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阿里叫醒我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他拍了两下门，在门外说了句什么，我迷迷糊糊摸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四十分。窗外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知道哪家铺子已经开工了。我套了件外套拉开门，阿里端着一杯热茶递过来，咧嘴笑了笑，那意思分明是——带你去个地方。
白沙瓦清晨的街道跟白天完全不同。白天是灰扑扑的旧，清晨是暗沉沉的静。路灯稀稀拉拉的，有些亮有些灭，路面上还留着昨天洒的水渍。突突车偶尔开过去一辆，突突声在窄巷子里回荡了好远。我跟着阿里拐了两个弯，空气里开始飘出一种味道——柴火燃烧的烟混着油炸东西的油香，还有烤面饼的焦糊味。越走越浓，烟雾从巷子尽头涌过来，灰白色的，像晨雾一样贴着地面飘。
巷子尽头一拐弯，我整个人愣住了。
那不是一条街，是一片人海。热气腾腾的，烟雾腾腾的，人声鼎沸的。几十个早餐摊挤在一条不到两百米长的窄巷里，每个摊位前面都架着一口油锅、一个炭火炉或者一台铁板灶。炉火把摊主的脸烤得通红，锅里的油滋滋响着，炸面球的、煎鸡蛋饼的、煮奶茶的、烤馕的，全都挤在一起，烟雾裹着热气往上窜，把头顶的电线都糊成了灰色。
人更多。蹲着的、站着的、靠在墙边的、坐小塑料凳上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挤在摊子前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路沿上，面前搁着一碗热粥，拿手捏着碎饼往里蘸，蘸一下吃一口，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半天。旁边几个年轻人蹲成一圈，一人端一个树叶碗，碗里是黄澄澄的炒饭，中间搁一小碟腌辣椒，你从我碟子里夹一块，我从你碗里舀一勺，边吃边笑。有个穿白袍子的胖男人站着吃，左手托着一摞薄饼，右手捏着一块蘸咖喱，咖喱汁顺着手指往下淌，他舔了舔指缝继续吃。
阿里捅了捅我，指着一个冒白烟的铁桶说那是奶茶摊。我凑过去看——一个大铝桶架在炉子上，桶里牛奶和红茶在翻滚，上面浮着一层淡黄色的油脂。摊主拿一把长柄铜勺搅了搅，舀出来倒进一排陶土小杯里，又往里捏了一小撮姜末，递给我一杯。我接过来烫得指尖发疼，吹了两口抿了抿。甜，姜的辛辣和红茶的涩在舌头上打架，最后被奶味盖住了，暖流从嘴里一直滑到胃底。
可我的眼睛没法从另一个摊子上挪开。那是个卖炸面球的摊位，油锅黑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了，油面上一层焦黑的渣子飘着。摊主拿手——光着手——从面盆里捞出一团面糊，在手心搓圆了，噗通丢进油锅里。他搓一个丢一个，搓完十几个拿笊篱捞出来沥油，再丢进下一锅。那双手上全是面糊和油渍，指甲缝里的黑不知道是机油还是什么，搓面之前他刚收过上一个顾客的钱，铜板在围裙上擦了擦就伸进面盆里了。
旁边有人在吃那种炸面球，掰开一个往里塞了点酸辣酱，一口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酱汁从嘴角溢出来，他拿手背一抹，继续吃。
我手里的奶茶突然有点喝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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