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杨占银,是在口罩期间那个寒冷的下午。
那时节,口罩、抗流感中药这些物资是比黄金还金贵的东西。因海外吃紧,我们当时组织了一批物资要送出去,物流却像被谁掐断了脖子,电话打了无数个,渠道找了好几条,都是此路不通。正愁得焦头烂额时,有人提了一嘴:“诸暨的杨占银有办法,听说他往海外寄过好几批口罩了。”
于是我约了他来省侨联面谈。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因为当时租借的办公楼是中央空调,为了减少相互间的不确定,我们都不敢开办公室的空调取暖,还把窗户打开,以增加室内空气的流动。杨占银推门进来的时候,裹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带着一股子迎面而来的冷气,是那种旋风般地“冲”进来的样子。他虽然已年过六十、身材瘦小,却红光满面,精神矍铄,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像脚下踩着弹簧一样。一件细方格淡灰色西装,里头是件桃领毛衣,系着一条暗红的领带,头发理得短而齐整,精神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哦,你们好你们好,路上检查的卡口多,来得有点迟了,抱歉!抱歉!”
一口诸暨普通话,咬字重,尾音往上挑,听着就带着一股踏实劲儿。他坐下来,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沓账簿似的本子,翻开,里面有寄件单的复印件,有物流公司的联系方式,还有手写的寄送流程,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我瞥了一眼那些字,一笔一画,方正极了,像木工画线打出来的墨斗线。
“口罩我寄过好几批了……”他说,手指点着纸上的条目,“日本、韩国、英国、法国、美国都到过。物流嘛,绕是绕了一点,但路子是通的。你们这批,我一定会想办法让它能够出去,送到侨胞的手上。”
他说这话时,眼神笃定,没有半点含糊。后来我才知道,他之前寄出去的这些物资都是诸暨那些爱心企业捐赠的,路上昂贵的运费有不少是他自己掏钱垫付的。他说,物流企业也是一家侨资企业,参与爱心接力的这些留学生家属都是义工,他们每天到留联会来帮助打包,一箱一箱贴标签、写地址。他的“名家美业、梦发家私和宣老师剪纸工作室”那时就临时改成了“防疫物资中转站”,防疫物资和纸箱堆满了整个房间,对每一件要寄出去的包裹,他每一个都要认真检查,看箱子封得牢不牢,地址有没有写错,以确保每一件包裹都不发错。
那副认真劲儿,像在验一件刚做好的家具。
后来熟了,我们联系就多了,有一次我去诸暨调研,他听说我来了,就打电话给我,要我一定要去诸暨留联会坐坐。那天我去了,留联会的办公室不大,就在他的厂房里,墙上却挂满了留学生们从世界各地寄来的明信片,活动合影,还有省市侨联颁发的奖牌奖杯奖状。他搬了把椅子给我,自己坐在对面,泡茶,用的是紫砂壶,茶汤金黄透亮。他说这是诸暨的“越红工夫红茶”,水温90度最好,不能用滚开水泡。
我们聊起留联会的工作。他说他自己就是留学生家属,深刻体会过留学生们在外面的不容易,远离家乡与亲人、文化隔阂,人生地不熟,这几年又加上疫情,回也回不来,急也急不得。我们做长辈的,将心比心嘛。
朴实、真诚,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只是想帮助那些需要的人。
这两年,他开始操心留学生的婚姻大事,当起了“侨界红娘”。杭州吴山城隍阁办过茶话会,上海静安搞过跨界联谊,他场场不落。有一次活动上,他事先写了七十多幅书法作品,卷好了带去,送给在场的年轻人。他的字我见过,隶书学伊秉绶,楷书有颜真卿的底子,骨架硬朗,墨色饱满。“出门在外,看到汉字,心里就踏实。”他这么跟孩子们说。
有对年轻人就是在上海那场活动中认识的,后来结了婚,专门寄了喜糖到留联会。杨占银收到那天高兴得很,把喜糖拆开来分给办公室每一个人,自己留了一颗,放在办公桌的笔筒旁边,放了好些日子。
我问他,怎么想到操心这些。
他笑笑:“做木工做惯了,做木工讲究的是榫卯,一凸一凹,严丝合缝,活儿才牢靠。现在年轻人的不婚主义是家长的心头之忧,给这些孩子牵线搭桥与做木工活是一样的道理。”
是有些道理,人生中的很多缘分有时候是需要一些外力支撑的。在他看来,不管是做木匠活,还是帮年轻人找归宿,都是在给大家拼搭一个安稳踏实的家,这事儿,值得做一辈子。
他说他做了一辈子木工。年轻时在五泄向父亲学木工手艺,锯木头、推刨子、凿榫眼,从学徒一路做到师傅,后来开了“梦发家私”。即便后来厂子有了规模,他还是放不下那套家伙什,所以有空就拿起来练练手。前段时间有朋友来看他在做木工活,拍了一段视频,发到网上获得了很多人的点赞,他觉得好玩,就自己申请了一个视频号,取名叫“老木匠杨占银”,没想到还引来很多网友对传统木工活的好评。从此一发而不可收拾,他学习拍视频发抖音、发视频号、发快手、发小红书,在网上获得了很多人的点赞,成了一个传统木工的小网红。他在留联会办公室隔壁隔出来一间小工作室,这里成了每天打发业余时间的地方,推开门,木头的香气扑面而来,靠墙立着几块老榆木板,台面上摆着刨子、凿子、角尺、墨斗,件件都是传家木匠老工具,这些物件磨得锃亮,刀刃上泛着光,诉说着时光的故事。窗台上搁着几件做了一半的小物件,有木梳、小笔筒,还有个巴掌大的木盒子,抽盖的,榫头严丝合缝。
他说:只要在家里,只要偶尔得了空,就会钻进这间屋子。推一把刨子,看薄薄的刨花卷起来,落在地上,一层叠一层;或者拿凿子一下一下修榫眼,那笃笃笃的声音听起来就让人愉悦。他说:“虽然退休了,但每天还是忙,可外头的事情再忙再乱,刨子一推,心就定了。”
这几年,我去过好几次诸暨。每次去,都觉着他似乎又忙了几分。留联会的工作摊子铺得大,从疫情时期的防疫包,到后来常态化的联谊、交流、帮扶、公益,件件都要操心。他在办公室里打电话、接待来访的人、厂里的业务,留学生的家长里短,忙得像陀螺一样转。可只要推开那间工作室的门,看他拿起刨子的样子,你就知道,这个人心里是笃定的,像一块榫卯嵌着结结实实的木头,风吹不动,雨淋不塌。
有一天快下班时,我突然想起有件事要找他,就打视频过去,他正在工作室里刨一块木板,还直播着。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斜斜地落在台面上,木屑在光线里飘浮,细细碎碎的,像金色的尘埃。他微微弯着腰,两手握着刨子往前推,动作不紧不慢,一下,又一下,刨花从刨口卷出来,薄薄的一片,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过了一会,他抬头看见我,收了刨子,拍拍手上的木屑,笑着说:“不好意思,直播不能掉线,抱歉。”
我们就这样隔空聊了很多,他靠在椅背上,说那些年收到防疫包的留学生一部分已经回来了,一部分已在当地找到了工作,哪对年轻人又结婚了,留联会工作又被某某领导表扬了,说他又做了一些小木件寄给了需要的孩子……他讲得很平淡,像在说着别人的事情,只是说着说着,眼角的皱纹就一层层漾开,像刨花一样薄,一样暖。
我忽然觉得,他这一辈子做过的两样活儿都非常有意义。一样是用木头打的家具,桌椅板凳,实实在在;另一样是用心搭的桥梁,把那些远行的孩子和家乡连在一起。前一样活儿,靠的是手艺;后一样活儿,靠的是心和情怀。而对他来说,这两样其实是一回事,都要精准、耐心、实在,都要把每一块料用到该用的地方,都不能有半点虚浮。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他起身去开灯。我说我也要下班了,下次再聊,他让我等一下,说要给我写一幅字,我静静地看着,只见他提笔、沉腕,在白色的宣纸上写下四个字——“实木实心”。
笔力苍劲,墨色深沉,厚重古朴,一幅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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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松间絮语
作者:周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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