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星级的园区

新加坡旁的碧桂园森林城市，有两万套房子空着，但有一栋楼入住率格外高，其中有整整五层的27套公寓，更是住得满满当当。

直到今年7月，柔佛州警方上门，从这27套公寓里，搬走了313台电脑和1557部手机，带走了279名中国人。

这是柔佛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电信诈骗案，主营业务是加密货币投资诈骗和杀猪盘。

这些诈骗公司已经是跨国大公司，有HR团队、IT部门和反洗钱专家。员工大多持访问签证入境，月薪2500到4000令吉，完成KPI另有提成。

作为跨国企业，选址当然也很讲究，交通、配套、成本，以及：

私密性。

森林城市条条满分。

十二年前，吴建斌和杨国强刚认识，杨主席特意给他放了一遍森林城市的宣传片，然后用一口流利的顺德粤语解释，植物长在楼体上，别人都没有，只有碧桂园才有。

它宣称全岛封闭式管理，配备多重安保系统，每个居民、每栋建筑都有一个独立的ID身份认证，填海造出的四座人工岛，本身就是一道护城河。开发商承诺，这是一座：

绝对安全的城市。

十二年过去，这个承诺也算兑现了。

1

大家管这里叫鬼城。

这几年，一批批中国博主拿着相机去猎奇。他们先进售楼处。那儿有个网球场大的沙盘，上面是完整的森林城市规划：

四座人工岛，三十年建完，住进70万人。

十年过去，沙盘外面，四座岛，只填出了半个岛，进度15%。

沙盘上几乎每栋楼都贴着“售罄”两个字。为两万次成交而敲响的那面铜锣还在，道具上覆着灰。

森林城市已建成两万八千套住宅，卖出去两万多套。已建成的房子卖得七七八八：

但人没来。

森林城市有个销售叫凯文，他跟BBC说，公司教的话术是两万三千位居民；他自己私下讲，真实数字不到五千。

已建成的部分分两个区，星海湾还有点人气，海悦湾几乎没人。街边停车场也停了车，但抬头望去，楼上亮灯的，屈指可数。

楼本身老得比预想中快。当年最打动人的垂直绿化如今野蛮生长，杂乱无章。路边一辆车后窗全烂了，里面还坐着个小布娃娃。

但这里维护得还不错。

物业把绿化带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在公共区域喷洒灭蚊药剂。体育场、游乐园、游泳池、台球厅，也挺干净。

真正住在这里的人，早就不是当年那批买家了。

几十家餐厅开了业，还有几百上千个铺位无人问津。

商店的招牌，都有中文。饺子王、冒菜、重庆小面，超市里连插座都不用转换头。

可走在街上，来来往往的多是印度人，其次是马来人。

他们要么在新加坡打工，要么在本国的货运码头上班，选这里因为：

离关口最近。

一位中国游客说，他总共遇见的中国人，加起来可能只有二十个。

2

中国买家的钱还留在这儿。

2016年，电视上、地铁里、公交车上全是森林城市的广告，光是央视元宵晚会的独家冠名，碧桂园就砸了两个多亿。

从北京直飞新加坡的免费看房团，五天四晚。落地樟宜机场，门口几十辆大巴在等，全是接去森林城市的。

售楼处里弥漫着双十一上链接的紧张气氛，销售一直催，快点选，刚才那套又没了。

一位北京姑娘本来就是过来旅游的，三十分钟内抢了一套，排队在全英文的合同上签字，当场刷卡定金加首付20万。

刚坐一边喝口水，同团的两位大哥也都买完坐了过来。

那一年项目卖了219亿，九成买家来自中国。全是一车一车大巴拉过来的。

有人买的，是华侨生身份，孩子将来考国内大学能轻松些。有位天津老太太把养老积蓄拿出来买了两套大户型，留给一儿一女。

老太太至今不敢告诉他们。后来业主们组织去维权，她是找了个借口出门的。

那几年，把一笔钱放到国境之外、又离新加坡只有三公里的地方，这件事本身就叫安全。

十年后，一百万买的房子，卖四十万，还没人接。

大部分房子只剩一条路——挂上民宿平台。海景公寓，三十六楼，一晚两百五，提前订能压到两百以内。

维权群里，业主当年交的房款，流向也是千奇百怪。有的汇给一家超市，有的汇给旅游公司，有的汇给碧桂园的特定员工，有的汇到香港。

2018年9月，马来西亚首相马哈蒂尔在一次访问里说过一句话：

他们建了这么大一座城，肯定不只是来住五天。

他说反了。

买房的人，真的就只来了五天四晚。

3

没人接盘，马来西亚自己下场。

2023年8月，首相安华宣布森林城市设立金融特区，第二年出台细则：单一家族办公室所得税0%，外籍知识型工作者：

个税从30%降到15%。

国会通过法案，把它划成免税区。又过一年，第二家园计划出了个只对森林城市开放的特别版，门槛是这个计划：

历史上最低的一档。

一个楼盘，从此有了自己的海关。

烟酒化妆品全免税，规矩是只能在岛内消费，不许带出去。

截至今年6月，9个家族办公室落地。2024年10月到2026年3月，593人拿到了特区版第二家园签证。一座为70万人准备的城市：

等来了9个家办和593张签证。

零税率的红利还没兑现完，先来的是犯罪分子。

今年7月，那279人被抓。一栋楼里连着五层全是自己人，没人报警。走出小区，就是通往新加坡的口岸：

一个五星级的园区。

案子破了以后，最出人意料的是邻居们的反应。

一位业主说，完全没发现，日子照常过。另一位说，诈骗到处都有，抓了反倒说明警察是关注森林城市治安的。

少有人知道，这里其实也不属于碧桂园了。

去年4月，碧桂园发了一份公告，把森林城市60%的股权作价5000万美元，约合人民币3.62亿，转给：

杨惠妍家族。

这是境外债务重组的一部分。杨惠妍家族此前借给上市公司11亿美元。重组完成后六个月内，森林城市就归到女儿名下。

3.62亿。按十年前的开盘价，够买两百来套房。

今年7月之后，那五层楼也空了。

现在的森林城市，草坪照旧修剪得一丝不苟，楼上照旧没有几家亮灯，隔壁照旧没人住，没人敲门，没人报警。

一座绝对安全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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