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张双南(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
吴国盛教授的新书《科学乃自由之路》(商务印书馆2026年5月出版)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书名本身就是一个命题:科学的本性就是自由,科学的精神就是自由的精神,学科学就是学做自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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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不是吴教授一时的提法。早在2002年,他的文集《自由的科学》篇首题词就写道:"科学丢弃了'自由'的理想,因而就丧失了其'人文'的本性;今天我们要让科学回归人文,首先就要让科学成为'自由的科学'。"2016年他在清华大学的一次演讲中说得更直白:希腊科学讲自己、讲内在、讲真理,"归根到底讲的是两个字:自由。自由才是希腊科学根本的精神。"从《自由的科学》到《什么是科学》,再到这本《科学乃自由之路》,二十多年里他就讲这一件事。一个人文学者用大半生的学术生涯反复申说一个命题,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大家认真读一读、听一听。
一、我赞同"科学乃自由之路"
先表明态度:我赞同吴教授的核心观点。
我做的是基础科学研究,天天和"为什么"打交道。我常说,科学就是刨根问底。而刨根问底这件事,恰恰是最不能计划、最不能考核、最不能用"有什么用"来要求的。吴教授反复征引亚里士多德的话:"他们为了科学而追求科学,并不是以某种实用为目的。"这句话,凡是真正做过原创性研究的人,读了都会点头。回头看科学史,那些真正改变了人类认识的突破——从牛顿的万有引力到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没有一项是按"应用需求"立项立出来的。
吴教授对中国科学现状的诊断,我也深有体会。他说中国人最大的系统性误解是"科技不分":"当你叫'科技'的时候,你脑子想的是技术,结果科学就搞没了。"我们嘴上说的是科学,心里想的常常是GDP、是转化、是"第一生产力"——那些都是技术的事。这种功利主义的科学观不改变,基础研究就很难真正强起来,原创性突破就总是稀缺。这些年我在各种场合讲科学教育、讲科学精神,内心深处忧虑的也是同一件事。
所以,对"科学乃自由之路"这个命题,我没有异议。
二、为什么我的"科学三要素"从来不提"自由"
但是接下来我要做一个坦白,这也是我写这篇书评的真正动机。
熟悉我的读者知道,这些年我反复讲"科学三要素":科学的目的,就是发现各种各样的规律——自然的规律、人类自身的规律、社会活动的规律;科学的精神,六个字:质疑、独立、唯一;科学的方法,九个字:逻辑化、定量化、实证化。凡是不满足这些条件的,我们不把它称为科学。
这三要素里,没有"自由"。一次也没有。
这不是疏忽,而是刻意的回避。原因有两个。
第一个原因,"自由"这个词在中文里是一团纠缠的线。我讲科学三要素,面向的是大众,是中小学生、家长、公务员、企业家——总之不是科学哲学界的同行。科学传播的第一要务是让人听懂、记住、能用。"科学三要素",普通人一听就明白是什么意思,拿去就能判断一件事是不是科学。而"自由"呢?你跟大众讲"科学的本质是自由",相当一部分人脑子里浮现的可能是"自由散漫""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甚至是政治语境里的种种争议义。一个词携带的误解成本超过了它带来的理解收益,在传播上就不是好词。
第二个原因,即使在学术界,"自由"也远不是一个有系统界定的概念。吴教授给"自由"下了一个非常专门的定义——"自由就是由自,由着'自己'"——这是希腊哲学—科学史传统里的专门用法,内涵精深,但恰恰因此,它和大众日常使用的"自由"、和政治哲学里的"自由"、和马克思主义哲学里的"自由",都不是一回事。在科学传播层面把"科学"和这样一个多义、歧义、乃至学术界内部都未完全系统化的概念直接绑定,我认为不一定最有效。
三、"自由"到底有几个谱系?
说到这里,有必要把我所理解的"自由"的几个谱系摆出来。这也是这篇书评最想与读者分享的部分。据我梳理,中文语境里的"自由"至少有四个互不通约的谱系。
第一个谱系:马克思、恩格斯的"自由"——对必然的认识。这个谱系的源头是黑格尔的名言:自由是对必然性的洞察(Freiheit ist die Einsicht in die Notwendigkeit)。恩格斯在《反杜林论》里把它接过来:自由不在于幻想摆脱自然规律,而在于认识这些规律,"根据对自然界必然性的认识来支配我们自己和外部自然界"。毛泽东后来把它发展为我们这代人最熟悉的表述:"自由是对必然的认识和对客观世界的改造"(1962年在扩大的中央工作会议上的讲话),并且特别强调恩格斯只讲"认识"是"讲了一半",还要加上"改造"。在这个谱系里,必然在先,自由在后:不掌握规律就是盲目的,掌握了规律、改造了世界,才有自由。
第二个谱系:毛泽东的另一副笔墨——《反对自由主义》。同一个"自由",在毛泽东1937年的《反对自由主义》里却是反面角色。那篇文章批评的"自由主义"——"命令不服从,个人意见第一""只要组织照顾,不要组织纪律""当面不说,背后乱说"——和马克思主义的自由观没有关系,和政治哲学的liberalism(自由主义)也没有关系,它调动的其实是中文"自由"一词最古老的贬义库存:自行其是、无组织无纪律。一个思想家笔下,哲学文本里"自由"是最高正面范畴,纪律文本里"自由主义"是批判对象——这正是中文"自由"一词双面性的真实写照。
第三个谱系:吴国盛的"自由"——由自。吴教授的"自由"完全不在"自由与必然"这对近代认识论范畴里,而在希腊存在论—教化的传统里。他做了一个语义学还原:自由就是"由自",由着"自己";"自己"是始终如一、永恒不变的东西。于是人有其"自己"是为自由,事物有其"自己"是为自然,思想有其"自己"是为理性——自由、自然、理性三位一体。希腊科学就是这个结构的产物:因为希腊人以自由为理想人性,所以才追求那种超功利的、内在演绎的、为知识而知识的学问;科学(关于必然规律的知识)是自由的产儿,而不是反过来。注意这里的方向与第一个谱系正好相反:马恩是"认识必然而后自由",吴教授是"先有自由的人性,才涵养出对必然的探求"。
第四个谱系:大众的"自由"——从"自由自在"到"任性散漫"的连续谱。日常生活中,"自由"是一个从褒到贬的连续谱:"退休后真自由"是褒义,"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是中性,"任性""自由散漫"是贬义——但它们共享同一个核心义"不受约束、由着自己"。这个贬义库存极其古老:《孔雀东南飞》里"汝岂得自由",《后汉书》里"兄弟权要,威福自由",都是任意妄为的意思。1903年严复翻译穆勒《论自由》时,已经为这个贬义库存苦恼,他说"中文自繇,常含放诞、恣睢、无忌惮诸劣义",为此他宁可生造"自繇"这个古字来代替通行的"自由",并且立下那句著名的界碑:"人得自繇,而必以他人之自繇为界。"
把四个谱系摆在一起,结论就清楚了:大众理解的"自由"和科学哲学界讨论的"自由",可能是完全不同的东西;而哲学界内部——马克思主义传统、希腊哲学传统、政治自由主义传统——彼此也并不统一。这正是我在科普中回避这个词的理由,也正是我认为吴教授这本书不可替代的理由:他把一个谱系讲透彻了,讲得有思想史的纵深。
四、一张拜年卡:我自己的"自由观"标本
2019年春节,我给朋友们发了一张拜年卡,主题是"过年不忘做科普,双南祝您真自由",如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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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年拜年卡(作者提供)
当时觉得就是几句押韵的吉祥话。这次为了写书评重新审视,才发现这三段话恰好是一个标本,可以说明一个一线科学家头脑里的"自由"是怎么拼装的。
第一段是边界论。"允许的边界≥行为的边界""在边界内行动才是有自由"——这是严复"群己权界"式的结构:自由是边界之内的行动空间,越界的不是自由,是放肆。它明确拒绝大众谱系里的"任性"。
第二段是能力论,也是最让我自己吃惊的一段。"科学拓展允许的边界,技术扩大行为的边界"——科学让人认识规律(从不允许到允许,从盲目到自觉),技术让人增强能力(从不能到能)。这和恩格斯—毛泽东的公式几乎逐字对应:科学对应"对必然的认识",技术对应"对客观世界的改造"。更有意思的是:在吴教授的框架里,"科学是拓展能力边界的力量"恰恰是现代科学"求力意志"的表现,是自由从"求真"变异为"求力"之后的形态——也就是说,我拜年卡里的"科学",是吴教授书里没有直接给出、甚至抱有警惕的那个"科学"。
第三段是生存论。"身体是本钱,心情是体验"——这是大众谱系褒义那一端,"自由自在"的"自在",和哲学定义无关,是自由的生存底座。
所以,我随手写下的自由观,是"群己权界的边界+马恩的能力扩展+大众的自在体验"三层复合物——唯独缺了吴国盛的"由自"。这张卡里没有"成为自己",没有"为知识而知识"作为自由本身,科学在其中是扩展自由的工具,而不是自由的道路。
我举这个标本是想说明:吴教授讲的那个"自由",在科学家群体(包括我自己)的直觉里确实是缺席的。我们熟悉的是"认识必然、改造世界"的自由,是"边界之内"的自由,而"科学本身就是自由的涵养和实现"这一层,需要被提醒,需要被论证——这正是《科学乃自由之路》在做的事。
五、为什么我强烈推荐这本书
《科学乃自由之路》分演讲、访谈、短长书三部分,是吴教授多年科学精神普及工作的结集。其中《科学精神的起源》《希腊科学精神的起源》两篇是他全部思想的纲领;《我们对科学有多少误解?》一篇是了解他现实关怀的最佳入口——布鲁诺到底为什么被烧死?哥白尼是不是被教会迫害致死?这些以讹传讹的"常识"被一一拆解,读来既有趣又清醒;《瘟疫中的牛顿:从苹果神话到万有引力》则示范了一个科学史家如何讲科学家都未必知道的历史细节。
我的推荐逻辑是这样的:讲科学传播,"科学三要素"可以带公众入门——目的、精神、方法,清楚、好用、能判断真伪;但要理解科学从哪里来、科学精神的人文根脉在哪里、为什么"为科学而科学"对一个民族的原创能力如此要紧,就需要读吴教授这本书。入门靠三要素,登堂入室,要走"自由之路"。
至于"自由"这个词要不要进入大众科学传播,我保留我的谨慎——它的谱系太纠缠了。但这丝毫不影响我的推荐:全面了解吴教授的"科学"观,请读《科学乃自由之路》,一定会收获丰盛。
参考文献
1. 吴国盛:《科学乃自由之路》,商务印书馆2026年5月出版;新书分享会报道见澎湃新闻2026-08-19(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3806271)。
2. 吴国盛文集《自由的科学》(福建教育出版社2002年)篇首题词,见北京大学哲学系网站(https://phil.pku.edu.cn/xwgg/xzxw/xzdt/69Religiousstudies491164.htm)。
3. 吴国盛"科学精神的起源"清华演讲实录(2016-10-14),清华校友总会网站(https://www.tsinghua.org.cn/info/1955/15805.htm)。
4. 吴国盛"希腊科学精神的起源"讲座纪要(2019-11-07),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http://www.ihss.pku.edu.cn/wyjz1/articles/1373713218123468800.html)。
5. 恩格斯《反杜林论》自由与必然论述;毛泽东"自由是对必然的认识和对客观世界的改造"(1962年七千人大会讲话);毛泽东《反对自由主义》(1937年9月),参见求是网学习文章(http://www.qstheory.cn/dukan/qs/2019-06/16/c_1124628370.htm)。
6. 严复《群己权界论·译凡例》(1903年)"自繇"考辨。
7. 张双南"科学三要素"表述,见《张双南:科学的精神是"质疑、独立、唯一"》,科创中国(https://www.kczg.org.cn/article/detail?id=6178512);另见《科普时报》2022-08-26报道;系统阐述见《科学方法与美学》(张双南,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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