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宋淑芳在软皮本上记下一笔:陈俊锟,来上课四次,奖励两元。三年后,同一页纸上,同一个名字下方,她又添了一行:考上大学,奖励400元。
两元是哄着娃儿们的。那时候孩子们年纪小,坐不住,爱疯跑,宋婆婆就用五毛、一块的零花钱当“甜头”,钱不多,够买颗糖、买瓶水,能让他们少在街上晒太阳。400元是奖给考上大学的。辅导班不收一分钱,孩子出息了,她反倒自己掏钱。
这样的账本,她记了19年。
9月6日,记者走进富顺县富世街道后街社区的宋婆婆爱心辅导班。十来平方米的老屋里坐满了孩子,82岁的宋淑芳头发花白,正扶着黑板边,领着孩子们写新学期的计划。街坊邻里都叫她“宋婆婆”,她与孩子们的故事,要从2007年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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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她看见院子里一群半大孩子掀翻了堆好的木料,追着跑着闹。本来想上前训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后街多是外出务工的家庭,这些留守娃儿没人看管,放了学就满街晃。她把孩子们叫到家里,一边掏糖一边讲道理,娃儿们认了错,转头就把木料重新码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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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放任这些孩子不管。”那年宋婆婆64岁。她把自家客厅改成了教室,门板卸下来当黑板,饭桌拼在一起当课桌,自掏腰包买粉笔、作业本。一开始只有7个孩子,后来孩子们越来越多,她就专门租下隔壁的老宅,办起了富顺第一个家庭课外辅导班,月租和杂费全从自己退休金里出。
小学毕业就辍学的宋婆婆,怎么当教师?自己文化不够,就喊女儿周桂英过来帮忙讲课本;书本知识讲不透,她就讲做人的道理。她天天守着电视听《今日说法》,听懂的案例就记在心里,转成大白话讲给孩子们听法律常识;也教《弟子规》,带他们做手工、跑院子里上体育课。
辅导班不收一分钱。每个考上大学的孩子,她自掏腰包奖励400到1000元,19年下来发了一万余元。钱从哪来?她白天做醪糟、豆豉、泡咸菜拿出去卖,十多大盆醪糟,常常忙到晚上十点多。年纪大了站不住,女儿就帮着搬盆摆摊子。“叫他们来上课,我也准备东西给孩子们吃。”宋婆婆笑着摆手,“就是想让他们好好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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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境困难的孩子,她不仅教,还管吃管住。江伟杰父母常年在外打工,连热饭都吃不上。宋婆婆领他回家住了半年,多添一碗饭,晚上陪着写作业,还帮他写申请、联系民政。后来江伟杰进了互联网企业,逢年过节总记着给她打电话。像这样住过她家的孩子,有十多个。
家里起初并不都支持。儿子一开始最反对,说她“没事找事,自己给自己添麻烦”——那时候老伴瘫痪在床,客厅一边是病床,一边是孩子们的课桌,家里转个身都难。女儿周桂英起初也犯嘀咕,可看着母亲坐在黑板前眼睛发亮的样子,终究还是软了心,站到了她这边。搬桌椅、蒸醪糟、整理书本,成了她每天的固定事。“她高兴,我就支持。”周桂英说。
辅导班的角落里,几摞档案袋和泛黄的账本码得整整齐齐:留守学生的信息表、每一笔粉笔作业本的开支、每个孩子的课堂记录和小时候说过的理想,都按年份收得妥妥帖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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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提一个名字,我都晓得。”陈俊锟小时候说想当司机,后来考上中科院的研究生;宋瑜当年想考北大,如今是北体大研究生;还有些孩子读完书回了富顺,工作上的烦恼、生活里的困惑,照样回来找她。19年间,千余个孩子走进这间老宅。考上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孩子们歪歪扭扭写的感谢信,她都用文件袋装好,当宝贝收着。
如今辅导班运转得更稳了。社区介入后,24名青年志愿者、2名专职社工上岗。今年暑假,三周开了45堂课,三十多个孩子参加。护理专业大学生王宇已经连续两年来当志愿者,教心肺复苏、防烫伤安全知识。宋婆婆总记挂着她,时不时打个视频电话,问问她的学习与生活。更让王宇触动的是,有些志愿者小时候就在这间屋里上过课,长大了又回来带弟弟妹妹,善意就这样一辈辈传着。
“宋婆婆,电话!”正说着,社区干部喊了一声。她接起来,应了几声,回头对记者笑了笑:“有个志愿者打来的,说想我了。”
临别时,记者问她,准备干到什么时候?宋婆婆笑了笑,语气平静:“有生之年。”
四川日报全媒体记者 丛雨萌 川观新闻自贡观察 蓝雨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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