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旦大学李大潜院士：真心实意的爱，是给学生最好的教育｜影响我一生的班主任

图为李大潜和他的小学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张祖彤2009年的合影

在我的人生中遇到过很多良师益友，有两位班主任对我的影响非常大，甚至可以说让我终身受益。他们对我的影响不是因为他们善于说教，也不是因为他们有高超的沟通技巧，甚至按照现在的教育标准来看，他们的教育方式有时候都算不上规范，但正是他们对学生真心实意的爱，是给予学生的最好教育，也令我铭记终生。

这两位班主任一位是我小学五年级时的班主任及语文老师张祖彤老师，还有一位则是我在高三时的班主任冯德吾老师。

张祖彤老师是我小学五年级时的班主任及语文老师。记得她当时应该刚刚从女子师范学校毕业不久，她曾受教于著名教育家张梅庵先生，有一位孪生妹妹张祖铭任五年级另一个班级的班主任及语文老师。张祖彤老师是我小学阶段接触最多、也印象最深的老师，影响了我一生的成长。 我还清楚地记得她在课堂上教我们唱“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的情景，流亡的悲愤、悠扬的歌声，深深地打动了我，使我第一次认识到音乐催人奋进的力量。那时的语文老师及班主任，能熟练地弹奏风琴，兼顾音乐老师的职责，在现在也应有其启示作用吧。

寒假中我曾到她家去拜年。她们住在一个僻静的小巷中，清贫的小屋朴素而整洁，姐妹二人正对坐在方桌两边，用毛笔练习书法。当时看到一个老师自己用功勤练对我的教育启示作用，比她们在课堂上语重心长的教诲不知要有力多少倍。记得那时，我有的字发音不准，她们就 给 一边纠正我 讲“归心似箭”的含义 发音，一边在聊天中和我 迅速就明白了 解释一些成语。 这样 看似漫不经心地交谈，实质上是极为生动有效的语文辅导，但平易近人，润物无声。

跳级进入中学后，由于我在小学时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养成了心高气傲、考试 要 抢交头卷的坏习惯。但第一个月的数学测验，我只得了18分。我的几位小学同学听说了这个消息，在我家窗口齐声高唱“李大潜，中学生，算术考了 18 分!”这 简直 使我无地自容，沮丧不已。

正在这个时候，已经调任到乡村学校的张祖彤老师用她批改作文的紫色笔给我写的来信，极大地鼓舞了我的信心和勇气，让我在跌倒后迅速站起来，第二次数学测验我就考了98分。这封信现已无存，她当时具体说了什么也已记不清，但她那一片紫色的墨迹却一直深深地留在我脑海中。也正是因此，我一直将张祖彤老师视为我的人生导师，每次回到家乡南通，都会去其住处探望，聆听她的教诲。在她去世后，也曾两次到她的墓前祭奠。张祖彤老师对我的教育恩、师生情无疑是小学留给我的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高中三年使我感到最为亲切，对我影响最大，并令我各方面受益最多的，是冯德吾老师。

最早见到冯德吾老师，是在高一学年结束的那个暑假。我参加全市夏令营活动，担任课外辅导的正是冯德吾老师。记得有一天台风过境，在狂风骤雨袭击下来教室上课的，只有我和另外四五名学生，大家全身都湿淋淋的。这样恶劣的天气，老师还来不来上课呢？我们都很担心。然而上课铃一响，同样浑身湿淋淋的冯德吾老师却准时出现在教室里。大家意外之余更是肃然起敬。

升入高三时，冯德吾老师恰好担任我们班主任，并教我们代数课程。他不善言辞，更不会枯燥无味的说教，但他却有一颗对学生的爱心，并以一种似乎不太规范的特有方式体现出对学生的呵护和关怀。

每周一次的晨会，照例是班主任训话，但冯德吾老师有时会觉得无话可说，此时，他会请一两位同学到附近点心店买来烧饼给每个同学发上一个。为了庆贺新年，他 又 自己掏钱在联欢晚会上请大家吃饺子。我特别清楚地记得，在高中毕业全班赴苏州参加高校的统一招生考试时，他匆匆赶来送别我们这些从未单独离家外出的稚嫩学子，并赠送每人一只生梨，为我们壮行……

在我们眼里他不像一位严肃的班主任，倒像一位慈祥的家长，我们都从心底里尊敬他，亲近他，信赖他。正是由于他的人格魅力的感召，我们整个班级一直团结友爱、积极上进。有谁能说他不是一个出色的班主任呢？！

其实，真正显示出他的风采的，还是在他上数学课的时候。平时朴实无华的他，只要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就立刻和数学融为一体，仿佛换了一个人。数学的概念、定理和公式，数学的种种有趣的实例和奇妙的应用，就像美妙的乐章一样从他的口中，从他的手下，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他对数学的挚爱，他运用数学知识的自如和娴熟强烈地感染着我们，把我们不由自主地带入赏心悦目的数学王国，并深深为之陶醉。 我考入复旦大学数学系后,有一年假期在南通中学见到他，他很高兴地对我说:“你现在入了门了。”这说明，他对自己辛勤耕耘的成果十分欣慰，但对他自己为我们所做过的一切，看得并不是很重。其实 正是他和其他一些老师的精心栽培，为我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并引导我走上了献身数学之路。及至我工作之后，曾应邀回到家乡作过一次讲座，在发言中特别提到冯德吾老师对我的影响，并请冯老师到主席台上坐在我身旁，他是很欣慰的。从那次见面到他去世，尽管我们很少见面，我却一直都会时常想起他。

（作者为中国科学院院士、复旦大学数学科学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