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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我就在厨房里忙活开了。蒸了一锅馒头,炒了几个菜,又煮了一壶茶。老伴走得早,这些年清明都是我一个人去给他和弟弟上坟。
儿子王磊昨晚打电话说要加班,来不了。女儿王敏说孩子感冒,也不来了。
我早就习惯了。
拎着东西出了门,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才到公墓。山上风大,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冷。我把菜摆好,倒了三杯酒,一杯给老伴,一杯给弟弟,一杯给弟媳。
“他爸,我又来看你了。”我蹲在那块冰凉的石碑前,拿抹布擦着上面的灰。
旁边就是弟弟的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还有晓晓她妈的。这夫妻俩走得早,留下晓晓一个人。我供她读完研,想着她能在外面站稳脚跟,也算对得起她爸妈了。
可谁知道,她工作第一年还给家里寄了八千块钱,后来就断了音信。
四年了。
电话打不通,微信没人回,老家房子也锁着。我不知道她在哪,过得好不好,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每次想到这些,我心里就堵得慌。
中午回到家,我随便吃了两口饭就开始收拾屋子。清明假期三天,孩子们都说忙,不来也好,我省得张罗。
正擦着窗户,突然听见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邻居老李头来借东西,擦了把手就去开门。
门一打开,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门口站着个姑娘,瘦瘦的,穿着件灰色大衣,拉着个行李箱。她脸色有些苍白,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姑妈。”
声音很轻,但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晓晓?”
她点点头,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怎么,”我脑子里嗡嗡的,半天说不出话,“你怎么找来的?”
她擦了把眼泪,从兜里掏出个快递单的存根,上面印着我家的地址。
“去年你给我寄了大枣,那家快递公司还留着底单。”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年秋天老家院子里的枣树结了不少枣,我想着晓晓爱吃,就给她以前念书时的地址寄了一箱。那地址早就没用了,我图个心安,想着万一呢。
没想到她真的收着了。
“进来吧。”我侧过身子,心里翻腾得厉害。
她拖着行李箱进门,眼睛打量着屋里。一切都跟四年前差不多,沙发还是那张沙发,茶几上还摆着她以前买的那个水晶球。
“你这些年在哪?”我给她倒了杯水,坐在她对面。
她捏着杯子,低头不说话。
“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
“晓晓,你知道姑妈有多担心你吗?”我的声音有些发哽,眼圈也红了。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八千块钱我一直没动,存折还在柜子里收着。”我站起身,“我去拿给你看。”
“姑妈。”她叫住我,“我不是来要钱的。”
那你来干什么?
这句话我没问出口。看着她瘦削的脸,我心里又软了。这孩子从小就没爹没妈,我不疼她谁疼她?
“吃饭了吗?我去给你下碗面。”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还是说:“麻烦姑妈了。”
我走进厨房,手忙脚乱地打鸡蛋、切葱花。透过厨房的门,我看见她坐在沙发上,从大衣兜里摸出个小药瓶,往手心里倒了颗药,一仰头吞了下去。
我张了张嘴,想问她吃什么药,又怕她嫌我多事。
算了,等她站稳了再说。
01
面条端上来的时候,晓晓吃了大半碗。
以前她最爱吃我做的面,一顿能吃两大碗。现在瘦得跟竹竿似的,胃口也小了。
“不够我再给你煮。”我坐在她旁边。
“够了,姑妈。”她放下筷子,抬头看我,“您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能吃能睡的。”
她笑了笑,又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划着圈。
我想起她小时候,每次犯了错就这样,手指头在桌上划来划去,等着我喊她。
“你呢?”我问,“这些年在外面,过得好吗?”
“还好。”她声音很轻。
“工作怎么样?”
“换了几个地方。”
“现在呢?”
“现在……休息了一阵。”
我没再追问了。她不想说,我问再多也没用。
晚上睡下的时候,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枕边柜子里还放着晓晓当年寄回来的信,我爬起来,摸黑找到了那封信。
信纸已经有些发黄了,字迹还是那么工整:
“姑妈,我找到工作了,试用期工资四千五,转正后能到六千。我把第一笔工资寄给您,您别省着,给自己买件像样的衣裳。等我出息了,一定好好报答您。”
那是四年前的信了。
她寄了八千块钱,自己才挣多少?我当时就骂她傻,赶紧把钱存起来,想着等她结婚的时候给她添置嫁妆。
可谁知道,这封信之后,她就没了消息。
第二天我醒得早,天还没亮就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又买了排骨。晓晓爱吃我做的红烧排骨,以前每次放假回来都要吃。
回到家的时候她已经起床了,正在阳台上站着,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怎么不多睡会儿?”我问。
“睡不着,姑妈。”
“那你等着,我中午给你做红烧排骨。”
她转过头,眼圈有些红:“姑妈,我对不起您。”
“说什么呢。”我摆摆手,把排骨放进水池,“你这孩子从小就爱钻牛角尖。”
她没再说什么,走过来帮我择菜。
我看着她低头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会儿晓晓还在上初中,弟弟去世了,弟媳改嫁了,她一个人在老家住。我放心不下,每周都骑车回去看她。
一个女孩子,才十四岁,自己买菜做饭、洗衣服,还要上学。冬天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补丁摞补丁的衣服穿在身上。
我看着心疼,就跟王磊他爸商量,把她接到城里来念书。
王磊他爸一开始不同意。
“咱家也不宽裕,供一个就算了,还供两个?”
“那是我亲侄女,我没亲弟弟了。”我说。
后来他爸没再反对。晓晓就搬过来了,跟我三个孩子挤在一间房里。
王磊和王敏那时候已经工作了,在城里租了房子。家里就晓晓跟我,还有王磊他爸。
晓晓也争气,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中考的时候考了县里第一,高中毕业又考上了省城大学。
四年本科,两年研究生,学费生活费都是我从工资里挤出来的。
那几年我白天在厂里干活,晚上回来糊纸盒,一个纸盒赚八分钱,我一个月能糊两千多个。
王磊他爸心疼我,下班回来也帮着糊。
“秀兰,你图啥?”他问我。
“图这孩子有个好前程。”我说。
研究生毕业那年,晓晓回来住了半个月。天天帮我干家务,买菜做饭,还把王磊他爸留下的那件旧棉袄拆了,重新絮了棉花。
“姑妈,等我挣了钱,我第一个给您买件羽绒服。”她说。
后来她走了,寄回来八千块钱。再后来,就没音讯了。
“姑妈。”晓晓的声音把我拽回现实。
“嗯?”
“排骨要不要焯一下?”
“要,要焯的。”我回过神,拿起锅接了水。
她站在我旁边,静静地等着水开。
没说话。
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算了。
人回来了就好。
02
第三天下午,王磊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晓晓正蹲在阳台上浇花,愣住了。
“你怎么在这?”他的声音硬邦邦的。
晓晓站起来,叫了声:“哥。”
王磊没应,进客厅就把我拉到一边。
“妈,她怎么来了?”
“清明回来看我。”我说。
“清明?”王磊冷笑一声,“她都消失四年了,怎么偏偏挑这时候回来?”
“磊磊,你别这么说。”
“我说错了?妈,你忘了她当初怎么对你的?供她吃供她穿供她读书,她倒好,工作了就不认人了。”
“她肯定有苦衷。”我压低声音。
“什么苦衷?嫌咱们穷呗。现在是不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又想起您这个姑妈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晚上王敏也回来了,一进门看见晓晓,脸色就变了。
“哟,这不是咱家高材生嘛。”她把手里的包往沙发上一扔,“几年不见,还认得咱这门?”
“姐。”晓晓低着头。
“别叫我姐。”王敏坐到我旁边,眼睛盯着晓晓,“我是好奇,您老人家怎么突然想起来看我妈了?”
“王敏!”我拉了拉她的胳膊。
“妈,你别护着她。当初咱家对她多好?她倒好,翅膀硬了就不认人了。现在突然回来,没准儿是打什么主意呢。”
“姐,我就是想姑妈了。”晓晓的眼圈又红了。
“想姑妈?那之前四年怎么不想?”
晓晓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心里难受,看看儿女又看看侄女,哪边都心疼。
王敏看见晓晓的样子,哼了一声,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晚上吃饭的时候,气氛更僵。
我做了红烧排骨、清蒸鱼、炒了个青菜,还煲了汤。晓晓坐在我左边,王磊坐我右边,王敏坐对面。
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晓晓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慢慢地啃着。
王磊盯着她看了几眼,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晓晓,我问你一件事。”
晓晓抬起头。
“你这四年,到底去哪了?为什么不联系家里?”
晓晓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不说话算怎么回事?”王磊的声音大了些,“我妈为你操了多少心你知道吗?我爸走了之后,她一个人供你读书,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钱往你身上贴。你倒好,说消失就消失,一点音讯都没有。”
“我知道姑妈对我好。”晓晓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知道?你知道为什么不打电话?为什么过年不回来?”
“我……我有些事要处理。”
“什么事比家里人还重要?”
晓晓低着头,手里的筷子夹着的排骨掉进了碗里。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开口道:“好了好了,吃饭就吃饭,别逼孩子。”
“妈,你别老护着她。”王敏也放下筷子,“她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我问,“她不是说了有事处理吗?”
“什么事?您倒是让她说啊。”
晓晓抬起头,眼圈通红,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对不起,姑妈,哥,姐,对不起。”
“对不起来有什么用?”王敏站起来,“你知不知道我妈这四年头发白了一半?你知不知道她逢年过节就念叨你?”
“我知道。”晓晓的眼泪掉下来,“我知道我不好,我对不起姑妈。可是……”
她顿住了,没往下说。
“可是什么?”王磊问。
晓晓摇摇头,起身回了客房。
餐桌上的气氛冷得能结冰。
王敏冷哼了一声,也走了。
王磊喝了一口汤,又倒了一杯酒,闷头喝起来。
我坐在那里,看着一桌子菜,心里堵得慌。
好好的家,怎么变成这样了?
晚上我收拾完厨房,去阳台收衣服。路过客房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
我停了停,又往前走了两步。
“咳……咳……”
是咳嗽声,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
然后又没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没敲门。
早上我起得早,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发现晓晓已经起床了。她在客厅里收拾东西,把茶几上的杂志归拢好,又把地上的拖鞋摆整齐。
我正想说话,看见她弯腰的时候,从大衣兜里掉出个白色的小药瓶。
她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我,有些慌乱地塞回兜里。
“昨晚没睡好?”我问。
“睡好了,姑妈。”
“那怎么脸色这么差?”
“没事,可能换了床。”
我没再问。
她拿了扫帚去扫地,弯着腰的样子,让我想起她小时候帮我擦地板,小小的身子撅着,擦得可仔细了。
王磊从房间出来,看了她一眼,拐进了卫生间。
门“砰”的一声关上。
晓晓手里的扫帚停了停,又继续扫起来。
03
早上七点,王磊就摔门进了厨房。
我在灶台边煎鸡蛋,油花溅到手背上,疼了一下。儿子把杯子砸在桌上。
“妈,她到底打算住多久?”
我说清明假期才过一天,你急什么。王磊冷笑一声,说怕是住进去容易请出去难。
晓晓正好从客房出来,听见了这话。她站在门框边没动,头发别在耳后,脸色白得吓人。
“哥,我不会麻烦太久。”
王磊转过头去不接话。王敏从楼上下来,穿着睡衣靠在楼梯扶手上,看晓晓的眼神像看贼。
“晓晓姐,你当年不是去深圳了吗?那边工资高得很吧,怎么舍得回来?”
晓晓低头整理衣袖,说工作不合适就辞了。王敏哼了一声,说辞了四年都没找到合适的?
我把煎蛋端上桌,让她们都坐下吃饭。
筷子碰碗的声音在饭桌上格外响。晓晓只夹了几根青菜,米饭没动几口。王敏盯着她看,说你减肥啊,瘦成这个样子。
晓晓笑了笑说胃口不好。
饭后我去洗碗,听见客厅里王磊把电视遥控器拍在茶几上。他说晓晓你出来一下,我有话问你。
我手上的水没擦就跟着出去了。
王磊站在阳台门口,挡着半边天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问晓晓当年怎么毕业的,工作找在哪家公司,为什么不联系家里。
晓晓站在他对面,两手绞在一起。她说哥我知道你们怪我,但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
“不能说?”王磊的嗓门大了,“我妈供你六年,省吃俭用,弟弟妹妹都看在眼里。你倒好,一句‘不能说’就想糊弄过去?”
我拉了拉王磊的袖子。他甩开我。
“我今天就要个话,你回来到底想干啥?分家产?还是要钱?”
晓晓的眼圈红了。她说我不要钱,我就是想回来看看姑妈。
王敏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晓晓的包。她说姐你包里装的什么,鼓鼓囊囊的。
我没来得及拦。王敏已经把包打开,里面掉出两盒药,滚到地上。
晓晓脸上的血色一下没了。
她弯腰去捡,王敏比她快一步,把药盒拿在手里看。我凑过去,看见药盒上全是英文,标签上写的字被磨得快看不清了。
“这是什么药?”王敏问。
晓晓夺过药盒,塞回包里。她的手在发抖,声音倒还稳:“就是维生素。”
王磊盯着她看了几秒,转身回了卧室,把门摔上。
那天下午晓晓一直待在房里。我路过门口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她咳了两声,然后没了动静。
晚上做饭的时候,我在切菜,王敏钻进厨房,压低声音说妈你不觉得她奇怪吗?一个人消失四年突然回来,包里装着不知道什么药,问什么都说有苦衷。
我说你别瞎猜,晓晓从小就不是坏孩子。
“那她为啥不说实话?”王敏反问。
我没接话。手上的菜刀剁在案板上,一刀一刀。油锅里的青椒呛得人眼睛发酸。
晚饭晓晓又没怎么吃。她说有点累,想去躺会儿。我送她回房,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一瓶打开的矿泉水,旁边放着两粒白色药片。
她见我看见了,赶紧用纸巾盖上。
“姑妈,晚安。”
我帮她带上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屋里传来低低的咳嗽声,像压着嗓子,不想让人听见。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晓晓的样子,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脸色跟纸一样白。她以前不是这样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吃饭能吃两碗饭。
如今她像换了个人,小心翼翼,藏着掖着。
第二天一早,王磊坐在餐桌边等我。他说他想好了,必须让陈晓走人。
“妈你别心软,她肯定有问题。要不她为啥不敢说这几年去了哪?”
我端着茶缸子没喝。水汽扑在脸上,热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晓晓已经穿戴整齐站在玄关,手里拎着包。
“姑妈,我先出去一趟。”
我问她去哪儿。她说办点事,下午回来。说完把门带上,脚步声顺着楼道下去了。
王磊站起来,说看吧,鬼鬼祟祟的。
我没理他,走到窗边往下看。晓晓出了单元门,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身子晃了一下,扶着旁边的树站稳了。
她低头从包里翻出药盒,就着矿泉水吞了两粒,然后慢慢往前走。
瘦得背影像片纸。
我攥着窗帘,心里头一抽一抽的疼。
04
下午两点,晓晓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脸比出门时还白,嘴唇干裂,走路有点飘。我赶紧扶她坐下,倒了一杯温水。
她接过水杯,小口抿着,眼神躲闪。
“晓晓,你到底怎么了?”
她把杯子握在手心里,指尖冻得发青。她说姑妈没事,就是没休息好。
我搬了个板凳坐到她面前,伸手想摸她的额头。她往后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一样。
我的手悬在半空。
“你连姑妈都信不过了?”
她抬起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动了动,半天说出一句:“对不起,我有苦衷。”
又是这句话。
我胸口憋得慌,像被人堵了一团棉花。六年,我供她读了六年书。她爸走得早,她妈改嫁,我是她亲姑妈。那几年我白天在车间站八小时,下班还给人缝补衣服贴补家用。王磊和王敏的学费都快凑不齐了,我还是咬牙让她读完了研究生。
她毕业那年寄回八千块钱,信上说姑妈等我出息了报答你。
然后她就不见了。
四年,没有电话,没有地址。
我抬头看见她坐在我对面,瘦得脱了相,眼眶下面一片青紫。
晚上王磊从公司回来,喝了点酒,话就不好听了。他说陈晓我告诉你,我妈这辈子没亏欠过谁,就对你掏心掏肺。你要真把她当姑妈,就别在这儿装神弄鬼。
晓晓坐在沙发上没吭声。
王敏接过话头:“哥,算了,明天妈还要去给爸上坟。”
“上坟?”王磊笑了,“正好,让陈晓一起去,也看看我爸。他当年最疼她。”
晓晓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一个人下楼倒了垃圾,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晓晓从洗手间出来。她扶着墙,额头上渗着汗。见我进来,赶紧站直。
“姑妈,我去睡了。”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手臂擦过我的手背。冰凉,像冬天的铁皮。
那一晚我失眠了。
我在想我是不是太由着她了。她不愿意说,我逼她也没用。可万一她真有什么难处呢?万一她回来真是因为有苦衷呢?
又想到王磊的话。他说她消失四年都有本事找到咱家,要说她是图钱图房呢?
我翻了个身,枕头上湿了一片。
清明一早,天没亮透我就起来了。买了纸钱、香烛、水果,还有我爸生前爱喝的散酒。王磊开车,王敏坐副驾,我和晓晓坐后座。
一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晓晓把脸靠在车窗上,玻璃上全是雾。
墓地在小山坡上,风大,吹得纸钱在风里乱飞。我把水果摆好,点上香,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爸,我带磊磊、敏敏来看你了。还有晓晓,她也来了。”
王磊跪在旁边,磕完头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他看着晓晓,说你不是说想念爷爷吗,怎么连个头都不磕。
晓晓跪下来,额头贴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我过去拉她,发现她在哭。眼泪掉在泥土里,一颗一颗。
祭完往回走。山坡陡,碎石多。晓晓走在前面,脚下突然一滑。我伸手去扶,她已经撑住了旁边的树干,但身子晃得厉害。
“没事没事,走吧。”她甩了甩手,继续往前走。
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忽然觉得心慌。
下到山脚,王磊去开车。晓晓站在路边等我,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消瘦的下颌。她冲我笑了笑,笑容比哭还难看。
“姑妈,你看,清明我来给爷爷扫墓了。”
我心里一阵发酸,伸手去牵她。指尖刚碰到她的手,她的身体忽然软了下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整个人已经栽倒在地上。
“晓晓!”
王敏尖叫起来。我蹲下去拍她的脸,冰冰凉。嘴唇发紫,眼睫毛一动不动。包摔在旁边,东西散了一地。
药盒滚到我脚边。还有一张折叠的纸。
我捡起来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最上头一行写着,诊断为克罗恩病。
下面的字模糊了。我的视线糊成了一片。
05
救护车来得很快。
我坐在车上,握着晓晓的手。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像地图上的河流。护士在给她量血压,报了一个我不大懂的数值,听起来不太妙。
我把那张纸攥在手里,纸边被汗浸湿了。
克罗恩病。
我知道这个病,车间老张的女儿就是得的这个,治了好几年,花了不少钱,最后还是没扛住。老张那几年头发全白了,厂里还组织过捐款。
可晓晓怎么会的这个病?
她在深圳那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医院的时候晓晓被推进了急诊室。我站在走廊里,腿发软。王磊在旁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王敏靠在墙上,两只手抱在胸前,脸色也不好看。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医生出来了。白大褂,四十来岁,眼镜后面的眼睛很平静。他说病人情况基本稳定了。
“她已经做过手术了?”我问。
医生看了我一眼,说你们是家属?我说我是她姑妈。他把病历夹翻开,指着上面的记录说病人四年前确诊,做过一次肠切除手术,术后一直在接受药物治疗和化疗。目前病情控制得还可以,但身体比较虚弱,需要静养。
“四年前确诊的?”
医生说对,病历上有详细记录。她应该一直有定期复查。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
日期是四年前,那时候她刚工作一年。也就是说,她发现这个病以后,就辞职了。没有跟任何人说,一个人扛着。
晓晓醒了。
她睁开眼睛,视线缓缓聚焦在我脸上。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姑妈。”
我坐到床沿。她看着我的手,说:“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我侧过身,从包里取出那张折得皱巴巴的病历纸。指尖抖个不停。
诊断栏里写着,克罗恩病。
后面跟着治疗记录。化疗,四年前开始。中间写着“肠切除术后”,字有点歪。
“晓晓,你……”
“姑妈,我不是不要你。”
她忽然坐起来了一点,声音哑得快要听不见。她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力气小得像风吹过的草尖。
“我是怕拖累你。”
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眼泪落下来了。
“那时候你刚退休,哥哥妹妹都要结婚买房,我怕你知道我病了,又要卖房子给我治。你已经为我花了太多钱了。我真的……不想连累你。”
我的眼泪决堤。
我哽咽着说傻孩子,你是我亲侄女,我怎么会不管你。她摇头,说我知道,所以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心疼,怕你受不住。
“那这几年你咋过的?”
她擦了眼泪,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里面是医院的病床,她的手插着针管,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苹果。她剃了光头的那张照片我不敢看第二眼。
“我回了老家县城,租房住,一边治病一边打零工。后来身体好点了,才找了一份文员的工作。”
我看着她。瘦了,太瘦了。眼窝凹进去,锁骨凸出来,手背上一块一块的针眼印子。
晚上王磊和王敏回去了,说第二天再来。
我坐在病床边,握着晓晓的手,一直没松开。
后来她睡过去了,呼吸很轻很平。我翻着她包里的东西。几盒进口药,一瓶维生素,一张银行卡,还有一个快递单的存根。上面印着我家的地址,就是她找上门用的那张。
她把这张底单留了多久?
我正要放回去,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王磊站在门口,面色不大好看。
“妈,她跟你说清楚了吗?”
我在座位上没动,说清楚了。她得了克罗恩病,很重的病,治了好些年,现在控制住了。
王磊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他走进来,看着床上躺着的晓晓,说:
“妈,别被她骗了。”
我的心被狠狠扎了一下。他站在病床另一头,用下巴指了指床头柜上的药盒,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重,但语气很冷。
“什么病要躲四年?什么病不能告诉你?万一她是装的,万一她回来就是为了……”
“够了。”
我的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王磊住了嘴。王敏也进来了,站在她哥哥身边,眼睛红红的,但嘴抿得紧紧的。
我站起来,挡在晓晓的床前,不管他们信不信,我今天就先把话放在这儿。
“晓晓是我一手带大的,她是什么人我清楚。你们可以不认她,但别在我面前说她一个字的不是。”
王敏张嘴想说什么,王磊拦住她了。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门关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晓晓在身后轻轻叫了一声。
“姑妈。”
我在脸上的胡乱擦了一下,转过身。她半睁着眼看着我笑了一下,笑容还是瘦瘦的,像一朵花在霜打了之后还要努力开出来。
“我会证明给他们看的。”
我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傻孩子,你什么都不用证明。”
06
我一直握着晓晓的手,握到天黑。
她睡着了,呼吸平了些。手指偶尔抽一下,大概在做梦。我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腰酸了也不敢动,怕吵醒她。
半夜护士进来换过两次药。我问情况,她说病人各项指标在好转,明天可以转普通病房。我点点头,心才放下来一点。
天刚亮的时候,晓晓醒了。
她睁眼就看见我坐在旁边,愣了一下。她说姑妈你一宿没睡?我说睡了睡了,趴床边眯了一会儿。她不信,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指尖还是凉的,但比昨天好一点。
“姑妈,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我说行什么行,你连站都站不稳。她拗不过我,叹了一口气,侧过头去,看着窗外。天蒙蒙亮,楼下有汽车发动的声音。
“姑妈,我跟你说实话。”
我坐直了。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银行卡,递给我。卡的边角有点磨损,她握了很久的样子。
“这卡里有三十万。”
我愣了一下。她继续说:“我这几年攒的。打了两年零工,后来又找到正规公司的文员工,省吃俭用,每个月存一点。我本来想攒够了五十万再回来找你的。”
“晓晓……”
“我知道哥哥妹妹会怎么想我。换了我是他们,我也不信。一个消失四年的人突然回来,还说是来报恩的。”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可我真的是来报恩的。”
我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她忽然撑起身子,从枕头底下掏出另一份文件。是医院出的治疗记录,还有出院小结。她认认真真地摊在我面前,指着上面的字一行一行给我看。
“我这几年是真的在治病。肠切过一次,化疗也做了。去年开始病情稳定了,医生说只要按时复查吃药,不影响正常生活和工作。”
“所以我不是来骗钱的,也不是来抢家产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快要听不见了。但她直直地看着我,眼眶红红的,牙龈咬住下嘴唇,要哭又不肯哭的样子。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傻孩子,姑妈稀罕你的钱吗?姑妈是心疼你,这几年来,你一个人怎么熬的?”
晓晓的肩膀抖了一下。她低下头,咬着自己的手背,忍了很久的哭声才断断续续地泄出来。我不记得我已经多少年没听她哭过了。
过了好久,她收了泪,把那张银行卡塞进我手心里,轻声说:“姑妈,这个你拿着。”
“这钱我不……”
“你拿着。”
她打断我,声音很小,但语气很坚决。她看着我,眼睛里还有泪花,但嘴角是弯着的。
“我本来想等我完全好了再回来,把卡放你桌上,压一张纸条,说‘姑妈,我还你的’,然后就走。但我后来想,我不能这样。我要亲口告诉你,我没有忘恩负义,我不是那种白眼狼。”
我抱着她,说不出话来。晓晓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像小时候一样。
中午王磊和王敏来了。
他们站在病房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王磊手里拎着水果篮,王敏拿着一个保温袋。我招手让他们进来。
王磊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看了晓晓一眼。晓晓冲他笑了笑,声音有点哑:
“哥,昨天的事……对不起。”
王磊没接话,拉了把椅子坐到角落。
王敏挨着我坐下。她低声问我情况怎么样了,我把晓晓的病情简单说了一遍,拿出了那张病历和治疗记录给他们看。王敏翻了翻,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话。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是王磊先开口的。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看着晓晓,说话的时候声音干巴巴的:
“那你接下来打算住哪儿?”
晓晓愣了一下,说还没想好,先养好病再说。王磊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家里客房空着,你先住着吧,不急着搬。”
晓晓怔怔地看着他。王磊别过头去,说:“就当是,还我妈的。”
我在旁边说不出话,鼻头酸得厉害。
王敏也小声说了一句:“晓晓姐,我给你熬了鸡汤,放保温袋里的,你趁热喝。”
她说完扭头就走了,王磊也跟着出去了。走廊上传来他们低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晓晓低头看着保温袋,眼泪又滚下来了。
我过去把鸡汤倒出来,递到她手里。她捧着碗,喝了一口,眼泪掉进汤里。
“姑妈,你说哥哥妹妹是相信我了吗?”
我说信不信的,需要时间。你先养好自己的身体,别的都不要想。
她点了点头,把碗里剩下的鸡汤喝完了。
我看着她的脸,气色比昨天好了一点。我在心里下定决心,不管儿女怎么想,这个家,她陈晓的地方我给她留着。
窗外阳光亮了起来,照在她的手上。她把手心摊开,看着那道光,忽然笑了。
“姑妈,天晴了。”
嗯,天晴了。
07
晓晓出院那天,我收拾好东西,办了手续。护士交代说药要按时吃,定期复查,饮食上忌生冷油腻。我都记在小本子上。
回到家,王磊帮忙把晓晓的行李拎到客房。王敏提前收拾过,换了干净的床单,窗户也开着通风。我扶着晓晓躺下,给她盖好被子。
“姑妈,我自己来就行了,你去歇着。”
我说歇什么歇,你好好躺着,我去做饭。转身的时候,我看见王磊站在门口,脸色不好看。
吃饭的时候,气氛很僵。王敏夹了一筷子菜,放下,看着晓晓说:“晓晓姐,你的病,要治多久?”
“现在稳定了,就按时吃药复查就行。”晓晓放下碗,声音不大。
“那以后呢?”王敏追问,“会复发吗?要长期花钱吗?”
“小敏!”我喝了一声。
王敏把筷子一搁:“妈,我问清楚怎么了?人住进来了,病的情况总要知道吧?万一以后有大开销呢?”
“我自己有钱。”晓晓抬起头,“我这几年攒了一些,够用。”
“够用?”王磊忽然开口,“你的钱能管多久?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你生病这几年工作断断续续的,能攒多少?”
晓晓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我看不下去,把碗往桌上一顿:“你们够了!晓晓刚出院,你们这是干什么?”
“妈,我们也是替你着想。”王敏的声音尖了起来,“你好不容易退休了,以前供她读书,钱花了不少。她现在回来,你又要照顾她。我们不是不想管她,是管不起。”
“谁让你们管了?”我嗓门大了起来,“我自己有退休工资,我能养活自己,也能照顾晓晓。”
“那你生病了怎么办?”王磊站起来,“妈,我不反对你帮她,但总得有个数吧?你为她花了多少,你自己算过吗?你现在又要花精力花时间,以后真有个什么事,不是我们兜底?”
“我没让你们兜底。”我的眼泪往上涌,我忍住了,“我养大你们两个,我求过谁?我供晓晓读书,也是我自己的主意。我不后悔,你们也别在这说三道四。”
王敏站起来,转身进了自己房间,“砰”一声关了门。
王磊叹了口气,拿起外套:“我出去走走。”
客厅里只剩我和晓晓。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姑妈,要不我搬出去住吧。”
“搬什么搬,你住下,天塌不下来。”
“可哥哥妹妹……”
“他们也就是嘴上说说。”我握住她的手,“你安心住着,有姑妈在。”
她没再说话,但是红着眼圈,把剩下的饭一口一口吃完。
晚上我给晓晓倒了热水,看着她把药吃了。她躺下后,我关灯出来。王敏的房门开着一条缝,灯还亮着。我走过去,看见她坐在床上看手机。
“小敏,妈跟你说几句。”
她没抬头。
我坐到床边:“晓晓的事,妈心里有数。她不是来跟你们争什么的,她就是回来养病。等她好利索了,她自然会走。”
“妈,你总是替别人想。”王敏终于抬起头,“你替她自己想过吗?她三十万存着,够什么?以后她一个人,无依无靠,怎么办?”
“那我们就不管她了?”
“我没说不管,但你不能把自己全搭进去。”王敏的声音软下来,“妈,我是心疼你。你一辈子省吃俭用,现在好不容易我们大了,你该享福了。”
“妈知道。”我拍了拍她的背,“可是晓晓也是妈的亲人。你爸走得早,你舅舅也走得早,就剩这一个侄女。妈不管她,谁管?”
王敏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随便你”,翻过身去不再说话。
我关了门出来,站在走廊里。客厅的灯已经关了,楼下的路灯把光透进来,照在地板上,灰蒙蒙的一片。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早饭。晓晓起得很早,已经在厨房里了。她把小米粥煮上,正在切葱花。
“你起来干什么,快去躺着。”
“没事,姑妈,我睡不着,做点事活动活动。”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刀接过来:“去坐着,我来。”
她没争,坐在餐桌旁,看着我忙活。我切着葱花,手一抖,差点切到手指。
“姑妈,你心里有事。”
我愣了一下,没吭声。
“是因为我吧。”她说,“你和哥哥妹妹闹得不愉快。”
“跟他们没关系。”
“姑妈,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轻声说,“要不,我等两天,出去租个房子。我看了,这附近有单间,一个月几百块。”
“不行。”我把刀放下,“你现在身体才刚稳定,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我说不行就不行。”我转过身,看着她,“晓晓,你听姑妈说。这个家是我说了算,我说你住下,你就住下。他们两个,我是他们亲妈,他们不敢怎么样。”
晓晓眼眶红了,低下头。
吃过早饭,王磊过来了。他没进门,站在门口,冲我招了招手。
我出去,他就站在楼道里。他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妈,我想了一晚上。”他吐出一口烟,“晓晓的事,我信你。但我不信她。”
“她有什么好不信的?”
“消失四年,突然就回来了。说生病了,谁信?病历可以造假,钱也可以借来凑数。她是来报恩还是来报怨,谁说得准?”
“王磊,你别血口喷人。”
“我不是血口喷人。”他把烟掐灭,“我是替你防着。妈,你太容易相信人了。以前你供她读书,我不反对,那时候她是好学生,有前途。但现在呢?一个生过重病的人,以后能干什么?她拿什么报答你?说白了,她回来就是吃药花钱的。”
我气得浑身发抖:“王磊,你再说一遍?”
“我说的是实话。”他看着我,“妈,我不反对你帮她,但你不能糊涂。你不能把所有都搭进去,以后你老了,还是我跟小敏养你。她呢?她能干什么?”
“她是我侄女!”
“她也是外人。”王磊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窗外有风吹进来,凉飕飕的,透心冷。
08
那天下午,王敏出门买菜回来,脸色不对。她进厨房把菜放下,半天不说话。我过去问,她闷声说:“妈,我刚才在小区门口,看见晓晓跟一个男人说话了。”
“说话怎么了?”
“那个男的给她递了个袋子,她接过去了。”王敏看着我,“妈,你想想,她才回来几天,谁认识她?会不会是,跟什么人约好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还是说:“可能是以前的同事朋友,你看看你,疑神疑鬼的。”
“我没疑神疑鬼。”王敏声音提高了,“妈,你就是太老实了。你知道她这几年在外面干了什么吗?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没接话,走到晓晓房门口。她正躺在床上,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看见我进来,眼神闪了一下。
“晓晓,刚才谁来找你了?”
“没,没人。”她把信封往枕头底下塞。
我的心沉了一下。她以前跟我说话,从来不撒谎。
“我看见了,有人给你东西。”
她不说话了,低着头,手指攥着信封边缘。
“是什么?”我问。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把信封拿了出来,递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一沓医院单据。化验报告、检查单、门诊病历、住院小结,厚厚一沓。有几张折痕很深,角都磨破了,应该是随身带了很多次。
最上面是一张门诊病历,写着“患者陈晓,28岁,克罗恩病”,下面是一行一行的手写记录。我翻到后面,有一张肠切除手术的术前知情同意书,签名栏是她自己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这是我四年的全部治疗记录。”她声音很轻,“我复印了两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放在医院存档。这个信封,是刚才医院一个认识的护士帮我送来的。”
我的手在发抖。我一张一张翻下去,看见化疗记录、复查记录,每一张都写着“患者体重下降”“目前症状明显改善”“建议继续药物治疗”。翻到最下面,我愣住了。
那是一张银行卡,跟之前那张不一样,是另一家银行的。
“这个呢?”
“这是我自己开的户。”她抬头看我,“那张三十万的卡,是我在老家银行存的,想给你的。这张卡里,还有四万八,是我准备后面几个月的生活费和药费。”
她说着,从抽屉里又翻出一个小本子,是银行流水。她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给我看。
“姑妈,你看,每个月固定时间有一笔工资进账。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三月,每个月四千。上个月三千八,因为我请了几天假。”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控制不住了。
“傻孩子,你一个人在外面,怎么存下这些钱的?”
“就是省呗。”她笑了笑,“租最便宜的房子,从公司带饭去吃。周末不打车,走路当锻炼。后来病情稳定了,工作量也上来了,工资慢慢就高了。我想着能多攒一点,以后你老了,我也可以给你照顾。”
“我不要你的钱。”我声音都变了。
“我知道你不要,但我一定要给。”她看着我,“姑妈,你供我读书那几年,你自己穿的是什么吃的什么?你跟王磊王敏都说,吃食堂吃的。可是你有没有吃过一顿好的?你有没有给自己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都知道。”她低下头,“我毕业那年,你送我到火车站,天气那么热,你还穿着去年那件灰布衫。我让你买件新的,你说有的穿就行,不讲究。”
“那时候,我心里就在想,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回来好好报答你。”
“可是后来我病了。治病的钱,我自己能承担,我不想让你知道,不想让你操心。我怕你知道了,又要卖房子又要借钱。你已经为这个家付出了那么多,我不能让你再为了我受罪。”
“所以你就一个人扛着?”我握住她的手,“晓晓,你怎么这么傻。”
“你比我更傻。”她反握住我的手,“你为了别人,什么都舍得。”
我们俩就这样握着手,谁也没说话。外面的阳光照在床单上,暖洋洋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王敏站在了门口。她手里还拎着菜,塑料袋的边角被攥出了白印子。
我回头看她,她没动,眼睛直直地看着晓晓手里的病历本。
“小敏,你来看。”
王敏犹豫了一下,走进来。我接过晓晓递过来的病历,翻到那页,摊在王敏面前。她低头看了两分钟,然后找了一把椅子坐下,也不说话。
“你说的那些,是真的?”过了很久,王敏才问。
晓晓点点头。
王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手里的菜袋子往地上一放,说:“我出去打个电话。”
她拿着手机出去了。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她回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妈,我刚才给王磊打了电话。”她声音有点哑,“我叫他晚上过来,说有话跟他说。”
她走过去,站在晓晓床边,忽然弯下腰,抱了抱晓晓。
“晓晓姐,对不起。”
晓晓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我早上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王敏松开她,转过身去,“我就是,就是不放心我妈。”
“我知道。”晓晓擦了一下眼角,“换成是我,我也会这么想。”
王敏走了出去,我在后面看着她。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带上了。
晚上七点多,王磊来了。他换了一双拖鞋,坐在客厅沙发上,没说话。王敏从房间出来,把客厅的灯都打开,亮堂堂的。
“哥,你先坐,我有事跟你说。”王敏说。
王磊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晓晓一眼,没动。
王敏把下午发现的东西都摆了出来,银行流水、病历本、化疗记录、术前同意书。她一张一张摊开,摆在茶几上,像摆一副扑克牌。
王磊一样一样拿起来看。他的动作很慢,每看完一张,放下,停顿几秒,再拿起下一张。
看到术前同意书的时候,他停住了,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时候的?”
“三年前。”晓晓站在旁边,轻声说,“那年下半年,肠切了大概二十厘米。术后恢复得还行,住了二十天院。”
王磊把那张纸放下,抬起头看着晓晓。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怀疑,有审视,慢慢地,一点一点,变成了别的东西。
“你一个人签的?”
“嗯。父母不在了,也没什么亲戚,就自己签的。”
王磊沉默了。他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的灯。过了好一会儿,他坐起来,伸手把茶几上的东西拢了拢,叠整齐,放回信封里。
“妈,这事你别管了。”他把信封推到我面前,“我跟小敏自己会处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王敏也愣住了。
王磊站起来,走到晓晓面前。他看着她,半天没说话,最后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是个狠人。”他说。
说完,他转身穿上鞋,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个信封,想起晓晓当年考大学那年的夏天,她蹲在院子里看书,脸被蚊子咬得全是包。我给她点蚊香,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说“姑妈,我一定要考上研究生”。
那时候的太阳,也这么亮。
09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晓晓已经在厨房了。她把粥煮上了,正在切馒头片。我走过去,看见她把馒头片切得厚薄均匀,摆在盘子里,跟以前在老家一模一样。
“姑妈,你去洗脸,我炒个鸡蛋。”
我没动,看着她利落地打鸡蛋,用筷子搅散。那只碗还是当年她读研时我来城里看她买的,碗沿有个豁口,一直没舍得扔。
“晓晓,你别忙了,去坐着,我来。”
“没事,我做点事心里踏实。”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她瘦了很多,但腰背挺得直直的。她把蛋液倒进锅里,油花溅起来,她熟练地翻着,一点不慌乱。
吃早饭的时候,王敏出来了。她坐在餐桌旁,端起粥喝了一口,放下。
“晓晓姐,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没什么安排,就待在家。”晓晓说。
“要不要我陪你去超市转转?换季了,买两件衣服。”
晓晓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看在眼里,没说话。王敏主动开口,这算是好的信号。
上午她们出门了。我在家收拾房间,把晓晓的东西归整好。抽屉里有一个小盒子,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根绑头发的皮筋,一个旧得发黄的笔记本,还有一张照片。照片是晓晓毕业那年在校门口拍的,她穿着硕士服,抱着我送的毛绒熊,笑得很灿烂。
我把盒子原样放回去,把抽屉关好。
中午她们回来,王敏拎着两个袋子。晓晓换了一件白衬衫,外面套着浅蓝色的开衫。
“妈,你看,我给晓晓姐挑的,好看不?”王敏语气轻松,不像前几天那样隔着墙喊。
“好看,好看。”
晓晓笑了笑,把袋子放回房间。王敏在厨房里跟我说话:“妈,路边那家水果店的草莓不错,买了点,晚上给晓晓姐做草莓酱。”
我“嗯”了一声,心想她这是真的想通了。
下午,晓晓在院子里晒太阳。我端着水过去,她坐在小板凳上,拿了本书看。我搬了把椅子坐她旁边,没说话。
太阳暖洋洋的,院子里有鸟叫。楼上的电视机声音隐隐约约传下来,有人按了两下喇叭,又安静了。
“姑妈,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在这住不了太久。”她把书合上,“我打算过两星期,自己租个房子。地点我已经看好了一个,就是城南那个小区,一室一厅,一个月六百。”
我没接话。
“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我不能一直赖在这。你和哥哥妹妹,日子长着呢。我一个人,也没关系的。”
“晓晓,你听我说。”我放下水杯,“你要是担心他们,你不用怕。你姑妈还在,这个家就是你的家。”
“姑妈,我不是怕。”她看着我,“我是觉得,你已经为我做了太多了。我欠你的,一辈子都还不完。我不可能再让你因为我,跟自己的儿女闹别扭。”
“他们没有闹别扭。王磊他不就是嘴硬吗,心里还是向着你的。你住院那天,他第一个往医院跑。”
“我知道。”她低下头,“所以我更要走。我不能让你为难。”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放心,我不是搬了就断绝来往。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她握住我的手,“我租房子的时候,特意找了离你家近的,骑电动车十五分钟就到了。”
“你都打算好了?”
“嗯。”她笑了笑,“姑妈,我从小就不喜欢给你添麻烦。以后也一样。”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不知道说什么好。
傍晚,王磊又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的是一箱牛奶。他走到晓晓面前,把牛奶放在她脚边。
“补身体的,你多喝点。”
晓晓愣住了,说:“哥,不用……”
“拿着。”王磊语气硬邦邦的,“不是说你有病吗,养着点。”
他说完,转身坐到沙发上,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
吃饭的时候,王磊话不多,但时不时给晓晓夹菜。夹了都放在碗边,也不说是什么,就闷头吃自己的。王敏看在眼里,冲我挤了挤眼睛。
吃到一半,王磊放下筷子,看着晓晓说:“你那个房子,什么时候搬?”
晓晓说:“下周。”
“定了?”
“差不多了,中介那边谈好了。”
“那行。”王磊又夹了一筷子菜,“到时候我给你送家具。”
屋里安静了一瞬间。晓晓低着头,我看见她的睫毛上有一点点光,不知道是不是泪。
“谢谢哥。”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谢什么。”王磊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一个姓的,你不找我找谁。”
我的心口忽然酸了一下。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压下去。
吃完饭,王磊没急着走,坐在客厅看手机。晓晓在厨房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我坐在王磊旁边,拍了拍他的腿。
“磊子,谢谢你。”
他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黄灿灿的,把树影拉得老长。风吹过来,窗帘轻轻动了动。
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日子还长,路也还长。我能做的,就是守着这个家,守着他们每一个人,能守一天是一天。
10
王磊说要送家具,我拦不住他。他第二天请假,开着他那辆旧面包车去了建材市场。
晓晓在厨房择菜,我说你哥去忙了,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王敏抱着一床新被子进来,说妈,我给晓晓买了套床品。我说她租的房子有床,王敏说那床板硬,得铺厚点。
我看着王敏把被子叠好放沙发上,想起前几天她还拦着不让晓晓进门。人真是会变的。
晚饭王磊没回来吃,打电话说遇着个老熟人,谈点事。我听着他声音不太对,想问又没问。
晓晓吃完饭帮忙收拾碗筷,我让她歇着,她说姑妈我闲着也是闲着。她洗碗的时候哼着歌,是小时候我哄她睡觉唱的那首。
我心里一酸,转身去客厅坐着。
电话响了,是王磊。他声音闷闷的,说妈,我这边出了点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厂里那批货,订金打过去一个月了,对方说原材料涨价,要加钱。不加钱就不发货。我说那就加呗,他说订单签的是固定价,加钱就得亏本。
我问亏多少。
他沉默了一会,说七八万。
我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地上。
王磊三十岁,结婚那年辞了厂里的工,跟人合伙开了个小加工厂,起早贪黑干,好不容易稳住。这七八万,是他半年的利润。
我说你先别急,妈这还有点。
他说妈你那点退休金,能顶什么用。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愣。电视开着,一个综艺节目吵吵闹闹的,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晓晓洗完碗出来,看见我发呆,问姑妈怎么了。
我摇头说没事。
她不说话,在我旁边坐下,安安静静的。
过了一会,她轻轻说,姑妈,我刚才听见了。
我转头看她,她眼睛亮亮的,跟小时候做对了题等着我表扬时一样。
她说磊哥那边缺钱的话,我这有。
我说你那点钱留着,自己过日子用。
她说姑妈,我攒了三十万。
我一愣。
她轻声说,四年打工攒的,还有治病剩下的。本来想给你养老的,现在磊哥急用,先给他垫上。
我喉咙堵得慌,说不出话。
她说姑妈你放心,我每月工资够自己花,那钱本来就是准备报答你的。你供我读书花了多少,我心里有数。
我说那是应该的,你爸走得早,你妈改嫁,不管你我良心过不去。
她握住我的手,说姑妈你管了我,现在该我管你了。
第二天一早,晓晓穿了件干净外套,背着她那个旧包,说去银行。
王磊还在厂里愁,我打电话叫他中午回来一趟。
中午王磊进门,看见晓晓坐在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张银行卡。
晓晓站起来,说磊哥,这卡里有十万,你先用。不够我再想办法。
王磊愣在门口。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晓晓一眼,嘴张了张,没出声。
晓晓说这是我自己攒的钱,干净的。
王磊低着头,慢慢走过来。他穿着工装,裤腿上沾着油渍,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去接那张卡。
手伸到一半,他突然蹲下去,捂着脸哭起来。
我从来没见过儿子哭成这样。
他三十岁,当爹的人了,平时硬邦邦的,受了委屈从来不吭声。这会蹲在客厅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个十岁的孩子。
晓晓慌了,蹲下去扶他,说磊哥你别这样,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王磊抬起头,眼睛通红,说晓晓,哥对不起你。前些日子那么说你,还赶你走。
晓晓摇头说没事,真的没事。
王磊说哥混蛋,你生了那么重的病,哥不知道,还骂你。
晓晓眼圈也红了,说他磊哥你不骂我,我还不踏实。你骂了,说明你还把我当妹妹,真不把我当外人。
王磊擦了一把脸,站起来,说这钱当哥借你的,年底之前一定还。
晓晓说不用还,就当是妹妹给哥的。
我在旁边看着,眼泪止不住往下淌。
王敏下班回来,看见茶几上的卡,问怎么回事。王磊把事情说了,她没吭声,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晓晓。
那天晚上,王磊没走,王敏也没走。四个人在客厅坐着,王磊说了他创业的事,王敏说了她带孩子的不容易,晓晓说了她治病的苦。
谁也没提以前的事。
我起身去烧水,路过餐桌看见晓晓的旧包。四年了,还是她读研时我给她买的那个。
我摸了摸,硬的。打开一看,里面夹层塞着一沓纸,是各种化验单、发票、诊断书,都压得平平整整的。
中间夹着一张照片,是我和她爸小时候的合照。
我关好包,擦了一把眼睛。
11
一年后。
清明前一天,我起个大早,把上坟的东西备好。纸钱、香烛、水果,还有她爸爱喝的老白干。
晓晓提前打电话,说早上八点到。
王磊和王敏也说要来。
去年清明,我带着晓晓去的,王磊说厂里忙,王敏说孩子小,都没去。今年他们自己说了。
八点整,晓晓敲门。她穿了件浅色风衣,头发扎起来,气色比去年好多了。
她说姑妈你瘦了。
我说你胖了。
她笑了笑,说药停了半年了,吃得下睡得着。
王磊的车停楼下,王敏抱着孩子坐在后座。孩子一岁半,正是学说话的时候,看见晓晓就叫姑姑。
晓晓抱过孩子,亲了一口,说念姨乖。
这名字是她取的。去年冬天,王敏家老二出生,让晓晓取个小名,晓晓想了半天,说叫念恩吧。王敏说太正式了,最后叫了念姨,大人小孩都顺口。
车上,王磊说晓晓,你那钱我下个月还清。
晓晓说急什么。
王磊说当初说好的年底还,拖了几个月,利息我都算好了。
晓晓说磊哥你再提钱我生气了。
王敏在前面说,哥你别说了,晓晓不乐意你就听着。
王磊嘿嘿笑了一声。
墓地在小山坡上,我爹的坟在最上面。
一年没来,坟边长了些草,王磊蹲下去拔,王敏把带来的纸钱摆开。
晓晓跪下去,点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
她爸走的时候她才十二岁,后来再没见过。
我爹走得早,就留下这么一个闺女。我当年答应过爹,说好好把她养大。
我把水果摆上,倒了三杯酒,一杯撒在坟前,两杯放在旁边。
王磊和王敏也跪下去磕头。
王敏说爷爷,你孙女有出息,还生了两个娃,都挺好的。王磊说爷爷,厂子这半年缓过来了,接了几个大单子。
晓晓没说话,一直看着墓碑上那张小小的照片。
下山的时候,王磊抱着念姨走前面,王敏跟在后头。我跟晓晓走在最后。
晓晓挽着我的胳膊,说姑妈,以后每年我都来。
我说好。
她说我租的房子明年到期,想换个大点的,到时候把你也接来。
我说我这把年纪了,挪不动。
她说那你搬来我照顾你。
我说你照顾你自己就行。
她笑了笑,没再劝。
回去的路上,太阳出来了。山上几棵桃树开了花,粉粉白白一大片。
王磊把车停在路边,说拍张照吧,难得人齐。
我站在中间,左边晓晓,右边王敏,王磊抱着念姨蹲在前面。
风有点大,晓晓的头发吹到我脸上,痒痒的。她伸手帮我理了理,说姑妈你头发白了。
我说五十六了,能不全白吗。
她说你在我心里永远是年轻的。
我说你这张嘴,跟你爸一样。
她笑了笑,眼睛弯弯的。
王磊说你俩别腻歪了,看镜头。
咔嚓一声。
清明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客厅里翻相册。
找到小时候的一张照片,晓晓穿碎花裙子,扎两个小辫子,抿着嘴笑。她爸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
我看了很久。
想起她来的那天,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瘦瘦的,脸白白的,笑着说姑妈,我找到你了。
我那会觉得她变了,后来才知道,她变了,也没变。
变的是一个人扛了那么多事,没变的是还叫我姑妈。
电视上放着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我关了电视,去厨房泡了杯茶。茶杯是晓晓上周买的,保温的,说冬天喝热水方便。
我端着茶杯,走到窗边。
路灯亮着,街上没什么人。
忽然想起那年她上大学,我送她到车站,她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姑妈你等我出息了,我养你。
那会儿我没当真,觉得孩子还小,净说大话。
现在她回来了,还是说这话。
这人啊,一辈子能信几回话,能等几年人,数得过来。
我吹了吹杯里的热气,喝了一口。
这世上,最亲的未必是流着一样血的,是愿意把心里那点热乎气分给你的。
我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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