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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早寒有怀》
唐·孟浩然
木落雁南度,北风江上寒。
我家襄水曲,遥隔楚云端。
乡泪客中尽,孤帆天际看。
迷津欲有问,平海夕漫漫。
诗一开篇,秋天就到尽头了。树叶落了,北雁南飞,北风吹过江面,寒意扑面而来。没有惊人的字眼,没有浓烈的色彩,可“寒”字一落,整首诗的气温便降了下来。
这寒,不只是江上的风寒,更是游子心头的清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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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孟浩然这个人,一生都在“归”与“不归”之间徘徊。
他是襄阳人,家在襄水之曲,山水清幽,鹿门山上的松月他是熟悉的。可他偏偏不甘心一辈子只做一个山中隐士,四十岁那年,他带着满腹诗文去了长安,在太学赋诗,举座皆惊,却始终没有换来一官半职。
考进士不第,求荐无门,最终他只能转身离去,继续漫游在吴越江淮之间。他写过“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也写过“当路谁相假,知音世所稀”。表面上是山水田园诗人,骨子里却藏着一份不能释怀的用世之心。
《早寒有怀》就写在这样的旅途之中。彼时他人在异乡,正值岁寒,草木摇落,北雁南飞。他站在江边,看着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了襄水边上那个温暖的家。
可家在哪儿呢?
“我家襄水曲,遥隔楚云端。”襄阳也在楚地,只是隔得太远,远得像隔在云的那一边。一个“遥”字,把人写得渺小;一个“云”字,又把家写成了触不到的远方。
他不是没有路费回去,而是心里还有未了的念想,还在求索着什么,这才使归途变得漫长。
03
“乡泪客中尽,孤帆天际看。”这句读来尤其心酸。
他乡的日子久了,眼泪都快流干了,不是不痛苦,而是痛苦得已经麻木。抬头望去,江上一片孤帆驶向天边——那是别人的船,还是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归途?孤帆,是这首诗最孤独的意象。
它不是归舟,而是漂泊的象征;不是希望,而是一种遥远的注视。孟浩然望着那片帆影,望到天际,也望到了自己一辈子若即若离的命运。
“迷津欲有问,平海夕漫漫。”这是全诗最耐人寻味的地方。“迷津”出自《论语》,孔子让子路向长沮、桀溺问渡口,两个隐者非但没有告诉他,反而说天下到处是滔滔大水,谁能改变呢?
孟浩然用这个典故,把自己从具体的乡愁中拉高到人生的迷茫:他迷路的,何止是回家的路,更是出处的路、进退的路、整个人生的路。他想问,却不知该问谁;想渡,却只见夕阳下茫茫一片江水,平铺到天尽头,漫无边际。
这种迷茫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它只是像那江水一样,横在眼前,日日夜夜地流。
04
读孟浩然,不能只读他的清淡,还要读他清淡底下的那一层惆怅。
他的诗没有杜甫的沉郁、李白的热烈,也没有王维的浑然,但他有一种特别真实、特别亲切的软弱。他不掩饰自己想念家乡时流下的眼泪,也不掩饰自己在人生的渡口无所适从的迷惘。这种坦然的悲凉,恰恰让一千三百年后的人们,依然能在他身上看见自己。
如今的人似乎很少再有“乡泪客中尽”的体验了。
高铁朝发夕至,视频随时可见,故乡不再隔着楚云,而是隔着屏幕。可奇怪的是,地理意义上的家乡越来越近,精神意义上的归途却越来越模糊。在城市里穿梭,在地铁中拥挤,在公司里加班,身边全是人,却总觉得自己是客。
现代人比孟浩然更热闹,却未必比他更笃定。夜晚站在阳台上,看着楼群间的灯光,也会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迷惘:我究竟要到哪里去?我向谁问渡?
05
孟浩然给不了答案。那平海夕漫漫的江面,本身就是答案——“漫漫”不是黑暗,而是广阔;“寒”不是绝望,而是清醒。一个人能在秋风中看到孤帆,能在迷惑中想起故乡,证明他还未麻木,他的心还活着。
孟浩然一生最终没有做官,却在千年的诗句里找到了归宿。有时候,迷路也是一种道路。若没有他在迷津中的这一问,也就没有这首江风般清冷彻骨的诗。
所以,读《早寒有怀》,读到的不是失意,而是一种郑重其事地活着:郑重地用一顿寒江,安放乡愁;郑重地用一次问渡,面对迷茫。木落雁南度,万物皆有归期;北风江上寒,人心也有自己的冬天。
但冬天并不是终点,孤帆也不是失败。只要还在“看”,还在“问”,还在江边站着,就还有归程可寻,哪怕它远在云端,哪怕它最后只是落进一句诗里。
这大约就是孟浩然留给人们的那一片寒江:大浪淘尽千帆,却始终有人在渡口眺望。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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