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黎娜：防范“隔空猥亵”的破壁者

第209期

编者语：

“隔空猥亵”看不见摸不着，却正在悄悄伤害着屏幕前的孩子。很多家长对此还很陌生，总觉得“离自家孩子很远”。为了斩断这只网络黑手，社区民警董黎娜顶住压力，死磕专业，组建“Madam来了”志愿团。她不仅教孩子识别危险，更组建团队，让防范知识走进千家万户。她用柔肩担起道义，只为在伤害发生前，为孩子们筑起一道看不见的安全防线。

故事的起点，要从2023年3月8日说起，那一天，宁波市公安局鄞州区分局下应派出所的“巾帼反诈团”正式成立。这支队伍由2名女民警、6名女辅警组成，社区民警董黎娜担任团长。

那时的董黎娜不会想到，这支为反诈组建的队伍，会在日后承载起更重要的使命。

两个月后的5月23日，最高人民法院公布的一则消息引起大家的热议：

在这三起案件中，犯罪分子均是通过网络聊天的手段，专门挑选小学或初中女生作为侵害对象。

罪犯倪笃群通过QQ聊天等方式，假借恋爱之名，行残害之实，不仅实施强奸，还反复“洗脑”进行精神控制，扭曲未成年人“三观”。

罪犯王小山、孙保昌先在线上骗取被害人信任后，胁迫、哄骗、引诱被害人发送裸照、视频供其观看，实施“隔空猥亵”后以公开照片、视频等相要挟，将被害人约出见面实施强奸，使被害人身心受到巨大摧残，犯罪性质极其恶劣，社会危害性极大，罪行极其严重。

这几起案情的披露，让董黎娜无比心痛。她一遍遍追问自己：如果孩子早一点懂得分辨危险、敢开口说“不”；如果家长早点建立起防范意识，这样的伤害是可以避免的。

一个念头渐渐在她心底成型：把防性侵教育也纳入宣讲范畴。

央视新闻曝光的一起“隔空猥亵”案聊天截图（图片来自网络）

这个念头绝非她一时兴起，董黎娜童年时有过一次可怕的经历，好在没有酿成大祸，因此，她比旁人更懂得防性侵教育对孩子意味着什么。

不过，她也十分清楚：防性侵教育必须足够专业、足够严谨！

于是，“Madam来了”的第一粒种子，就在那个被案情刺痛的午后，悄悄落进了土里。

定下方向后，董黎娜首先投入到专业的学习中。经妇联介绍，她联系到一个拥有成熟标准化教案的公益项目，开启了严苛的讲师资格备考之路。

考核要求极高，不仅要吃透教案，还要完成全程录像的试讲，接受专家逐字审核。

她牢记“慎之又慎”的原则，在每一个细节上较真。下班后，对着白墙一遍遍试讲。

最终，她以97分的高分一次性通过考核。

然而，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董黎娜满怀热情地联系辖区学校，却屡屡碰壁。

董黎娜在社区宣传防范知识

她的第一通电话打给了辖区一所幼儿园的园长，园长听说“性侵”二字，原本热情的语气立马变得警觉起来：“董警官，这个话题太敏感了。家长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有想法？”

“不会的，园长，这堂课是所有孩子都需要的常识。”

“我理解您的好意，但这个确实不太合适。要不您还是讲讲反诈知识吧？”

就这样，联系了多家学校都以“话题太敏感”“怕家长有意见”为由婉拒了她。

面对接连的拒绝，董黎娜陷入了沉默。看着窗外阳光下无忧无虑、互相帮助的孩子们，董黎娜暗下决心：要做“破壁者”，哪怕一家家敲门，也要将防性侵教育的种子撒出去。

董黎娜将“隔空猥亵”这个隐蔽又陌生的概念作为了“破壁”的重点！

对于很多长期从事未成年人保护工作的“护苗人”来说，2018年12月可视为一个极具标志性的节点——最高人民检察院设立第九检察厅，专门负责未成年人检察工作。

电视剧《九部的检察官》海报（图片来自网络）

与此同时，相关法律法规也在不断健全。

2023年6月1日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强奸、猥亵未成年人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进一步明确：胁迫、诱骗未成年人通过网络视频聊天或者发送视频、照片等方式，暴露身体隐私部位或者实施淫秽行为，符合刑法第二百三十七条规定的，以强制猥亵罪或者猥亵儿童罪定罪处罚。

可让董黎娜郁闷的是，现实中，绝大多数家长对此一无所知。

让她更加触目惊心的是，根据最高人民检察院2023年3月新闻发布会通报，2018年至2022年，全国检察机关共起诉强奸、猥亵儿童等性侵未成年人犯罪13.1万人。

而在这个数据的背后，很多案件可能因为证据不足，或当事人不敢报警等因素，根本无法立案，更没可能走上司法层面。

董黎娜说，那段时间她闭上眼，脑海里总会浮现出那样的画面：妈妈在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隔着墙冲客厅喊孩子写作业；孩子头也不抬地拿着手机聊天。屏幕的那头，陌生人可能正冒充同龄人，一点点瓦解孩子的防线。

一张照片，一段视频，最后变成抓住孩子的把柄，把人拖进无底深渊。

图片来自网络

她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传统的防性侵教育只讲身体接触远远不够。网络时代的新型侵害，必须让孩子和家长都看见、懂防范。于是，她精心筹备了《斩断网络黑手——“隔空猥亵”》主题微课。

在收集案例编制教案中，办案人员反复提到的一句话让她心绪难平。

“很多家长总觉得，这种事离自家孩子很远！”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上。这也更让她笃定：这堂课，不仅要讲，还要讲透、传开。

在董黎娜四处奔走中，慢慢地，许多校长、老师、家长被她的执着打动，她的课从一开始的“小范围尝试”到逐步触及大家的内心，变成了一堂各学校都十分欢迎的课程。

董黎娜认真地给孩子们上好每一堂课

此时的董黎娜开心之余也清晰地认识到：仅凭自己一人，能覆盖的孩子太少了。于是，她在工作之余四处游说，把认同这件事的同路人聚拢到一起，正式组建起一支志愿宣讲团队，取名“Madam来了”。

这个名字的灵感，来自香港警队对女警官的称呼。“Madam”带着英姿飒爽的职业底色，又嵌着女性的温柔特质，用柔性的力量守住孩子们成长的防线。

初创的团队寒碜得很，算上董黎娜，一共只有寥寥数人：她和几名女辅警是主力，还有被她的诚意打动的银行经理和律师。

第一次线下交流会上，董黎娜掰着指头指出团队的现状：“人少、没场地、没经费、没授课经验。”

会议室里几人面面相觑，她确忽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说：“不过咱们有一个优点，有决心！”

“Madam来了”团队首次见面会

团队的第一个“练武场”，是社区的假日课堂。每年暑假，社区都会组织孩子集中开展活动，正愁排不开课表，听说董警官他们愿意免费来讲防范课，一口就答应了。

董黎娜备课格外认真，她对自己的要求是：不允许漏掉任何一个知识点，不允许有一句话说得不够严谨。

讲课那天，孩子们围坐在社区会议室里，有上幼儿园的，也有初中生。董黎娜用温柔的声音问：“小朋友们，你们知道我们身体上哪些地方是隐私部位吗？”

防范性侵宣传漫画（图片来自网络）

孩子们愣住了，互相看看，有的窃窃私语，有的害羞地低下头。

“没关系的，我们来一起看看。”她拿出一张大大的卡通挂图，“背心和短裤覆盖的地方，包括前面和后面，我们称之为隐私部位。隐私部位不能随便给人看，更不能随便给人碰。”

“如果有人触碰到你的身体，让你感觉奇怪、别扭、不舒服的时候，我们都要勇敢拒绝！记住了吗？”董警官对孩子们说。

“记住了！”孩子们齐声回答，声音脆生生的。

那堂课结束后，孩子们抱着宣传手册和玩偶嬉笑着跑开。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却落在最后，轻轻拉了拉董黎娜的衣角，仰着小脸小声问：“阿姨，要是以前有人碰过我，我现在还可以告诉你吗？”

董黎娜立刻蹲下身，轻轻握住孩子的手回答：“当然可以了。你愿意告诉阿姨吗？”

小女孩迟疑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

董黎娜在课堂上与孩子们互动交流

为了保护孩子，这段对话的详细内容，她没有向任何人复述过。课后，她第一时间将情况向所领导报告，并按照侵害未成年人案件强制报告的要求，会同社区、妇联和未成年人保护部门一同跟进……

也正是从那天开始，她更加笃定：要让“Madam来了”走得更远，就必须拉起一支更大的队伍。

很多人只见过讲台上从容温和的董警官，却少有人知道，她与公安这份职业的结缘，始于一场意外。

八十年代出生的董黎娜，数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被保送进宁波效实中学后又以优异成绩考入浙江大学数学系，主修信息与计算科学专业。

浙大四年，她成绩拔尖，当过班长，做过学生会干部，还利用课余时间辅修日语。那时的她，对未来有过很多憧憬，唯独没有想象过“当警察”的样子。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参加了全省公务员（人民警察）招录考试，竟然成功考上，思虑再三，她决定穿上警服，当一名警察。

2003年7月，董黎娜背着行李到明楼派出所报到，最初的岗位是内勤。一年后，她被调到户证中心，成了一名户证窗口民警，这一干，就是15年。

户证窗口是公安机关和群众打交道最多的地方，每天要面对形形色色的人，处理五花八门的户口问题。有人材料不全就大吵大闹，有人借着酒劲在窗口撒泼，还有人把对政策的不满，一股脑全撒在窗口民警身上。

董黎娜回忆，年纪轻的时候，被群众说几句重话，也会生气、会委屈。可随着年龄渐长，她慢慢学会了谅解和包容。15年窗口工作，她经手的业务很少受到投诉。

群众回馈给她的，也远不止一声“谢谢”。

她记得，一个夏日的午后，一对年轻夫妇因为她的耐心指导避免了跑来跑去，特意给她一个苹果，很甜！

她还记得，一个冬天的傍晚，一位她帮助过的妇女，站在冬雨中等了她一个小时，只为送上一篮自家的土鸡蛋以表谢意！

她始终觉得，只要自己热心待人，别人一定能感受到这份善意。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瞬间，像一枚枚小小的火柴，在她工作疲惫的时刻，一次次擦亮心中的暖意。

除了做好窗口业务，董黎娜还发挥计算机专业特长，把历年的办证存根和档案梳理成便于检索的工作台账，把证明出具的关键要素整理成清单模板，瞬间提高了窗口民警出具证明的便捷性和工作效率。

为了拉近与孩子们的距离，有时董黎娜刻意不穿警服上课。

工作之余，她从没停下学习的脚步，就像当年在浙大蹭研究生课程一样，她利用业余时间学管理学、心理学、社会学。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些看似“无用”的积累，会在多年后，成为她做社区工作、做未成年人保护最扎实的底气。

2019年9月，董黎娜被调到下应派出所，成为一名社区民警。属于她的新故事，才刚刚开始。

刚到下应派出所的时候，所领导看着董黎娜有点犯愁。一个在窗口干了15年的女民警，能当好社区民警吗？

社区工作又杂又累，要处理家长里短的矛盾，要管理实有人口，要做安全防范宣传，很多民警都感到吃力，她能否胜任，所里一时也没底。

可董黎娜用实际行动，打消了所有人的顾虑。

董黎娜在射击训练中

窗口工作打磨出的沟通本领，成了她做社区工作最大的优势。她知道怎么跟群众说话，怎么倾听诉求，怎么化解矛盾。

董黎娜负责的辖区，有7个小区、4所学校和幼儿园、1家医院、1家景区、3栋商务写字楼，还有几十家沿街商铺。她每天扎在社区里走家串户，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哪家有独居老人，哪家有需要照看的患病群众，哪家孩子是留守儿童，她都一清二楚。

慢慢地，社区居民都认识了这位总是面带微笑、说话轻声细语的董警官。大家有什么事，都愿意找她帮忙。

董黎娜走访辖区群众

有一次，辖区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因为楼上噪音问题，跟邻居闹了半年多。此前经村委会、物业多次调解未能彻底化解，老太太实在没办法，多次报警，最后这事落到了董黎娜头上。

董黎娜没有急着评理，而是先去了老太太家里，拉着她的手听她诉苦，一陪就是一个多小时，等老人把委屈都倒出来了，她才起身去楼上住户家。

楼上住着一对年轻夫妻，租住在此，带着三个年幼的孩子。女主人很善良，还常参加社区志愿活动，她也很无奈：“我已经尽量管了，可小孩子活泼好动，难免有声音。”

摸清了两边的情况，董黎娜把双方约到物业办公室拉家常。

她对年轻妈妈说：“老人睡眠时间短而浅，我们要理解。毕竟人都是会老的，等我们老了也会出现这种情况。”

老人一听，董警官好像在帮她说话，高兴得在一边频频点头。这个时候，董警官话锋一转，问道：“老太太，您是不是也有孙子孙女？”

“有，我有孙女的。”老太太立马接话。

“您想啊，如果是您的孙女在楼上跑来跳去呢？孩子们喜欢动是天性，您就当作是自己家的孙女在跑动，也请您大人有大量，做长辈的偶尔也包容下孩子们发出的声音吧。”

见两边情绪都缓和了，她才提出折中方案：楼上给椅子腿贴防撞条，给孩子买软底鞋，晚上九点以后尽量不让孩子在屋里跑跳。她还叮嘱年轻夫妇让孩子们如果遇见老太太要礼貌地打招呼，叫声奶奶好。

最后她还跟老太太开玩笑：“阿姨，您看您会做鞋套，要不您抽空给孩子们做几个？这样孩子们穿上在家里走动声音也能小一些了。”

一句话把双方都逗笑了。一场僵持半年多的矛盾，就这样轻巧化解了。

董黎娜十分乐意倾听辖区群众的意见

在一次次调解中董黎娜发现，很多矛盾根源都是沟通不畅。只要站在双方的角度考虑问题，真心实意为对方着想，大部分疙瘩都能解开。

这套沟通心法后来被她整理成课程《沟通有道——和群众好好说话》，还被带到了宁波、衢州两地警校的讲台上，成了民辅警培训的热门课。

如今，随着开课越来越多，董黎娜的初创团队也有些忙不过来了，她开始把主要精力放在“拓展团队”上。

她利用一切机会，向同事、朋友甚至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讲述自己的想法。就这样，一个接一个的人，走进了“Madam来了”。

“Madam来了”志愿者团队第二次交流会

鄞州区公安分局法制大队的女民警严红艳，在一次警衔晋升培训时听董黎娜说起未成年人保护的事。她当即决定参加，并顺利通过考核。

中海小学的班主任徐爱华，觉得这件事很有意义，主动加入，成了团队的“爱心妈妈”。她用沙盘游戏打开了一个又一个困境儿童的心结。

团队的核心始终是“防性侵”，董黎娜把持证讲师的认证门槛定得很高，必须通过总部标准化培训、笔试、试讲和全程录像考核。不是不信任谁，而是她知道，这堂课容不得半点马虎。

与此同时，“未成年人保护”核心使命的外延也在不断扩展。律师叶甬蓉是团队的法律顾问，在跟随团队服务困境家庭的过程中，她发现，孩子的问题往往是叠加的：家庭变故、监护缺位、情绪和行为困扰，常常交织在一起。

于是她提议：团队不能只做宣讲，还要提供个案服务。

在小朋友眼里，董黎娜是个漂亮又温柔的阿姨

“Madam来了”就这样慢慢摸索出“法治教育+志愿服务”的双引擎模式：课堂上教孩子识别危险、学会拒绝；课后由律师、心理咨询师、社工师组成小组，对需要帮助的家庭跟踪帮扶。

为了扩大影响力、争取更多人参与，2024年，董黎娜带着“鄞警护苗——Madam来了”项目，参加了鄞州区、宁波市的志愿服务项目大赛和新时代文明实践项目大赛。

随着一次次比赛和宣传，“Madam来了”的名字渐渐被更多人知道，越来越多的学校和社区主动发出邀请。

截至今年6月份，这个团队的17位讲师、70多名志愿者已开展各类活动200多场，覆盖3万多名学生和家长。

这个月初，董黎娜又奔波于各个学校开展“开学第一课”活动

董黎娜还推动宁波与其他地市公安的两地警校共建课程，把“Madam来了”的护苗经验分享给更多同行。

现在的她，总喜欢把亲手设计的“Madam来了”徽章别在胸前。在她心里，“未成年人未成年人保护志愿者讲师”这个身份，比任何荣誉都珍贵。

人物名片

董黎娜，女，1980年出生，宁波市公安局鄞州区分局下应派出所社区民警。国家社会工作师、省级国际执法合作后备人才、志愿者讲师、宁波市最美妇联执委、鄞州区三八红旗手。

注：文内相片除备注外，其余由本人提供

作者：叶家喜

编辑 ：胡 冰

排版 ：紫 菜

【近期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