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长文：量子力学里的“意识”，真能决定世界吗？（上万字）

网上聊量子力学，永远绕不开一个话题：“意识”。

你肯定刷到过类似的说法：“量子力学证明了意识决定物质”“观察者一念之间，宇宙就变了样子”“科学的尽头是神学，量子力学实锤了心念创造世界”。

这些说法传得神乎其神，动不动就把双缝干涉、薛定谔的猫搬出来当证据，再掺和点佛学、玄学、心灵鸡汤，搞得好像学完量子力学就能修仙了一样。

但你要是真往里深究一层就会发现：这话既对，也不对。

说它对，是因为量子力学的诸多诠释里，确实有一两个分支明明白白地把“意识”摆到了台面上，而且提出这些诠释的，都是冯·诺依曼、魏格纳这种级别的物理学大师，不是江湖骗子。他们也不是闲得没事干改行研究玄学，每一个结论背后，都有一整条严丝合缝的物理逻辑链。

说它不对，是因为这些诠释根本就不是吃瓜群众脑补的那个样子。“意识导致波函数坍缩”和“你想啥就能来啥”，中间差了十万八千里。

要聊意识，得先从量子力学最根本的一个“悬案”说起，测量问题。

咱先别急着扯玄的，先讲点最基础的量子常识。

在量子世界里，微观粒子的状态和咱们宏观世界完全不一样。

宏观世界里，一个东西在哪、速度是多少，都是确定的，比如你手里的手机，它就在你手里，不可能同时又在桌子上。

但微观粒子不这样，它的状态是“叠加”的：一个电子可以同时处在A点和B点，可以同时顺时针转和逆时针转，可以同时穿过左缝和右缝。

这种叠加态，在数学上可以用希尔伯特空间里的一个矢量来描述。

你不用管希尔伯特空间是啥，就理解成一个“状态容器”就行，里面的状态可以叠加、可以干涉、可以按照薛定谔方程安安稳稳地演化。

这种演化有个名字，叫“幺正演化”，说白了就是连续的、平滑的、可逆的，永远不会突然跳变。

按说一切都很完美对吧？

薛定谔方程能精准描述粒子的演化，算出来的结果和实验也对得上。

但怪就怪在一件事上：只要我们去“测量”这个粒子，叠加态瞬间就没了。

比如你去测电子的位置，一测之下，它就只会出现在一个确定的地方，要么A要么B，不会同时在两个地方。就好像那团模模糊糊的概率云，被你看了一眼，“啪”地一下就塌成一个点了。

问题来了：这中间到底发生了啥？ 薛定谔方程里根本就没有“坍缩”这个东西。

方程是连续的、幺正的，怎么测量一下，就突然跳出方程之外，变成一个不连续的坍缩过程了？这个从“叠加态”到“确定态”的跳变，到底是怎么触发的？触发的边界在哪？

这就是困扰了物理学界快一百年的“测量问题”。量子力学所有的诠释纷争，本质上都是在回答这个问题。

而“意识”这个话题，就是在回答这个问题的过程中，被一步步逼出来的。

为了把测量问题的荒谬感拉满，薛定谔在1935年搞出了那个物理学史上最著名的思想实验，薛定谔的猫。

这个实验你肯定听过，但咱还是得从头捋一遍，因为很多人其实没有领略到它的精髓。

薛定谔搞这个实验，不是为了说明“量子世界很神奇，猫可以既死又活”，恰恰相反，他是想讽刺：“你看，按你们哥本哈根的说法，就能推出猫既死又活这么荒谬的结论，这说明你们的诠释有问题。”

实验装置很简单：一个完全密封的箱子，里面放一只猫，再放一套“致命装置”。这套装置里有一个放射性原子，它有50%的概率会衰变，衰变的时候会放出粒子，触发一个开关，开关带动锤子，锤子砸碎装着毒气的瓶子，猫就被毒死了；如果原子不衰变，开关就不触发，瓶子完好，猫就好好活着。

现在问题来了：这个放射性原子，是个标准的量子系统。在没人测量它的时候，它应该处于“衰变”和“不衰变”的叠加态，对吧？

那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推： 原子处于“衰变+不衰变”的叠加 → 开关处于“触发+没触发”的叠加 → 毒药处于“释放+没释放”的叠加 → 猫处于“死+活”的叠加。

也就是说，在我们打开箱子看之前，这只猫是“既死又活”的，不是“可能死可能活”，是同时处于两种状态的叠加。

这就很反常识了。 我们这辈子从来没见过既死又活的猫。

宏观世界里，任何东西的状态都是确定的，猫要么死要么活，不可能有中间态。

那问题到底出在哪？ 是量子力学的规律不适用于宏观物体？还是“测量”这个行为真的有什么魔力，能把叠加态变成确定态？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第一个主流诠释登场了，也就是大家最熟悉的哥本哈根诠释。

哥本哈根诠释是玻尔、海森堡这帮人搞出来的，也是量子力学诞生以来最主流的诠释，基本上大学课本里讲的量子力学，都是哥本哈根版本的。

面对薛定谔猫的诘问，玻尔给出的答案很直接：微观世界和宏观世界之间，有一条边界。边界这边是量子的，遵守叠加、幺正演化那一套；边界那边是经典的，就是我们熟悉的确定世界。而“测量”这个行为，就是跨过这条边界的过程。

啥意思呢？

就是说，原子是微观的，所以它可以叠加；但猫是宏观的，属于经典世界，所以它不可能叠加。

那中间的分界线在哪？海森堡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海森堡边界”。

但这条边界具体划在哪？玻尔说：“看情况。”

他说，这条线是由你研究的问题决定的。你研究原子，那原子就是量子的，测量仪器就是经典的，线就划在原子和仪器之间；你要是研究仪器的量子效应，那仪器就是量子的，你的眼睛就是经典的，线就划在仪器和眼睛之间。

说白了，这条线你想划在哪就划在哪，只要能算出正确结果就行。

不光有边界说，玻尔还提出了一个“对应原理”来打圆场。

他说，当系统的尺度越来越大、质量越来越大的时候，量子效应就会越来越弱，渐渐就和经典力学的结果一致了。

比如电子的物质波很明显，能干涉衍射；但一个足球的物质波波长短到离谱，根本观测不到，所以足球就表现出经典的粒子性。

这么一说好像很有道理对吧？宏观物体量子效应太弱，我们看不到，所以就觉得是确定的。

但这个解释，漏洞其实大得离谱。

第一个漏洞就是那条边界。

你说有边界，那边界到底在哪？是100个原子还是10000个原子？凭啥微观粒子遵守量子力学，凑到一定数量就突然变成经典力学了？这中间没有任何物理机制能解释这个“突变”啊。

薛定谔的猫就是直接打这个脸的：凭啥原子可以叠加，猫就不行？猫不也是原子组成的吗？如果每个原子都符合量子力学，那一堆原子加起来，为啥就突然不符合了？

第二个漏洞更隐蔽。

后来物理学家祖雷克（Zurek）等人研究发现，玻尔说的“对应原理”，其实只在简单系统里成立。

要是碰到混沌系统，量子力学是线性的，永远不会产生混沌，但经典世界里混沌到处都是。

如果没有退相干理论的介入，对应原理根本就站不住脚。

说白了，不是量子力学自然变成了经典力学，是有什么东西把量子的“怪”给藏起来了。

所以你看，哥本哈根诠释其实是个“好用但不讲理”的理论。

它能帮你精准计算各种实验结果，工程上、实验上用它都没问题，但你要是追问“为什么会这样”，它就给你打太极。

它预设了量子和经典的对立，预设了坍缩的存在，但从来不说清楚为什么会有坍缩、边界在哪。

说白了，哥本哈根诠释更像一套“计算规则”，而不是一套完整的物理理论。

它告诉你“怎么做”，但不告诉你“为什么”。

就在玻尔和薛定谔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个数学天才站了出来，他就是冯·诺依曼。

冯·诺依曼这个人有多厉害？

计算机架构是他搞的，博弈论是他搞的，量子力学的数学基础也是他奠定的。

他觉得哥本哈根的“边界说”太敷衍了：凭啥凭空划一条线？物理学里哪有这么随意的事儿？

冯·诺依曼说：量子力学应该是普适的。不光微观粒子符合，测量仪器也符合，人的眼睛、人的大脑，只要是由物质构成的，就都符合量子力学。根本不存在什么“量子-经典边界”。

这个假设其实非常合理。

毕竟仪器也是原子做的，眼睛也是原子做的，大脑也是原子做的，没道理原子凑成仪器就突然变经典了。

那按照这个假设，测量过程是什么样的呢？ 咱们还是拿薛定谔的猫举例。

一开始原子处于衰变+不衰变的叠加态，然后它和毒药装置发生相互作用，装置就变成了释放+没释放的叠加；接着装置和猫发生作用，猫就变成了死+活的叠加；然后你打开箱子看，你的眼睛接收到猫反射的光，你的眼睛就变成了“看到死猫”+“看到活猫”的叠加；然后视神经把信号传给大脑，你的大脑就变成了“感知到死猫”+“感知到活猫”的叠加。

整个链条从头到尾，全都是量子的，全都是叠加态，没有任何坍缩发生。

因为所有环节都是物质之间的相互作用，都遵守薛定谔方程，都是幺正演化，幺正演化只会让叠加越来越广，不会让叠加消失。

但问题是：我们自己从来没感受到过这种叠加啊！我们打开箱子，要么看到死猫，要么看到活猫，从来不会同时看到两种状态。我

们的大脑也从来不会处于“既觉得猫死了又觉得猫活着”的叠加态。

那这就奇怪了。

整个物理链条都没有坍缩，坍缩到底发生在哪？

冯·诺依曼说，既然所有物质环节都不会产生坍缩，那坍缩只能发生在物质世界之外的地方。

整个链条里，只有一个东西可能不遵守物理定律，意识。

我们的身体、大脑都是物质的，都符合量子力学，但“意识”是不是物质的？不知道。

至少在当时，物理学对意识几乎一无所知，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意识也遵守物理定律。

所以冯·诺依曼断言：是意识导致了波函数的坍缩。在整个测量链条里，只有意识是特殊的，当叠加态传递到意识的时候，就瞬间坍缩成了一个确定的结果。

你看，这就是“意识坍缩”的来源。

它不是谁拍脑袋想出来的玄学，是顺着“量子力学普适”这个前提，一步步逻辑推导出来的结果。

你要是承认所有物质都符合量子力学，那坍缩就只能来自非物质的意识，逻辑上就是这么顺理成章。

但冯·诺依曼自己也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他只是提出了这个可能性，转头就去搞计算机了。

真正把这个理论发扬光大、把“意识”摆到台面上的，是另一个物理学家：魏格纳。

1956年，爱因斯坦去世刚两年，一个叫艾弗雷特的博士生在琢磨薛定谔猫的时候，想到了一个问题：既然猫的状态是叠加的，那如果箱子里还有一个人呢？这个人的观察，会不会让波函数坍缩？

后来这个思想实验被魏格纳拿过去发扬光大，就成了著名的“魏格纳的朋友”实验。

咱们来还原一下这个实验。

还是那个薛定谔的猫的箱子，只不过这次我们把一个朋友也关进去，给他配个防毒面具，保证他不会被毒死。他的任务就是坐在箱子里，安安静静地观察那只猫，啥也不用干。

现在问题来了：站在箱子外面的我们，应该怎么描述箱子里的状态？

按照哥本哈根的逻辑，只要我们没打开箱子观察，箱子里的一切就都处于叠加态。原子是衰变+不衰变，猫是死+活，那我们的朋友呢？自然就是“看到猫死”+“看到猫活”的叠加态，相当于整个人都处于“精神分裂”的状态。

但这可能吗？

我们可以打开箱子问他：“刚才你看到猫是死的还是活的？” 他肯定会说：“废话，当然是死的（或者活的），我看得清清楚楚，哪来的什么叠加。” 他绝对不会说：“我刚才处于既看到死又看到活的叠加态。”

这就出现矛盾了。

站在外面的人的视角，箱子里是叠加态；站在里面朋友的视角，猫的状态早就确定了。那到底谁说的对？波函数到底坍缩了没有？ 如果说里面的朋友是有意识的，他的观察已经让波函数坍缩了，那说明意识确实能导致坍缩。

如果说没有坍缩，里面的朋友真的处于叠加态，那凭啥我们自己的意识是确定的？难道只有“我”自己是特殊的，其他人都是没有意识的叠加态？

这就陷入唯我论了，物理学界可不想趟这个浑水。

魏格纳自己是站在“意识坍缩”这边的。

他明确说：有意识的生物，和无意识的测量仪器，在量子力学里的角色是不一样的。

在魏格纳看来，什么叫“观察”？观察不是仪器碰一下粒子，而是“在人的意识里形成了印象”。

比如说我们看猫，所谓的“观察结果”，其实就是我们大脑里产生了“猫死了”或者“猫活着”的印象。离开了人的意识，就无所谓“观察结果”，只有一堆粒子的相互作用而已。

所以波函数是什么？它不是客观世界的描述，它是我们对世界的认知的数学描述。当我们获得新的信息，我们的认知更新了，波函数就“坍缩”了。

说白了，坍缩不是物理过程，是我们大脑里的信息更新过程。

这么一解释，“魏格纳的朋友”实验就顺理成章了：

对箱子外面的我们来说，我们不知道猫的死活，所以用叠加态来描述，这代表我们的认知状态；

对箱子里的朋友来说，他已经看到了结果，他的认知已经确定了，所以对他来说波函数早就坍缩了；

等我们打开箱子问朋友，朋友告诉我们结果，我们的认知也更新了，波函数就在我们这里坍缩了。

你看，完美自洽。

就这样，冯·诺依曼提出猜想，魏格纳把它完善成了一套完整的诠释，这就是“冯·诺依曼-魏格纳诠释”，简称VW诠释。

这就是量子力学里“意识决定物质”这个说法的正统来源。

看到这儿你可能会觉得：哇，原来真的是意识决定世界啊！ 先别急。

VW诠释虽然逻辑上能自洽，但它的问题一点不比哥本哈根少，甚至更反直觉。

咱们来一个个说。

第一个bug也是最大的bug：到底什么是“意识”？

你说人有意识，能让波函数坍缩，那猫有没有意识？猫也有大脑啊，也能感知啊，那薛定谔的猫自己会不会让自己坍缩？

如果猫可以，那老鼠呢？蟑螂呢？蚂蚁呢？变形虫呢？ 总不能画一条线，说“智商高于多少才算有意识”吧？意识又不是开关，不是突然就有的，它是进化出来的。

那在进化史上，第一个“有意识”的生物是啥？是第一个哺乳动物？还是第一条鱼？还是第一个单细胞生物？

这个问题根本没法回答。

意识的定义到现在都是哲学和神经科学的头号难题，把这么重要的物理机制建立在一个定义不清的概念上，本身就很不靠谱。

第二个bug更夸张：宇宙级的“延迟坍缩”。

按照VW诠释，只有意识能让波函数坍缩。

那在人类出现之前，在地球上还没有任何意识生物的时候，宇宙是什么样的？ 难道从宇宙大爆炸开始，138亿年里，整个宇宙都处于一团模糊的叠加态？星系没有确定的位置，恒星没有确定的质量，一切都是概率云？直到第一个有意识的生物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宇宙，“啪”的一声，整个宇宙瞬间坍缩，连同它138亿年的全部历史，都变成了确定的现实？

也就是说，现在的一个意识，居然能“决定”138亿年前的宇宙是什么样的？这

听起来比玄学还玄。

第三个bug就是刚才提到的唯我论困境。

你怎么知道别人有意识？你只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别人的意识你是没法直接感知的。

那按照VW诠释，是不是只有你自己的意识才能坍缩波函数，其他人在你眼里都只是一堆叠加态的原子？

你可能会说，别人会说话啊，会告诉我他看到了什么。

但那也可能只是他的声带振动，是物理反应，不代表他真的有意识啊。 这条路走到头就是唯我论：“宇宙万物都是因为我的意识而存在”，这显然不是物理学想看到的结果。

所以你看，“意识坍缩”这个说法，看似解决了测量问题，其实是把问题甩给了“意识”这个更大的黑箱。

它只是把“量子-经典边界”换成了“物质-意识边界”，本质上还是二元对立，还是没说清楚边界在哪、为什么有边界。

也正是因为这些问题，VW诠释在物理学界一直是小众观点，大部分物理学家都不太接受。

大家更愿意相信，坍缩肯定有某种物理机制，只是我们还没发现而已，和意识没啥关系。

就在大家为“坍缩到底是啥”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前面提到的那个博士生艾弗雷特，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想法：为什么一定要有坍缩？如果根本就没有坍缩呢？

艾弗雷特说，哥本哈根凭空加了个“坍缩”假设，冯·诺依曼又扯出了意识，其实都没必要。

薛定谔方程本身就是完备的，波函数从来就不会坍缩，它一直都是按照幺正演化安安稳稳地变化，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那我们为啥看不到叠加态？因为我们自己也进入叠加态了啊。

还是拿薛定谔的猫举例。

箱子打开之前，猫是死+活的叠加；你打开箱子看了一眼，你就和猫发生了相互作用，然后你就和猫纠缠在一起了。

整个系统的状态就变成了： 「猫活 + 你看到猫活」 + 「猫死 + 你看到猫死」 没有坍缩，没有跳变，整个过程完完全全符合薛定谔方程。

两个状态都是真实存在的，它们都是宇宙波函数的一部分。

那为什么你只能感受到其中一个？ 因为这两个状态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当你和猫纠缠之后，这两个分支就彻底分开了，互相之间没有任何影响，也传递不了任何信息。在“看到活猫”这个分支里的你，只能感受到活猫，完全不知道还有另一个分支的你看到了死猫。 这两个分支，就相当于两个平行的世界。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多世界诠释（MWI）。

很多人对多世界有个误解，以为每次观测，宇宙就“分裂”成两个，就像细胞分裂一样，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越变越多。

其实不是的。

更准确的说法是：宇宙波函数本身就包含了无数个分支，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都在不同的分支里。

观测不是“创造”了新的分支，而是让你“进入”了其中一个分支，或者说，让你和其中一个分支纠缠在了一起。

宇宙从来没有分裂过，它一直都是一个整体，只是里面的分支互相不干涉而已。

很多人又会说：多世界也太扯了吧，凭空多出无数个宇宙，这也太浪费了，不符合奥卡姆剃刀啊。

恰恰相反。

从假设的数量来看，多世界其实是最简洁的诠释。

哥本哈根诠释需要两个假设：一是薛定谔方程，二是波函数坍缩。

多世界诠释只需要一个假设：薛定谔方程。 它没有额外加任何东西，只是去掉了“坍缩”这个没根据的假设，然后顺着方程推导，就得出了多世界的结论。

奥卡姆剃刀说“如无必要勿增实体”，这里的“实体”指的是理论假设，不是宇宙的数量。

从这个角度说，多世界反而更“省”。

当然，多世界也不是完美的，它也有自己的难题。其中最大的一个难题就是：为什么我们看到的世界是经典的？或者说，为什么叠加态永远都是“死/活”“在/不在”这种我们熟悉的经典状态？为什么我们看不到“死+活”和“死-活”这种叠加态？

这就是“偏好基问题”。

啥叫偏好基？咱用通俗的话讲。

量子态是希尔伯特空间里的矢量，矢量就可以选不同的坐标系（基底）来描述。

比如说一个矢量，你可以用x轴和y轴来表示，也可以转45度，用新的x’轴和y’轴来表示，两种表示是完全等价的。

那放到薛定谔的猫这里，“活猫”和“死猫”是一组基底，那“活+死”和“活-死”也可以是一组基底啊，这两组基底在数学上完全平等，没有谁比谁特殊。

那为什么我们在现实中永远只能看到“活猫”或者“死猫”，从来看不到“活+死”这种状态？为什么大自然偏偏偏好“死/活”这组基底，而不是别的？

这就是偏好基问题。

哥本哈根诠释里不存在这个问题，因为它直接预设了经典世界是特殊的，经典基底就是偏好基。但多世界诠释取消了量子经典边界，就必须回答：为什么经典基底这么特殊？

这个问题，后来被退相干理论解决了一大半。

啥叫退相干？

说白了就是，系统和环境发生相互作用，然后就从量子的叠加态，变成了经典的确定态，不是真的变成确定态，是它和环境纠缠在一起，叠加态扩散到整个环境里，你再也看不到了。

咱们还是举例子。

一个电子，你把它孤立在真空中，它可以处于同时在A和B的叠加态。

但如果你把它放到空气里，空气分子会不停撞它，光子会不停照它，这些环境粒子就相当于在“测量”它。

一瞬间，电子就和环境纠缠在一起了，叠加态扩散到了亿万个空气分子里。你再想看到电子的干涉条纹？

不可能了，因为干涉需要整个系统所有粒子一起参与，环境粒子太多了，你根本控制不了。

这个过程，就叫退相干。

那退相干有多快？ 对于一个宏观物体，比如一粒灰尘，退相干时间大概是10的负30次方秒。

什么概念？

光走一纳米的时间都比它长亿万倍。快到根本无法想象。 所以你想想，一只猫那么大的东西，时时刻刻都在和空气分子、光子、引力场作用，退相干瞬间就完成了。

你根本不可能看到它处于叠加态，等你反应过来，它早就退相干完了，两个分支早就分开了。

而且退相干过程中，不是所有基底都能保留下来。

只有那些“稳定”的、不容易被环境破坏的基底，才能在和环境作用后保持独立，这就是我们熟悉的经典状态，比如确定的位置、确定的速度。

那些奇怪的叠加态，一碰到环境就散了，根本留不住。

这就解释了偏好基问题：不是大自然偏好经典基底，是环境选择了经典基底。

只有经典基底才能在环境中稳定存在，才能被我们观测到。

现在科学家已经在实验上验证了这一点。

我们已经能让C60分子（足球烯）做双缝干涉实验，看到了清晰的干涉条纹。

后来甚至做到了几百个原子组成的大分子，也能看到量子效应。只要你能把系统和环境隔离开，尽量不让它退相干，宏观物体也能表现出量子性。

这也反过来证明了：根本没有什么量子-经典边界。

所谓的“经典世界”，只是退相干之后的量子世界而已。

退相干解决了偏好基的大部分问题，但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为什么“我”只能感受到其中一个分支？退相干只是说两个分支分开了，互相不影响了，但“我”为什么偏偏在这个分支，不在那个分支？

顺着这个问题往下想，就衍生出了多世界诠释的一个分支，多意识理论。

多意识理论说，既然整个宇宙都是量子的，那我们的大脑也是量子的啊。大脑的物理状态，也应该是叠加的，有无数个分支。

那为什么我们的意识永远是确定的？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既高兴又难过，既看到猫死又看到猫活？

因为“意识”这个东西，有一个必要条件：它必须是确定的，必须有“自我”的概念。

啥叫自我？就是你能区分“我”和“外界”，你知道“我是我，不是别的东西”。

如果你的大脑状态和整个环境纠缠在一起，不分你我，那根本就不会产生“我”这个意识。你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怎么会有意识呢？

所以，只有那些确定的、和外界能清晰区分开的大脑状态，才能产生自我意识。那些叠加的、模糊的大脑状态，根本就产生不了意识，也就没有“谁”能感受到它们。

说白了，不是世界分裂成了好多个，是你的意识“分裂”成了无数个分支。

每一个分支都有一个“你”，每一个“你”都有完整的自我意识，都觉得自己是唯一的，都只能感受到自己所在的那个世界分支。

那些叠加的状态不是不存在，只是它们没有对应的意识体验而已。就像宇宙里有很多星球没有生命，不是那些星球不存在，是上面没人而已。

这么一解释，很多事情就通了。

为什么我们看不到叠加态？因为叠加态里没有“我”，没有意识能感知到它。

能被我们感知到的，必然是确定的经典状态。

为什么偏好基是经典的？因为只有经典基底才能产生稳定的自我意识，意识本身就定义了偏好基。

不是世界选了基底，是你的意识选了基底。

你看，到这里，“意识”又出现了。但和VW诠释不一样：

VW诠释里，意识是主动的，是坍缩的原因，意识一动，世界就变了；

多意识理论里，意识是被动的，是结果。不是意识决定了世界，是意识的特性决定了我们只能看到这样的世界。

一个是“意识创造现实”，一个是“意识选择视角”，完全是两码事。 大众嘴里的“意识决定物质”，基本都是把前者拿出来断章取义，根本不知道还有后者这种更主流的视角。

多世界理论还有一个常见的诘问：如果所有可能都发生了，那概率还有什么意义？

比如说薛定谔的猫，50%概率死，50%概率活。但按多世界，两个分支都存在，猫在一个世界活，在另一个世界死，都是百分之百发生的。那“50%概率”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就涉及到多世界里概率的本质：自定位不确定性。

啥意思呢？

就是说，世界分支的速度非常非常快，退相干是10的负20次方秒级别的，但我们的意识产生速度是毫秒级的，差了十几个数量级。

也就是说，当你打开箱子的时候，世界瞬间就分好支了，两个“你”都已经存在了。但你的意识反应慢，你还不知道自己处在哪个分支里。

对你来说，结果就是不确定的，你有50%的概率发现自己在活猫分支，50%的概率在死猫分支。

这就好比你蒙着眼睛被人推进一个房间，房间里有左右两扇门，左边门后是猫，右边门后是狗。你知道两扇门后面是什么，但你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哪扇门。

对你来说，“打开门看到猫的概率是50%”。 不是门后面的东西不确定，是你不知道自己在哪。概率来源于你的无知，不是世界的随机。

在多世界里就是这样。

世界本身是完全决定论的，所有可能都发生了，没有任何随机的地方。

所谓的概率，只是“你”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个分支而已。 等你打开箱子看了一眼，你就知道自己在哪个分支了，不确定性就消失了。

这就是所谓的“波函数坍缩”，根本不是什么物理坍缩，是你获得了信息，更新了自己对位置的认知。

还有人把这个想法再往深推了一步：这不只是自定位的问题，这是自定义的问题。

“我”是谁？“我”不是一个预先存在的实体，“我”是被意识自己定义出来的。

当你产生自我意识的时候，你就把自己和世界分开了，你就选择了一个视角，定义了“我”这个概念。 而每一个可能的视角，对应一个意识分支。

你觉得“我”是唯一的，只是因为你只能感受到这一个视角而已。 所以概率的本质，其实是“我将会把自己定义成哪一个我”的问题。这是一个自我定义带来的不确定性。

这个想法很哲学，但它确实是从量子力学的数学里推导出来的。它把“意识”“自我”“概率”这些东西串在了一起，给出了一个很奇妙的视角：我们看到的世界，其实是我们的意识自己“选”的视角，但不是主动创造，是被动定义。

聊到这儿，你可能会说：这些都是诠释，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又没法做实验验证，说了等于白说。

还真不是。

2018年，两个科学家Frauchiger和Renner提出了一个思想实验，并且证明了一个定理，相当于在测量问题的争论里扔了一颗炸弹。

这个定理叫Frauchiger-Renner定理，它的结论很简单：如果量子力学是普适的，那么单一世界的诠释就不可能自洽。

这个实验很复杂，咱就不细讲过程了，大概意思是：假设有两个观察者，各自在一个箱子里观察一个量子系统，然后外面还有人观察他们两个。

如果量子力学对所有系统都成立，并且只有一个世界，那么最后会推出矛盾的结果。

说白了就是，你要么承认量子力学不是普适的（有边界），要么承认有多个世界。二选一，没有中间路。

这个定理一出，哥本哈根诠释就很尴尬了。

哥本哈根说有量子经典边界，但又说不出来边界在哪，也证明不了边界存在。现在定理告诉你，要是没有边界，那单一世界就不自洽。

你哥本哈根既想说量子力学好用，又想说只有一个世界，还不想说边界在哪，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而VW诠释其实也是单一世界，坍缩之后就只剩一个结果了，那它也面临同样的问题：要么承认意识是物理之外的东西，量子力学不适用于意识；要么就不自洽。

反倒是多世界诠释，完美符合这个定理。

因为多世界本来就不是单一世界，所以矛盾根本不存在。 也正是因为这个定理，最近这些年，多世界诠释的接受度越来越高。很多年轻一代的物理学家，都更倾向于多世界，而不是传统的哥本哈根。

当然，定理也不是绝对的。

你可以质疑它的前提，比如量子力学是不是真的普适，或者有没有其他隐变量。

但至少到目前为止，所有的实验结果都符合量子力学，没有发现隐变量，贝尔不等式也被一次次违反。

多世界的地位，确实越来越稳固了。

聊了这么多诠释，最后咱得说点实在的：现在主流物理学界，到底怎么看“意识”和量子力学的关系？ 答案是：大部分物理学家认为，两者没啥关系。

网上很多人张口就来“观察者效应证明意识决定物质”，这其实是把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搞混了。

第一个叫“测量扰动”，也叫观察者效应。

这个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是纯粹的物理过程，和意识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比如你想测一个电子的位置，你得用光子去照它对吧？光子有能量，一照就把电子撞飞了，所以你测不准它的速度。这就是测量带来的扰动，是仪器和被测粒子之间的物理相互作用。

哪怕你放个摄像机在那录，没人看，该扰动还是扰动。哪怕是个石头挡在那，只要和电子有相互作用，效果也是一样的。这跟你有没有意识、看没看，一点关系都没有。

第二个才是我们前面聊的“波函数坍缩”问题，这才是和意识沾边的地方。

但这也只是众多诠释中的一种，而且是小众诠释。 大部分物理学家相信，坍缩要么是退相干导致的（只是看起来像坍缩，其实是分支了），要么是有某种我们还没发现的物理机制（比如引力导致的坍缩），总之肯定是物理过程，和意识没关系。

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支持VW诠释，认为意识和坍缩有关。而且就算是他们，也不会说“意识能改变世界”“心念创造现实”这种话，那都是自媒体瞎编的。

所以下次再看到有人说“量子力学证明意识决定物质”，你就可以问他： “你说的是测量扰动？那是物理作用，和意识无关。

你说的是波函数坍缩？那你说的是哥本哈根、VW、还是多世界？ VW诠释是小众观点，而且也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其实，“量子力学里的意识”之所以能传得这么神，本质上是因为我们有两个最大的未解之谜：一个是量子测量的本质，一个是意识的本质。

我们不知道波函数为什么会从叠加变成确定，也不知道意识到底是怎么从一堆原子里产生的。两个黑箱凑到一块儿，人们就很容易产生联想：是不是这个黑箱里的东西，能解释那个黑箱？

但科学就是科学，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们可以提出各种诠释，可以大胆猜想，但不能把猜想当事实，更不能瞎脑补成玄学。

量子力学很奇妙，但它的奇妙从来不是“你想啥就是啥”。

它不会告诉你意识有多伟大，也不会给你灌心灵鸡汤。它只会告诉你：世界比你想象的更宏大，你的认知有局限，很多常识都是错的。 至于意识到底在量子力学里扮演什么角色？也许等我们真正搞懂意识是什么的那天，才能有最终答案。

在那之前，还是让子弹再飞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