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于1977年。说来也巧,那一年,北京也有一件大事正在进行。天安门广场南面,一座建筑从图纸慢慢变成了现实。那时候全国各地往北京运石料,花岗岩、汉白玉,还有做建筑用的木料,一批一批送到工地。工人们轮班干活,工地上昼夜不停。到了1977年秋天,这座建筑正式落成,它就是毛主席纪念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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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跟纪念堂同岁,只不过它一出生就是一座全国人民都知道的建筑,我出生的时候,则只是家里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小孩。那时候当然不会想到,几十年以后,我会站在天安门广场上,跟着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群,排队走进这座建筑。
小时候家里条件不算好,家里的墙上挂着一幅毛主席画像。穿着军装,戴着八角帽,右手抬起来。小孩子其实看不懂这些,只知道大人很尊敬这个人。后来上了学,课本里有《吃水不忘挖井人》,老师讲沙洲坝,讲红井,讲共产党和老百姓之间的故事。那个时候觉得毛主席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可“了不起”究竟是什么,自己并没有真正懂。
我真正对这个名字有感情,是因为外婆。
她是个很普通的农村老人,没读过多少书,也没有讲过什么特别大的道理。可是每年到了九月九,她都会提醒我们:“今天是毛主席逝世纪念日。”这句话她说了很多年。家里的院子里如果有花,她就摘两朵,有时候是菊花,有时候就是普通的小花,找个旧瓶子插起来,放到照片前面。花谢了,再换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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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问过她,为什么每年都要弄这个。她说得很简单:“老人家走了,得记着。”
现在年纪大了,再想这句话,觉得里面其实已经包含了很多东西。
那一代老人不太讲究把感情说得多么漂亮。想念一个人,不一定非得说“想念”;敬重一个人,也不一定非得说一大堆话。到了那一天,摆两朵花,念叨一句名字,就够了。很多老人一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他们也许没有留下什么文章,更不会把自己的感受写下来,可他们记得一个人,往往就是几十年。
后来我自己开始翻资料,才慢慢知道,1976年9月9日,毛主席逝世以后,在国内外引起了多大的震动。
联合国当天降半旗致哀,许多国家也以不同方式表示哀悼。来自世界各地的唁电不断送到北京。那个年代,中国还不像今天这样和世界各国有这么频繁的往来,可毛主席去世的消息传出去以后,世界各地都有反应。
法国总统德斯坦曾评价毛主席,说人类思想的一座灯塔熄灭了。这句话后来被很多人引用,我年轻时候读到,也觉得分量很重。一个西方国家的总统,用这样的语言评价一个社会主义国家的领导人,至少说明当时的国际社会普遍承认,毛主席已经不是一个普通意义上的政治人物。
联合国海洋法会议当时也曾因为这个消息而停下来默哀。各个国家的代表坐在同一个会场里,有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国家利益,甚至有完全不同的政治制度,可听到消息以后,大家还是站了起来。
我后来还看过一些国外的资料。巴基斯坦总理布托称毛主席为“巨人中的巨人”,日本一些政界人士也曾表达过类似的敬意。朝鲜进行了长时间的全国哀悼。在非洲,一些曾经接受中国援助的国家,也举行过悼念活动。
其中让我印象比较深的是坦赞铁路。
这条铁路连接坦桑尼亚和赞比亚,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中国援建的大型工程。今天的人谈起它,可能首先想到的是一条铁路、一项工程,可当年参与修建的人不会这么看。在他们眼里,这条铁路关系到国家独立后的发展,也关系到摆脱对原有殖民体系的依赖。所以当毛主席去世的消息传到当地后,一些工人和民众自发举行悼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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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情其实很有意思。对中国人来说,毛主席是一个我们从小就听到的名字;可对于很远很远的非洲普通人来说,他又是什么样的存在?我们今天很难完全体会。不过至少有一点很清楚,他们知道这个名字,也记得中国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情。
这种记忆,有时候比书本上的评价更直观。
至于国内老百姓当时的情形,资料里留下来的更多。很多地方的人站在街道上哭,单位组织悼念,家家户户挂起遗像。那个时候没有手机,没有网络,也没有今天这么多传播手段,可消息传到哪里,悲伤就传到哪里。很多人后来回忆起1976年的秋天,都会说,那是一种非常沉重的感觉。
我没有经历过。
毛主席逝世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
所以从严格意义上说,我对毛主席的最初认识,其实来自父母、老师,还有外婆这些上一辈人。他们经历过那个年代,而我只能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去拼那个年代的样子。小时候觉得那些事情离自己很远,等到人过了四十,再回头看,才发现自己的成长,其实一直和那一代人的记忆连在一起。
成年以后,我第一次到北京,去天安门广场的时候,已经是三十多年后的事了。
那天天安门广场人很多。远远看过去,毛主席纪念堂的建筑并不复杂,花岗岩柱子整整齐齐,整个建筑显得很沉稳。真正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门口那条队伍。
人太多了。
老人、小孩、年轻人,还有一家老小一起过来的。有人拿着水,有人拎着旅行袋,有的人明显走了很远的路。大家排着队,一点一点往前走。没有什么特别的喧闹,队伍动一下,大家就跟着挪一步。
我当时突然想起外婆。
她一辈子没来过北京,也没有见过纪念堂。可她每年九月九日都会摘两朵花,放到照片前面。如果她站在这条队伍里,会不会也像这些老人一样,排很久,然后进去看一眼,再慢慢走出来?
这个念头当时就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后来一直没有忘掉。
我还遇见过一位老人。他跟我说,自己年轻时参加过纪念堂的建设。那年他十七岁,从河北农村到了北京,干的都是最普通的活儿,筛沙、搬东西,在工地上跟着大家一起赶进度。他说那时候累是真累,住得也简单,可年轻人哪知道什么叫怕苦,干完一天活儿,第二天照样起来。
他说,最开心的时候,是看着纪念堂一点一点盖起来。
我问他,“四十多年以后还记得?”
他笑了,说:“怎么会不记得呢?”
后来他回了河北,一辈子也没怎么再去过北京。直到孙子考上北京的大学,他陪着孩子来报到,临走之前爷孙两个专门去了纪念堂。排了两个多小时的队,进去看了一眼。
出来以后,他跟我说,腿站得有些软了,可心里舒服。
他说:“我年轻时候盖过它,老了以后,总得再来看一眼。”
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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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越来越觉得,纪念堂门口那支队伍之所以这么长,并不只是因为一座建筑。很多人来这里,带着的是自己的一段人生。
有的人年轻时候来过,后来又带着孩子来;有的人小时候跟父母来,几十年以后自己成了父母,又带着下一代来。一个时代的人离开了,另一个时代的人又走进来。很多人的脸变了,可那份记忆没有完全消失。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到了今天,依然有那么多人愿意专门来这里。
我小时候其实不明白外婆为什么每年都要摆那两朵花。现在我终于明白,她不是在完成什么仪式,也不是为了给别人看。就是记得一个人,仅此而已。
而且这个“记得”,不是一天两天。
有时候我觉得,人的一生其实很奇怪。我们认识过很多人,听说过很多名字,大多数最后都会慢慢淡掉。小时候天天见面的同学,几十年不联系,就可能再也想不起他的模样;年轻时候听过的歌,过几年也不一定还能记住。可有些名字,时间越久,反而越清楚。
毛主席就是这样一个名字。
对出生在1977年的我来说,他不是我亲眼见过的人,也不是我亲身经历过那个年代的见证者。我没有听过他的讲话,没有参加过那个时代的任何一场政治活动,我真正拥有的,只是上一代人留下来的记忆,还有书本、照片和后来自己一点一点读到的历史。
可我始终觉得,一个民族不会因为一个人离开了,就把这个人的全部记忆一起带走。
尤其是对那些曾经跟着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来说,他们记住的不只是一个名字,而是自己年轻时候经历过的岁月,是一个国家从积贫积弱走到站起来的那段历史,也是他们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所以外婆年年要摆那两朵花。
所以有人年纪大了,还要坐很远的车去北京。
所以有些人在纪念堂门口排上几个小时,到了里面,也未必说什么话,只是安静地看上一眼。
看完以后,他们就出来了。
生活还是要继续,柴米油盐还是少不了,第二天该上班上班,该买菜买菜,该接孩子接孩子。可有些事情看过一眼以后,心里就安稳了。
我现在也快五十岁了。下一次再去北京,我想再排一次那支队伍。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想去站一站。
到了里面,我大概也不会想太多。
看看那个名字,再想起外婆。想起小时候墙上那张画像,想起她从院子里摘下来的两朵花。也想起这些年来,在这条队伍里曾经见过的那些老人。
他们中的很多人,可能已经不在了。
我的外婆也不在了。
可她当年反复念叨的那个名字,我还记得。
五十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对于一个人来说,足够从出生走到半百;对于一个国家来说,也只是历史长河中的一段时间。
可有些记忆就是这样,时间过去得越久,反而越让人舍不得忘。
九月九,又快到了。
我现在偶尔会想,要是外婆还在,我应该会跟她说一句:“您当年让我记住的那个名字,我一直没忘。”
大概这就是普通人最简单的怀念。
不需要说很多,也不需要讲什么大道理。
就是过了这么多年,到了这一天,心里还会想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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