


母亲在郑小瑛记忆里是一个复杂的存在。美丽、聪明、能干,但“武断,对我管得非常严,而且常常不讲道理”。1948年郑小瑛离家出走,母亲满学校找她,后来她回忆,那个年代“个人主义是要被批判的”,她的工作是国家安排的,她的命运是组织决定的,前半生她信奉于此,所以她很少想家,也很少想母亲。但母亲去世后,郑小瑛常常想念她。“她在世的时候我没有机会向她表现,我还是很爱她的。这是我的遗憾。”

对于家人,郑小瑛总有遗憾,也总有亏欠。女儿5岁时,郑小瑛去莫斯科留学。她把女儿的照片夹在《托斯卡》的总谱里,每场演出翻到最后一页,照片上女儿对着她笑。但人不在身边。

再见面时,母女俩已过了亲热的年纪。女儿后来回忆:“我从小跟妈妈一起度过的时间挺有限的,但是我妈妈非常看重做人的原则,她说一个女人要靠自己的事业自立。”好在丈夫刘恩禹比和她性格完全互补,郑小瑛热情、果断,刘恩禹沉稳、安静,像一个稳定器。五六年前,阿兹海默症逐渐显露,丈夫如今也被安顿在了养老院。



郑小瑛从来不谈病。1997年底,快70岁的郑小瑛正为厦门爱乐乐团的事奔波。体检报告出来那天,医生告诉她:直肠癌。郑小瑛愣了一下,她心里想的是:“糟糕,我晚上还有个讲座。”她问了一句话:“我还能指挥吗?”得到肯定答复后,当天下午照常去给北大学生讲课,讲到兴起,她站到桌子上挥舞手臂指挥学生唱国歌。学生们不知道,这个站在桌上神采奕奕的老太太,几个小时前刚拿到癌症诊断书。

一周后郑小瑛住进医院,手术前一天,给远在美国的女儿打了电话。电话那头女儿号啕大哭,哭声把郑小瑛的心搅乱了。那一刻郑小瑛忽然知道自己原来也是脆弱的,心里原来有那么多牵挂,音乐放不下,亲人也放不下。

但第二天她还是被推进了手术室。

四个月化疗放疗,头发掉光了,整个人瘦了一圈。医生叮嘱郑小瑛休息,她没听。出院后不到一个月,提着一个装满中药的箱子,戴上假发,飞往爱沙尼亚指挥了一场歌剧《卡门》,一场中国交响乐作品音乐会。那是她病后首次复出。飞机上,她捧着总谱,一路默记。到了爱沙尼亚,白天排练,晚上在酒店自己熬中药。


歌剧没有排练时间,只有一次跟演员作业的机会,她没有退缩。1998年5月,爱沙尼亚国家歌剧院。《卡门》的序曲响起来,她站在指挥台上,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那个曾经以为再也回不来的地方,她回来了。后来她对朋友说:“当《卡门》序曲在乐池里再次奏响的时候,我觉得乐魂又回来了。”

谢幕时,全场起立鼓掌。琵琶演奏家章红艳从观众席冲到乐池边,抱着一大束鲜花塞进郑小瑛怀里,激动地说:“全场2000人只有我知道您是在什么状态下指挥的。”

章红艳与郑小瑛相识于1989年的“爱乐女”室内乐团。那年章红艳还是中央音乐学院的大三学生,是团里最小的成员。“她像一座灯塔。”章红艳说,“始终指引方向,从未改变。”


年轻时的郑小瑛与乐团众人

2014年,癌症又来了,这次在肺部下叶。郑小瑛谁也没告诉,连丈夫都不知道,一个人去301医院做靶向治疗。2015年,肺部上叶第三次发现癌细胞。她又是一个人,每天去照半个钟头放疗,做完回家,该干吗干吗。

问她怕不怕,她说:“怕什么怕,能躲开吗?人都是要死的,不过早一点晚一点。”但癌症带来的东西,不全是恐惧。第一次化疗之后,长出来的新发是白的。她照镜子,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后来那些白发被她别在脑后,有时用一根发夹,有时让它们散着。

今年她97岁了,还是每天工作十个小时。排练、改谱、译配、给学生上课,助手劝她休息,她一脸困惑:“满打满算也就是七个小时啊!你们就累了?怎么会累呢?”


郑小瑛的工作台

她是真不觉得累。音乐在的时候,身体自动运转。音乐停下来,她才是一个人。但一个人才有缝隙。采访结束那天傍晚,我们从她家出来,她执意要送到门口。门打开,厦门的暮色涌进来,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她站在门框里,背微微弓着,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朝我们摆了摆。灰白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有几丝贴在脸上。她说:“回去吧,路上小心。”

我们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转身往里走了,步子不大,但很稳。那只巨大的毛绒熊还歪在客厅的沙发上,从门缝里能看见一个棕色的影子。走之前我问过她一个问题:如何看待“了不起”这三个字?

她想了一会儿,说:“了不起?那是别人说的。我自己从来没想过这三个字。我就是把我能做的事做了,尽量做好。你让我说自己了不起,我说不出口。她这辈子没给自己下过什么结论。1948年从上海跑出来的时候没想过“了不起”,1962年在莫斯科指挥《托斯卡》的时候没想过,1998年癌症术后戴着假发站上爱沙尼亚指挥台的时候也没想过。她想的永远是下一件事:下一场排练,下一部歌剧的中文译配,下一次导赏该怎么讲才能让观众听懂。


“那有没有什么事,是您觉得自己做对了的?”

“做对了的事?”她又想了一会儿,“太多了。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了,没有半途而废。每一场演出,你都尽力了。观众只来看你一次,你的每一次都是他唯一的那一次。你得对得起他。”她说的不是“对得起自己”,是“对得起观众”。这个次序在她那里从来没有颠倒过。


我忽然想起章红艳说的那句话:“她纯粹到了晶莹剔透,毫无杂质”。郑小瑛这辈子没被名利绑架过。不是她不在乎,是她心里有一把尺子,把那些东西放在了很远的位置。1978年49岁才真正开始做专业,之前那些年被调到京剧团、被下放、被中断,她没有抱怨过“耽误了”。后来在厦门办乐团,求爷爷告奶奶地找经费,别人问她“一个指挥家怎么干这个”,她也不觉得“掉价”。她从来不把自己当“完成的作品”。97岁了,还在为一个字较劲,译配一部歌剧要翻七八个译本。

她没有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有东西涌上来。她不让那些东西涌上来。也许这就是她为什么一直在工作的原因。音乐是热闹的,生命终归是寂静的。她对寂静的坦然,构成了她力量的另一极。但那坦然里有多少是不得不坦然,她不说,别人也不知道。

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大概也不是什么煽情的话。在某次排练结束后,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乐谱,淡淡地说:“我还有事要做。”

监制:谢如颖

摄影:冯立

采访、撰文:三子

编辑助理:王锦玥

服装助理:戴晶

设计:张晓晨

导演:吴国骥

摄影:李进

剪辑:王少君

调色:杨敏

部分图片来源:郑小瑛工作室、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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