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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聚会聊到退休金,我随口说一千九,次日手机接连响了28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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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聚会聊到退休金,我随口说一千九,次日手机接连响了28次

陈志强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又亮了起来。这是今天第二十八个电话了。他盯着那个陌生号码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拒接。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老式挂钟的滴答声,阳光透过纱帘洒在地板上,照出细小的尘埃在空中飘浮。

昨天同学聚会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江城的秋天来得晚,十月底了梧桐叶才开始泛黄。聚会定在城南一家名叫“老地方”的私房菜馆,老板是当年班上的调皮鬼赵大勇,如今发福得厉害,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包厢里坐了二十来号人,都是江城三中九三届高三二班的老同学,一晃三十年过去,有人头发白了,有人头顶秃了,有人脸上沟壑纵横,但一开口还是当年的腔调。

张丽华来得最早,穿一件暗红色羊绒衫,脖子上系着丝巾,妆容精致。她退休前在区教育局工作,说话还是当年当班长时的利索劲儿。王建军坐在角落里,两鬓斑白,在机械厂干了一辈子钳工,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李红梅胖了一圈,笑起来还是那两个酒窝,听说她儿子在南方开了家科技公司,混得风生水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从儿女绕到了退休生活。赵大勇端着酒杯站起来,肚子顶得桌沿都往后退了退:“各位老同学,我敬大家一杯。这些年各忙各的,能聚齐不容易。我提议,每人说说自己的退休金,也好让大伙儿心里有个数,往后组织活动也好安排。”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瞬。张丽华第一个接话:“我在教育局退了以后拿六千二,够吃够喝,还能每年出去旅游一趟。”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矜持。

王建军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声音不高:“机械厂退休的,工龄三十五年,拿四千三。”

李红梅笑着说:“我家那口子在供电局退的,拿七千多,我自己的社保拿三千出头,加起来刚过万。”

一圈轮下来,最低的也有三千多,最高的张丽华拿六千二。轮到陈志强时,他正夹着一块红烧肉,犹豫了一下,随口说:“我拿一千九。”

桌上突然安静了。

赵大勇愣了一下,打圆场道:“志强你开玩笑吧?你在建筑公司干了大半辈子,怎么会只有一千九?”

陈志强笑了笑,把红烧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真的,就一千九。前些年公司效益不好,社保断缴过几年,后来补缴的时候只能按最低档补,所以退休金就少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桌上的人脸色各异。有人同情,有人疑惑,有人低头夹菜。张丽华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王建军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子,闷声说:“喝酒。”

聚会散场时,赵大勇拉住他:“志强,你真有困难就说,咱们老同学能帮就帮。”

陈志强拍拍他的肩膀:“真没事,够花。”

他走出菜馆时,江城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像碎掉的黑玻璃。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晚上九点四十。公交车已经停了,他算了算打车要三十多块钱,犹豫了一下,还是迈开步子往家走。他住在城东的老纺织厂家属区,离这儿得走四十分钟。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是张丽华打来的。

“志强,你到家了吗?”

“还没,在路上走。”

“刚才人多我没好意思问,你退休金真只有一千九?我记得你在建筑公司时还是个项目经理呢。”

陈志强顿了顿,脚踩在一片梧桐叶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项目经理是以前的事了。后来公司改制,我那个部门裁了,我就转到后勤去了。再后来公司效益越来越差,社保就按最低标准交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丽华的声音有些发紧:“那你现在生活怎么样?够用吗?”

“够用。房子是自己的,不用交房租。水电煤气一个月两百多,吃饭一个人花不了多少。”

“你老伴呢?我记得你媳妇以前在纺织厂……”

“走了。”陈志强的声音很平,“肺癌,走了六年了。”

张丽华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气:“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都过去了。”陈志强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被薄云遮着,毛茸茸的一团,“你早点休息吧,我快到家了。”

挂了电话,他继续往前走。纺织厂家属区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六层楼,没有电梯,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楼道里贴满了各种小广告。他住在四楼,两室一厅,五十多平米。推开门,屋里黑着灯,他摸到开关,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机。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留着齐耳短发,笑得温婉。那是他老伴周玉琴,纺织厂的挡车工,一辈子勤勤恳恳,最后却被一场病掏空了身体。治病那几年,他把积蓄花得干干净净,还借了几万块钱的外债。等玉琴走了,他一个人省吃俭用,用了三年才把债还清。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窗外的月光透过半旧的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年轻时在建筑公司当项目经理,管着几百号人,意气风发。想起后来公司改制,他本可以托关系留下来,但他把机会让给了年轻人。想起玉琴生病时他白天在工地搬砖,晚上去医院陪床,困得坐在椅子上都能睡着。想起玉琴走的那天,拉着他的手说“你以后要对自己好一点”。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短信。他拿起来看了看,是李红梅发来的:“志强,明天有空吗?我儿子公司那边缺个仓库管理员,活不累,一个月三千五,你要不要去看看?”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就醒了。这是几十年的习惯,改不了。煮了一碗面条,卧了个鸡蛋,就着咸菜吃完。刚把碗洗完,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南方某市。他以为是推销电话,没接。过了两分钟,电话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键。

“喂,是陈志强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听起来有些年纪了。

“我是,你哪位?”

“我是赵德明啊,你还记得吗?九三年咱们一个班的,后来我转学走了。”

陈志强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赵德明,当年班上成绩最好的那个,高二下学期转学去了南方,之后再没联系过。他记得赵德明个子不高,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记得记得,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赵德明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昨晚赵大勇把我拉进了同学群,我看到有人发了聚会的照片。群里有人说起你的情况,我就想着给你打个电话。”

陈志强心里咯噔一下。他不太喜欢被人议论的感觉,但嘴上还是客气着:“哦,这样啊。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赵德明的语气很平和,“我在南方这边开了个小公司,做建筑材料的。昨天听他们说你退休金只有一千九,我就在想,你要是不嫌弃,来我这儿帮帮忙?不用坐班,就是帮我看看仓库,管管进出货,一个月给你开五千,包吃住。”

陈志强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五千,包吃住。这对现在的他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数目。但他犹豫了。他这辈子没离开过江城,老伴的墓还在这里,每年清明他都要去扫墓,跟她说说话。

“我考虑考虑。”他没有马上答应。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窗外有鸟在叫,声音清脆。他想起玉琴在的时候,每天早上都会在阳台上放一碗小米,引来一群麻雀。她说麻雀也是命,冬天找不到吃的怪可怜的。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王建军。

“志强,我昨晚回去跟我媳妇说了你的情况。我媳妇说她在社区认识人,可以帮你申请低保边缘户的补助,一个月能多几百块钱。你要不要办?”

陈志强心里一暖,嘴上却推辞:“不用不用,我真没那么困难。”

王建军在电话那头闷声闷气地说:“你这人就是倔。当年在班上你就这样,明明自己家里也不宽裕,还偷偷往我课桌里塞饭票。你以为我不知道?”

陈志强愣了一下。那是高二的时候,王建军家里出了事,他爹在厂里受了工伤,家里断了收入。陈志强每天从自己的饭钱里省出二两饭票,趁没人注意塞进王建军的课桌抽屉。他以为没人知道。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着。”陈志强声音有些发涩。

“记着呢,记一辈子。”王建军说,“你现在有困难,我帮不上大忙,这点小事你总得让我做吧?”

陈志强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帮我问问。”

挂了电话,他去阳台上站了站。楼下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头,两人慢慢地沿着家属区的小路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玉琴最后那段日子,他每天推着她去江边看日落,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还是笑着说“今天的晚霞真好看”。

他回到屋里,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张丽华。

“志强,我昨晚想了一夜。你现在一个人住,年纪也大了,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我有个表妹,今年五十三,离异多年,在社区医院做护士,人特别好。你要不要见见?”

陈志强哭笑不得:“丽华,你这是要给我介绍对象?”

张丽华在电话那头理直气壮:“怎么了?你才五十五,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玉琴走了这么多年,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

提到玉琴,陈志强心里又沉了一下。他不是没想过再找个伴,但总觉得对不起玉琴。当年玉琴生病时,他答应过她会好好过,可真到了这一步,他又觉得迈不出那一步。

“再说吧。”他含糊地应付过去。

那天上午他一共接了六个电话。除了赵德明、王建军、张丽华,还有李红梅确认明天去看工作的事,赵大勇问他有没有兴趣去他饭馆帮忙晚上看店,还有一个在保险公司工作的女同学向他推荐了一款针对退休人员的医疗保险。

午饭他煮了碗挂面,就着昨晚打包回来的剩菜。吃完面,他把碗筷洗了,坐在沙发上翻看手机。同学群里消息已经炸了锅。有人发了他聚会时的照片,下面跟了几十条回复。有人说“真没想到志强过得这么难”,有人说“当年他可是咱们班最风光的”,有人说“早知道多敬他两杯酒”。

他看着那些消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扔在一边,出门去了菜市场。菜市场在小区外面那条街上,下午两点多人不多。他买了把青菜,两块豆腐,又买了半斤五花肉,一共花了二十三块钱。卖肉的师傅认识他,多切了一小块给他:“陈师傅,今天肉新鲜,给你搭一块。”

他提着菜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的小卖部时,老板娘叫住他:“陈师傅,有你一个快递。”

他愣了一下。他平时很少网购,偶尔买也是在附近小店买。他接过快递盒子看了看,上面寄件人写着“赵德明”,地址是南方某市。他拆开一看,里面是一盒茶叶,还有一张手写的信。

信上写着:“志强,昨天听他们说你的情况,我想了一夜。当年我转学走的时候,你把你攒了半年的邮票送给我,说留着做个念想。那套邮票我到现在还收着。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着想。这盒茶是我们这边产的,你尝尝。工作的事你慢慢想,不着急。什么时候想来,给我打个电话就行。”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提着菜上了楼。到家后他把茶叶拆开,泡了一杯。茶汤清亮,入口回甘。他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下午他又接了五个电话。一个是李红梅的儿子打来的,说仓库管理员的活给他留着,随时可以去。一个是社区打来的,说王建军帮他问了低保边缘户的事,让他明天带身份证和退休证去社区填表。一个是赵大勇打来的,说晚上看店的事不着急定,让他想好了再说。一个是保险公司那个女同学又打来追问要不要买保险。还有一个是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说是他以前在建筑公司的老同事,听说他的情况想找他叙叙旧。

到傍晚六点,他一共接了十一个电话。加上昨晚的一个和今天上午的六个,已经十八个了。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去厨房做了晚饭。炒了个青菜,煎了豆腐,五花肉切成片用酱油腌了蒸熟。一个人吃不了多少,每样都剩了大半。

吃完饭他下楼散步。纺织厂家属区后面有一条小河,河边种着柳树,傍晚有很多人在这里遛弯。他沿着河边慢慢走,看到一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在散步,老头腿脚不好,老太太走一步等一步。他想起玉琴在的时候,他们也常来这里散步。玉琴喜欢数河里的鸭子,说“一只鸭子一个福”,数着数着就笑了。

他走了一圈回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到家后他打开手机,又有三个未接来电。一个是张丽华的表妹打来的,他没接。一个是王建军打来的,他回了过去,王建军说社区那边明天上午九点去就行,他陪着一起去。还有一个是陌生号码,他没回拨。

洗完澡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时不时亮一下,是同学群里有人在说话。他没看,闭着眼睛想事情。

他想起了玉琴走的那天晚上。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玉琴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很多话。他握着她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凉凉的。他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放心不下他。他俯下身在她耳边说:“你放心,我会好好的。”玉琴听了这句话,眼睛慢慢闭上了,心电监护仪变成了一条直线。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六年里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散步,一个人过年。他把玉琴的衣服都收在衣柜最里面,偶尔翻出来看看,闻一闻上面残留的气息。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把日子过完就行。可今天这十八个电话让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那些老同学,有的三十年没联系了,可一听说他的情况,都伸出了手。他想起了玉琴常说的话:“人活着,就是活个情分。”

第二天一早,王建军就来了。他骑着一辆旧电动车,在楼下按了两声喇叭。陈志强下楼时,王建军正把电动车支好,从车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我媳妇蒸的包子,萝卜粉丝馅的,你尝尝。”

陈志强接过包子,还热乎着。他咬了一口,馅料调得香,萝卜丝切得细。他想起当年王建军结婚时,他去帮忙,王建军的媳妇也是这样蒸了一大锅包子,招呼大家吃。

社区在小区外面那条街上,一栋两层的小楼。他们到的时候刚开门,一个年轻的女工作人员接待了他们。王建军显然提前打过招呼,女工作人员很热情,拿出表格让陈志强填。填到“家庭月收入”那一栏时,陈志强犹豫了一下,填了一千九。

女工作人员看了看表格,说:“陈师傅,你这个情况符合低保边缘户的条件,一个月能补助四百二十块钱。另外你还可以申请医疗救助,看病报销比例能提高。”

陈志强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填完表出来,王建军拍拍他的肩膀:“看吧,能帮一点是一点。”

他们站在社区门口说话时,陈志强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看,是个陌生号码,区号是南方的。他接起来,对方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请问是陈志强先生吗?我是赵德明赵总的助理。赵总让我跟您确认一下,如果您愿意来我们这边工作,他给您订高铁票,您看什么时间方便?”

陈志强握着手机,看了看王建军。王建军正低头把表格的副本叠好往口袋里塞,动作很仔细。他又看了看社区门口那棵老银杏树,满树金黄,风一吹叶子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他想起昨晚躺在床上想的那些事,想起玉琴,想起那些老同学,想起这十八个电话。

他对着手机说:“谢谢赵总的好意。我暂时不去了,家里还有些事要处理。”

挂了电话,王建军看着他:“你真不去?五千块钱呢。”

陈志强笑了笑:“不去了。江城挺好的,我在这儿住了一辈子,哪儿也不想去了。”

王建军没再劝,只是点了点头:“那行。走,我带你去找赵大勇,他那个饭馆晚上看店的活你考虑考虑,离家近,也不耽误你白天的事。”

他们骑着电动车穿过老城区,梧桐叶铺了一地,车轮碾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陈志强坐在电动车后座上,风吹着他的头发。他想起三十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他和王建军骑着自行车去江边钓鱼,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却觉得日子很长很长。

手机在口袋里又响了一声。他掏出来看,是张丽华发来的短信:“志强,我表妹的事你再想想。人好,真的。”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复。但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到饭馆门口时,赵大勇正站在台阶上抽烟。看到他们来了,把烟头一掐,笑着迎上来:“来得正好,我刚卤了一锅牛肉,进来尝尝。”

陈志强跟着他往里走,饭馆里飘着卤肉的香味。靠窗的桌子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黄瓜,三副碗筷。赵大勇给他倒了一杯茶,说:“昨晚我想了想,你要是愿意来,晚上七点到十点,你就坐这儿看看店,有客人就招呼一声,没客人就看看电视。一个月给你两千五,你看行不行?”

陈志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粗茶,但很解渴。他看了看赵大勇,又看了看王建军,两个人都在等他回答。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亮堂堂的。

“行。”他说。

赵大勇笑了,拍了一下桌子:“好!那今晚就开始。我这儿正好缺人手。”

王建军端起茶杯:“来,以茶代酒,敬咱们三十年的交情。”

三个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陈志强喝了一口茶,觉得今天的茶格外香。

那天晚上他正式上班了。饭馆不大,摆了八张桌子,晚上来吃饭的多是附近的老街坊。他坐在柜台后面,有客人来了就招呼一声,客人走了就收拾收拾桌子。活不累,就是耗时间。但比一个人在家对着电视机强。

九点多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他看了看,是赵德明发来的短信:“志强,你不来我不勉强。但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跟我说。咱们是同学,别见外。”

他回了两个字:“谢谢。”

快十点时,张丽华又发来一条短信:“志强,我表妹说想跟你见一面,就当认识个朋友。你要是同意,我安排个时间?”

他想了想,回了三个字:“再说吧。”

把手机放进口袋时,他数了数今天的未接来电和短信。加上昨天的一共二十八次。这个数字让他愣了一下。二十八,当年他们班一共四十二个人,九三年毕业到现在整整三十年。二十八次联系,像是某种巧合,又像是某种必然。

他想起玉琴走的那天晚上,他对她说“我会好好的”。这六年他一直觉得自己做到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散步,一个人过年,不麻烦任何人。可今天他忽然明白,玉琴说的“好好的”,不只是活着,而是好好活着。有人惦记,有人关心,有人愿意伸手拉你一把,这就是好好活着。

十点整他关了店门,把钥匙还给赵大勇。赵大勇说:“明天还来啊。”他点点头:“来。”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慢。江城的夜风带着桂花的甜香,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玉琴刚结婚那会儿,也是这样的秋夜,他们沿着这条路走回家,玉琴挽着他的胳膊,说“以后咱们要一直这样走”。后来玉琴走了,他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总觉得路特别长。可今晚他忽然觉得,路还是那条路,但走着走着,就不那么孤单了。

走到楼下时,他抬头看了看四楼那扇窗。屋里黑着灯,但他知道,明天早上太阳会照进客厅,照在那张旧沙发上,照在墙上玉琴的照片上。他会煮一碗面,卧个鸡蛋,然后去社区把低保边缘户的手续办完。下午去菜市场买菜,晚上去赵大勇的饭馆看店。张丽华表妹的事,他想,也许可以见见。不为别的,就为玉琴说的那句“好好活着”。

他掏出钥匙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出他脸上的皱纹和头上的白发。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走到四楼时,手机又响了一声。他看了看,是同学群里有人发了一张老照片,是九三年毕业时全班在操场上的合影。他站在最后一排,瘦瘦高高的,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旁边站着王建军,再旁边是张丽华、赵大勇、李红梅。照片已经泛黄了,但那些笑脸还清晰可见。

他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然后他在群里发了三个字:“都好吗?”

消息发出去后,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一个个“好”字冒出来,排成长长的一串。他看着那些回复,眼睛有些发涩。他关掉手机,打开门,屋里还是黑着,但他没有马上开灯。他站在黑暗中,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

那晚他睡得很好,一觉到天亮。早上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暖暖地落在被子上。他拿起手机看了看,又有两个未接来电。他没急着回,先起床煮了面。吃面的时候他想,今天要去社区把表交了,然后去菜市场买点五花肉,晚上给赵大勇的饭馆带几个拿手菜过去。张丽华表妹的事,他决定下午给她回个电话。

三十年前的高中教室还在,只是变成了社区活动中心。三十年前的操场还在,只是跑道上铺了塑胶。三十年前的同学们都老了,但一开口还是当年的腔调。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觉得今天的汤格外鲜。窗外有鸟在叫,和玉琴在时一样。他放下碗,走到阳台上,看到楼下那个推轮椅的老太太又在遛弯,轮椅上坐着老头,两人慢慢地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朝他们笑了笑,虽然他们看不见。

回屋后他给张丽华发了条短信:“你表妹的事,帮我约个时间吧。”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想起昨天那二十八次来电和短信,想起赵德明信里的那句话,想起王建军说的“记一辈子”,想起赵大勇拍桌子说“好”。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老歌,旋律不复杂,但听着听着,心里就热了。

他把碗洗好,擦干手,拿起手机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照着他一级一级往下走。外面阳光正好,银杏叶落了满地,金黄一片。他踩着那些叶子往社区走,脚步比昨天轻了很多。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地躺着,但他知道,它随时会再响起来。而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它响到第二十九次才接。

有些电话,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有些情分,接住了就是一辈子。

他走进社区大门时,那个年轻的女工作人员朝他笑着点了点头:“陈师傅来了,表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他走过去,拿起笔,一笔一画地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表格上,照着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那些字歪歪扭扭的,但很用力,一笔一画都扎在纸上,像扎在土里的根,稳稳的。

填完表出来,他给赵德明回了条短信:“老赵,茶叶收到了,很好喝。我这边挺好的,你放心。等明年春天,我去南方看你。”

短信发出去不到一分钟,赵德明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他在电话那头笑:“好,我等你。来了我带你去吃我们这边的海鲜,比江城的新鲜。”

陈志强也笑了:“行,就这么说定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社区门口那棵银杏树下。风一吹,金黄的叶子落了他一身。他拍了拍肩膀上的叶子,往菜市场走去。手机在口袋里又响了一声,他没急着看。他知道,不管是哪个老同学打来的,他都会回过去。一个都不会再漏掉。

因为有些情分,是三十年酿出来的酒,越陈越香。而他,刚刚才尝到第一口。

陈志强在菜市场挑五花肉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他一手提着菜篮子,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是个本地座机号码。他接起来,对方说是社区养老服务中心的,问他明天下午有没有空去参加一个退休人员的茶话会,有免费的点心茶水,还能认识新朋友。

他想了想,明天下午没什么事,便答应了。挂了电话,卖肉的师傅笑着问:“陈师傅最近电话挺多啊,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陈志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些老同学联系上了。”

师傅多给他切了一小块肉:“好事,人老了最怕没人惦记。我妈走的那年,也是街坊邻居天天来串门,才把我从闷葫芦里拽出来。”

陈志强愣了一下。这师傅平时话不多,今天忽然说这些,倒让他心里动了动。他提着肉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的小卖部,老板娘又喊他:“陈师傅,又有你的东西。”

这回是个纸箱子,不大,但有点沉。他看了看寄件人,是赵大勇。拆开一看,里面是两瓶白酒,还有一张便签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志强,这是我自己泡的枸杞酒,你晚上看店的时候喝一杯暖暖身子。别嫌少,多了怕你喝不完。”

他把酒瓶拿出来看了看,玻璃瓶里泡着红红的枸杞,酒液微微发黄。他想起高中时赵大勇就爱捣鼓这些,春天泡桑葚,秋天泡桂花,泡好了就分给班上的男生喝。有一回他喝多了,上课时趴在桌子上打呼噜,被老师罚站了一节课。四十年过去了,赵大勇还是那个赵大勇。

下午四点半,他提前去了饭馆。赵大勇正系着围裙在后厨忙活,见他来了,探头出来说:“今天来得早啊。你先坐,我卤的牛肉还得一会儿。”

陈志强没坐,挽起袖子进了后厨:“我帮你打下手。”

赵大勇也不推辞,指了指案板上的一堆青菜:“你把这菜摘了洗了。我这儿人手不够,我媳妇今天带孙子去上兴趣班了,晚上才回来。”

两个人一个卤肉一个洗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赵大勇说他儿子在省城做IT,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孙子都五岁了,跟他这个爷爷不亲。陈志强说他没有儿女,老伴走了以后就一个人过。赵大勇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以后就把这儿当家。我这儿每天人来人往的,热闹。”

五点半开始上客,陈志强把洗好的菜端到前台,又帮着摆碗筷。赵大勇的饭馆不大,但生意不错,来的多是附近的老街坊。有个常客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每次来都点一碗牛肉面,吃完还要打包一份带回去给她老伴。今天她又来了,陈志强给她端面的时候,老太太看了他一眼,问赵大勇:“换人了?”

赵大勇在灶台后面喊:“我同学,来帮忙的。王姨您以后多关照。”

老太太冲陈志强点点头:“小伙子看着面善。”陈志强被叫“小伙子”,心里好笑,但脸上没露出来。他想起自己五十五了,但在七十多岁的人眼里,确实还算年轻。

七点多的时候,店里来了两个年轻人,点了四个菜一箱啤酒,坐在角落里划拳。声音越来越大,赵大勇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陈志强走过去给他们倒茶,其中一个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说:“叔,你是不是姓陈?”

陈志强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年轻人站起来,有些激动:“叔,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小凯啊,你以前在建筑公司,我爸是你手下的工人,叫刘大柱。”

陈志强在脑子里搜了一下,想起来了。刘大柱,安徽来的钢筋工,干活实在,不爱说话。有一年冬天刘大柱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断了,是他连夜把人送到医院,又垫了三千块钱医药费。后来刘大柱回老家养伤,再没回来过。

“你爸现在怎么样?”陈志强问。

小凯的眼睛暗了一下:“我爸前年走了。腿伤落下了病根,后来得了脉管炎,没治好。”他顿了顿,又说,“我爸走之前一直念叨你,说陈经理是个好人,当年要不是你,他的腿就废了。他让我要是碰见你,一定替他说声谢谢。”

陈志强心里堵了一下。他记得刘大柱,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冬天穿着单薄的工作服在工地上绑钢筋,手冻得裂了口子还在干。他给刘大柱垫的那三千块钱,后来刘大柱从老家寄回来过,他没收,又给寄回去了。他说那是公司的工伤补助,其实公司根本没给报,是他自己掏的钱。

“你爸是个好人。”陈志强说,“干活踏实,从来不偷懒。”

小凯抹了一下眼睛,端起酒杯:“叔,我敬你一杯。”

陈志强接过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酒是饭馆里最便宜的那种,有点辣嗓子,但他喝下去觉得心里烫烫的。赵大勇在后厨看见了这一幕,没吭声,只是默默多炒了个菜端过来,说是送的。

九点多客人陆续走了,小凯也带着朋友离开了。走之前他找陈志强要了电话号码,说以后有事随时找他。陈志强存了他的号码,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过日子,你爸要是看着你,肯定高兴。”

收拾完桌子快十点了。赵大勇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一碟花生米,两个杯子,把那瓶枸杞酒开了,倒了两杯。

“来,咱俩喝一杯。”

陈志强接过杯子,抿了一口。酒里带着枸杞的甜香,不辣,温温的。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赵大勇还在上学的时候,偷喝赵大勇他爸的酒,两个人呛得直咳嗽。那时候觉得酒难喝,现在却觉得有滋味了。

“志强,”赵大勇嚼着花生米说,“今天小凯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你这个人啊,做了好事从来不吭声。当年你给王建军塞饭票的事,我也是过了好几年才知道的。你给刘大柱垫钱的事,更是没听你提过。”

陈志强摆摆手:“都是小事,不值一提。”

“对你来说是小事,对别人来说可能是天大的事。”赵大勇把酒杯放下,“我开这个饭馆十几年了,什么人没见过?像你这样只做不说的人,少。”

陈志强没接话,只是又抿了一口酒。窗外的月亮挂在梧桐树梢上,又大又圆。他想起玉琴走的那天也是农历十五,月亮很亮,从病房窗户照进来,落在玉琴苍白的脸上。他握着她的手,觉得她的手在一点点变凉。

“明天下午社区有个茶话会,你去不去?”赵大勇问。

“答应了,去。”

“那正好,我也去。我媳妇说明天下午没事,让我出去转转,别老窝在店里。”

两个人又喝了两杯,把那碟花生米吃完了。陈志强起身要走,赵大勇从后厨拿了个塑料袋,往里装了两盒卤好的牛肉:“带回去吃,早上切一切配粥。”

陈志强推辞了一下,还是接了。他提着牛肉走在回家的路上,夜色清凉,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过来。走到小区门口时,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张丽华。

“志强,我表妹那边说好了,后天下午三点,在城东那家上岛咖啡……不对,那家倒闭了,现在叫‘慢时光’咖啡馆,就在万达广场对面。你方便吗?”

陈志强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长长的。他说:“方便。”

张丽华在电话那头笑了:“行,那我跟她说。你放心,她人真的挺好,不是那种事多的。你们就当认识个朋友,聊聊天。”

挂了电话,陈志强站在原地没动。他抬头看了看四楼那扇黑着灯的窗,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提着的卤牛肉。后天下午三点,慢时光咖啡馆。他这辈子除了玉琴,还没跟别的女人单独喝过咖啡。他有点紧张,又有点说不清的期待。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跟小伙子似的,他心里觉得好笑。

回家后他把牛肉放进冰箱,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同学群里有人发了新消息。他点进去看,是李红梅发的,说赵德明从南方寄了一箱特产过来,分给群里在本地的同学,问谁要。下面跟了一串“要”字。陈志强也跟了一个。

然后他翻到通讯录,把今天新存的几个号码都加上了备注。小凯的号码他注了个“刘大柱儿子”,社区养老服务中心的号码注了“社区活动”。存完后他看了看今天的通话记录,加上昨晚的,一共二十八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他关掉手机,翻了个身。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床头柜上,照亮了玉琴的照片。他伸手摸了摸相框,轻声说:“玉琴,我现在挺好的。你放心吧。”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社区养老服务中心。茶话会在二楼的活动室,摆了五六张圆桌,每桌放着瓜子和橘子。来了二十多个人,多数是六七十岁的老头老太太,也有几个像他这样五十多岁的。赵大勇果然来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朝他招手。

陈志强坐过去,旁边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看着挺和善。她主动跟陈志强搭话,问他住哪个小区,退休前做什么的。陈志强一一答了。老太太说她姓孙,退休前是小学老师,老伴走了三年了,现在一个人住。

“我儿子在省城,让我过去住,我不想去。”孙老师剥着橘子说,“那边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在这儿好歹有老街坊,出门就能碰见熟人。”

陈志强点头:“是这个理。”

茶话会中间有个环节,让大家自由发言,说说退休以后的生活。有个姓周的老头站起来,说他退休金八千多,但每天不知道干什么,除了看电视就是睡觉,觉得日子特别长。有个姓吴的老太太说她每天去公园打太极,认识了一帮姐妹,日子过得充实。轮到陈志强时,他本来不想说,但赵大勇推了他一把。他站起来,想了想说:“我退休金不高,但最近想明白了,日子过得好不好,跟钱多钱少关系不大。关键是有没有人惦记你,有没有事让你惦记。”

他说完就坐下了,没想到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掌声。孙老师拍了拍他的手背:“小伙子说得好。”

陈志强被拍得有点不好意思。赵大勇在旁边嘿嘿笑。

茶话会结束后,孙老师拉住他,说社区每周四上午有老年人书法班,问他要不要来。他想了想,说行。孙老师很高兴,说“那周四见”。

回家的路上,他给张丽华的表妹发了条短信,是张丽华给他的号码。他写:“你好,我是陈志强,张丽华的同学。后天下午三点,慢时光咖啡馆,不见不散。”发出去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觉得自己像个二十岁的小伙子第一次约姑娘,手心都出汗了。

对方很快回了:“好的,陈大哥,后天见。”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加快了脚步。到家后他翻了翻衣柜,找出一件还算新的夹克衫,试了试,觉得还行。又找了条深色的裤子,配在一起看了看,镜子里的人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精神头还不错。他想起玉琴以前总说他穿深色好看,显得稳重。

那天晚上他照常去饭馆看店。赵大勇问他茶话会怎么样,他说挺好,认识了个孙老师,以后周四上午去学书法。赵大勇说“那敢情好”,又问他后天下午是不是有事,他说去见个人。赵大勇没多问,只是说“那你穿精神点”。

九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是王建军打来的。他说社区那边低保边缘户的补助批下来了,下个月开始每月多四百二。陈志强说了声谢谢,王建军在电话那头闷声说:“谢什么,应该的。”停了一下他又说,“对了,我媳妇说周末包饺子,让你来家里吃。你一个人别老凑合。”

陈志强答应了。挂了电话他站在饭馆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个年轻的妈妈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孩子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牙。他也笑了,冲那孩子摆了摆手。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玉琴还在的时候,他们也曾想过要个孩子。后来玉琴身体不好,一直没要上。玉琴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对不起”,他说“别说傻话,有你陪我这辈子就够了”。那是真心话。但此刻看着那个婴儿车里的孩子,他心里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他回到店里,把桌子擦了一遍。赵大勇在算账,头也不抬地说:“明天我媳妇说包包子,你过来拿几个回去当早饭。”

“好。”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老梧桐的枝丫间。陈志强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把抹布洗了挂好。手机又响了一声,是同学群里有人发了条语音,他点开听,是李红梅的声音:“老同学们,下个月我儿子结婚,在江城办酒,你们都来啊。不收礼金,就图个热闹。”

群里一下子炸了,一个个冒出来说“一定到”。陈志强也跟着回了一个“好”。

他关掉手机,跟赵大勇道了别,提着两盒牛肉往家走。路上他想,下个月李红梅儿子结婚,得穿那件新夹克去。后天见张丽华的表妹,也穿那件。周四去学书法,还穿那件。这件夹克是他去年在夜市上买的,花了八十块钱,一直没舍得穿。现在他觉得,是时候穿了。

走到楼下时,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旁边有几颗星星,不太亮,但看得见。他想起玉琴说过,人走了以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他不知道哪一颗是玉琴,但他觉得,她一定在看着他。

他掏出钥匙开门,楼道里的灯亮了。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很稳。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地躺着,但他知道,明天它还会响。而他,不会再让它响到第二十九次才接。

周四早上陈志强六点就醒了。窗外下着小雨,淅淅沥沥地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声音细细密密的。他煮了碗面,把昨晚从饭馆带回来的卤牛肉切了几片搁在面上,热腾腾地吃完,换了那件夹克衫出门。

社区活动中心离他家不远,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书法班在二楼最里面那间教室,他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孙老师坐在靠窗的位置朝他招手。

“来来来,坐这儿。”孙老师把旁边的椅子拉开,“我给你留了位子。”

陈志强坐过去,桌上已经摆好了笔墨和宣纸。他这辈子除了签过几次自己的名字,还没正经拿过毛笔。小时候上学用过铅笔和圆珠笔,后来在工地上用的是记号笔和粉笔,毛笔这东西离他太远了。

教书法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姓郑,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一件灰色的对襟褂子。他先在黑板上写了个“永”字,一笔一画地讲怎么起笔怎么收笔。陈志强跟着在宣纸上画,第一笔就洇了一大团墨,像个黑疙瘩。旁边的孙老师看了,抿着嘴笑,拿过他的笔说:“你蘸墨太多了,要在砚台边上刮一刮。”她帮他刮了墨,又写了个“永”字给他看,笔画清瘦有力。

陈志强又试了几次,慢慢摸着了点门道。写到第五个“永”字时,终于有了点模样。郑老师走过来看了看,点头说:“有悟性,练下去能写好。”陈志强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挺高兴。

课间休息时孙老师给他倒了杯茶,问他家里几口人。他说就自己一个,老伴走了六年了。孙老师沉默了一下,说她老伴也走了三年,刚开始那阵子每天夜里睡不着,后来开始学书法,心就静下来了。

“你这个年纪,往后日子还长。”孙老师说,“找点事做,心里就不空了。”

陈志强点点头。他想说其实他最近挺忙的,晚上看店,周四学书法,周末还有老同学的聚会。但这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出来好像显得他在炫耀似的。

书法课结束后,孙老师问他下周四还来不来,他说来。走出活动中心时雨已经停了,地面上湿漉漉的,映着灰白的天空。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有三个未接来电。一个是赵德明打来的,一个是陌生号码,还有一个是李红梅。他先给赵德明回了过去。

“志强,昨天寄了点海鲜干货给你,你注意收快递。”赵德明的声音带着南方的潮气,“另外我跟你说个事,咱们班那个周晓梅你还记得吧?她一直在找当年资助她上学的人,最近才打听到可能是你。她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我给不给?”

陈志强愣住了。周晓梅,那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瘦小女孩,头发总是乱蓬蓬的,冬天穿着露脚趾的布鞋。高三那年她突然要退学,说是家里供不起了。他当时是班长,去她家家访,看到她家在棚户区租的一间破屋子,她妈病在床上,她爸在码头上扛大包。他回来后组织班上同学捐款,自己也把攒了半年的零花钱都拿了出来,凑了两百多块。后来周晓梅考上了师范学校,再后来就没有音信了。

“不用了吧,都这么多年了。”陈志强说。

赵德明在电话那头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但周晓梅说了,她就是想当面跟你说声谢谢。她现在在省城当老师,过得挺好的。我把你号码给她吧,让她自己联系你。”

陈志强想了想,说:“行。”

挂了电话,他站在活动中心门口的台阶上。雨后的空气清新得很,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他想起周晓梅当年写的那封感谢信,工工整整地抄在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最后一句是“陈班长,我会好好读书,不辜负大家的帮助”。那封信他夹在一本旧书里,后来搬家时弄丢了。但那句话他一直记着。

下午他去了趟菜市场,买了些新鲜蔬菜。走到小区门口时,小卖部老板娘又喊他:“陈师傅,又到了两个包裹。”一个是从南方寄来的海鲜干货,一大箱,有干贝、虾米、鱿鱼干。另一个是个小盒子,打开一看是条围巾,灰色的,质地很软。里面夹了张卡片,上面写着:“天凉了,注意保暖。张丽华。”

他把围巾拿出来看了看,标签还没剪,看牌子是他平时舍不得买的。他给张丽华发了条短信:“围巾收到了,谢谢。太破费了。”

张丽华很快回:“别客气,我逛街时看到的,觉得适合你。对了,明天下午别忘了,慢时光咖啡馆,三点。”

他又看了一眼那条围巾,叠好放回盒子里。明天见张丽华的表妹,戴这条围巾正合适。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开始准备晚饭。炒了个青菜,热了两个包子,就着中午剩的牛肉吃了。吃完饭他提前去了饭馆。

赵大勇今天心情不太好,因为儿子打电话来说国庆不回来了。他坐在柜台后面抽闷烟,见陈志强来了,把烟掐了,说:“今天不想炒菜,咱哥俩点外卖吧。”

陈志强说行。两个人点了两份炒面,坐在空荡荡的饭馆里吃。赵大勇说:“我儿子在省城买了房,让我跟他妈过去住。他妈想去,我不想去。这饭馆开了十几年,丢了怪可惜的。”

陈志强嚼着炒面,想了想说:“你要是不想丢,我帮你撑着。反正我晚上也没什么事。”

赵大勇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你隔三差五去省城看看孙子,这边我帮你盯着。遇到大菜你回来做,平常的小炒我还能对付。”

赵大勇把筷子一放,站起来拍了拍陈志强的肩膀:“志强,你这人,真是……”

他没说下去,但陈志强看见他眼眶有点红。赵大勇转身去冰箱里拿了两瓶啤酒,撬开盖子递给他一瓶:“来,今晚咱哥俩好好喝一杯。”

两个人喝到快十点。陈志强回到家人有点晕,但脑子还清醒。他坐在沙发上,把张丽华送的围巾拿出来试了试。灰色的围巾衬着他花白的头发,看起来还挺精神。他照着镜子看了半天,忽然想起玉琴有一年冬天给他织过一条围巾,深蓝色的,织得歪歪扭扭的,但特别暖和。那条围巾他收在衣柜最底下,没舍得扔。

他从衣柜里翻出那条旧围巾,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樟脑丸的味道,但底下隐约还有玉琴手上残留的雪花膏味。他把两条围巾放在一起看了看,一条旧的,一条新的。旧的软塌塌的,颜色都褪了。新的挺括簇新,标签还没拆。

他犹豫了一下,把新围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把旧围巾又收回了衣柜。明天出门的时候,他想,还是戴新的吧。玉琴不会怪他的。

周五早上他去社区交了表,回来的路上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起来,对方是个女的,声音有点沙哑:“请问是陈志强吗?我是周晓梅。”

他站在路边,梧桐叶被风刮起来在他脚边打转。

“晓梅啊,你好你好。”

“志强哥,”周晓梅的声音有点抖,“我找了你很多年。当年要不是你,我根本上不了大学。我现在在省城一中教书,带了十几年毕业班了。我儿子今年考上了大学,我想着一定要找到你,当面跟你说声谢谢。”

陈志强鼻子有点酸。他说:“你过得好就行,不用谢。”

周晓梅说:“我下周六回江城,请你吃饭。你一定得来。”

他答应了。挂了电话他站在路边,看着满街的梧桐树。三十年了,当年那个瘦小的女孩如今已经是一个中学老师,儿子都考上大学了。时间过得真快。

下午三点,他准时到了慢时光咖啡馆。咖啡馆在万达广场对面的一条小巷子里,装修得很文艺,墙上挂着黑白照片,桌上摆着小花瓶。他推门进去时,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五十来岁的样子,短发,穿着件米色的针织衫,正低头看手机。

他走过去,她抬起头,笑了笑:“陈大哥?我是刘玉芬,张丽华的表妹。”

她长得不算漂亮,但眉眼间有种温和的气质,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让他想起玉琴年轻时的样子。他在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他点了杯绿茶,刘玉芬点了杯拿铁。

“丽华姐跟我说了你的事。”刘玉芬搅着咖啡说,“她说你人特别好,就是太老实了,什么事都自己扛。”

陈志强有点不好意思:“张丽华就爱夸张。”

刘玉芬摇摇头:“她不夸张。我前夫就是那种嘴上说得好听、什么都不做的人。我跟他过了二十年,最后离了。我现在找伴儿,不图别的,就图人实在。”

她说话直来直去,陈志强反倒放松了。他跟她说自己退休金不高,还在饭馆帮忙,又说了老伴走了六年的事。刘玉芬听了点点头,说她也是一个人住,在社区医院上班,女儿在外地读研究生。

“咱们这个年纪,找个伴就是搭伙过日子。”刘玉芬端着咖啡杯说,“能聊得来,互相照应着,比什么都强。”

陈志强喝了一口茶,觉得她这话说得在理。两个人聊了一个多小时,从孩子聊到工作,从工作聊到以后的日子。刘玉芬说她周末喜欢去公园走路,问他去不去。他说去。两个人约了周日早上七点在江边公园门口见。

从咖啡馆出来时,天已经暗了。刘玉芬往东走,他往西走。走了几步她回头喊他:“陈大哥,周日别迟到。”

他回头冲她摆了摆手:“不会的。”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觉得脚步特别轻快。路过江边时他停了一下,看着江面上倒映的灯火,一片一片的,像碎金子。他想起玉琴走的那天晚上,他握着她的手说的那句“我会好好的”。他觉得自己现在才算真正做到了。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声。他掏出来看,是张丽华发来的:“怎么样?人不错吧?”

他笑着回了两个字:“谢谢。”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周日的安排想了一遍。早上七点去江边公园,跟刘玉芬走路。走完路回来吃早饭,然后去赵大勇的饭馆看看。下午再去社区活动中心,郑老师说周末下午可以加一堂书法课。

他翻了个身,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条新围巾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那里,旁边是玉琴的照片。他看着照片,轻声说:“玉琴,我现在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窗外的月亮挂在梧桐树梢上,又圆又亮。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传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手机安静地躺在枕头旁边,屏幕暗着。但他知道,明天它还会响起来。而他会接,每一个都接。

周日早上六点半,陈志强就出了门。秋天的清晨有点凉,他戴上那条新围巾,走在去江边公园的路上。街上的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气,炸油条的香味飘了半条街。他路过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买,想着跟刘玉芬走完路再吃。

到公园门口时,刘玉芬已经在那儿了。她穿了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扎起来,看着比前天年轻了几岁。见他来了,她笑了笑,把手里的保温杯递过来:“给你带了杯热水,早上凉。”

陈志强接过来,杯壁温温的。他说了声谢谢,两个人沿着江边的步道往前走。公园里已经有不少人在锻炼,有打太极的,有跳广场舞的,还有一群老头围在一起下棋。江面上有雾,白蒙蒙地浮在水面上,对岸的楼影影绰绰的,像画里似的。

刘玉芬走路挺快,步子迈得利索。陈志强跟在旁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说她每天早上都来走一个小时,风雨无阻。他说他以前在工地上走惯了,现在走这点路不算什么。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刘玉芬忽然指着江边一棵歪脖子柳树说:“你看那棵树,我每次走到这儿都要停一下。”

陈志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棵柳树长在江堤边上,树干歪歪扭扭的,一半的根露在外面,但枝叶特别茂盛,绿油油的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摆。

“你看它根都露出来了,还长得这么好。”刘玉芬说,“我离婚那会儿,天天来这儿看这棵树。看着看着就想通了,人跟树一样,根扎得深就行,歪一点没关系。”

陈志强没说话,但心里动了动。他想起玉琴刚走那阵子,他每天把自己关在家里,窗帘都不拉开。后来有一天实在闷得慌,出门走到江边,看到一棵被雷劈了一半的老榆树,第二年春天又发了新枝。他站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回家后把窗帘拉开了。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刘玉芬说她女儿在外地读研,学的是环境工程,明年毕业,说想留在那边工作。她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陈志强听出来她心里舍不得。

“孩子有孩子的日子。”他说。

“是啊,”刘玉芬笑了笑,“所以我也不拦着。我自己把日子过好,不给她添负担,就是帮她最大的忙了。”

陈志强点点头。他想起玉琴生病那几年,他从来没跟外人张过嘴借钱。后来实在撑不住了,是王建军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硬塞给他五千块钱。他不要,王建军把钱扔下就走,回头发了条短信说“你当年帮我,我也没跟你客气”。那五千块钱他后来还了,但这份情他一直记着。

走完一圈回到公园门口时快八点了。刘玉芬看了看手机,说该回去给一个病人换药,先走了。临走前她看了他一眼,说:“下周日还来吗?”

“来。”他说。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陈志强站在公园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陌生号码。他回了其中一个,对方说是快递公司的,有个包裹放在小区门口小卖部了。他又回另一个,是社区养老服务中心打来的,问他周四的书法课还去不去,他说去。

他拐到早点摊上买了两个包子和一碗豆浆,坐在摊子旁边的小桌上吃。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手脚麻利,一边炸油条一边跟旁边的客人聊天。陈志强听着他们说话,觉得心里踏实。这种踏实的日子,他已经很久没感觉到了。

吃完早饭他去了饭馆。赵大勇正在后厨准备中午的食材,见他来了有些意外:“今天周日你怎么来了?”

陈志强挽起袖子:“没事,过来帮帮你。”

赵大勇也没客气,让他帮忙切土豆丝。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商量,赵大勇说他想下个月去省城看孙子,待三四天,问陈志强能不能盯得住。陈志强说能。

“那行,我把钥匙给你一把。”赵大勇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冰箱里有什么你随便吃。我回来给你带省城的酱鸭。”

中午饭点来了几桌客人,陈志强帮着端菜收桌子。忙到一点多才歇下来,赵大勇炒了两个菜,两个人就着米饭吃了。吃完饭陈志强没走,把后厨的灶台擦了一遍,又把地拖了。赵大勇靠在椅子上看着他说:“志强,你这人就是闲不住。”

陈志强笑了笑:“闲下来反而难受。”

下午他去了社区活动中心。书法班周末果然加了一堂课,郑老师在教写“福”字。陈志强拿了张红纸,一笔一画地写。他写得慢,但笔画很稳。写完拿起来看了看,郑老师走过来瞅了一眼,说:“这个字有骨力,拿回家贴墙上吧。”

陈志强把那张红纸卷起来带回了家。到家后他把“福”字贴在客厅墙上,正对着玉琴的照片。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挺满意。红纸黑字,把屋子衬得亮堂了些。

傍晚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是周晓梅。

“志强哥,我下周六回江城,中午请你吃饭。你有想吃的吗?”

陈志强说随便,周晓梅说那她定了地方告诉他。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想起周晓梅高中时的样子。那时候她总是低着头走路,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有一次他在操场上看见她一个人蹲在墙角啃馒头,就着咸菜。他走过去把自己饭盒里的红烧肉拨了一半给她,她推辞了半天才接,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些事他本来都忘了,现在又一件一件地想起来。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虽然没挣下什么钱,但帮过的人、做过的事,都像种子一样种在地里,到了时候就会发芽。周晓梅就是一个,小凯就是一个。

晚上他照常去了饭馆。赵大勇的媳妇今天来了,是个圆脸的女人,说话大嗓门,一见陈志强就笑着说:“你就是陈志强啊,大勇天天在家念叨你,说当年全班就你最厚道。”

陈志强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赵大勇在后面喊:“别废话,赶紧上菜。”他媳妇瞪了他一眼,转身去厨房端菜了。

那天晚上客人不多,九点半就关了门。陈志强往家走,走到小区门口时看到小卖部的灯还亮着,老板娘正在收拾东西。他想起早上快递的事,过去拿包裹。老板娘把两个包裹递给他,说:“陈师傅,你最近东西挺多啊。”

他笑了笑,抱着包裹上了楼。一个包裹是赵德明寄的,里面是两盒南方的点心,桂花糕和绿豆酥。另一个是王建军媳妇寄的,一包自己晒的萝卜干,还有一张纸条:“陈大哥,萝卜干是用今年新萝卜晒的,你早上配粥吃。”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点心放茶几上,萝卜干放厨房。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给赵德明和王建军各回了条短信。发完短信他翻了翻通话记录,今天一共接了六个电话。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身上,他闭着眼睛想了很多事。想起玉琴,想起那些老同学,想起刘玉芬,想起周晓梅,想起孙老师和郑老师。这些人有的在他生命里出现得早,有的出现得晚,但都在他需要的时候伸出手来拉了他一把。他想,人这一辈子,说到底就是活个情分。钱多钱少,有没有伴,都是其次。重要的是有人惦记你,你也惦记着别人。

洗完澡出来,他把刘玉芬给的保温杯洗干净放在桌上。那个保温杯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几朵小花。他看了看,把它放在茶几上,跟赵德明寄来的点心并排摆着。

窗外的月亮又升起来了,比昨天瘦了一点,但还是很亮。他躺在床上,把明天的安排想了一遍。早上先去社区问问医疗救助的事,然后去菜市场买菜,下午回来写两张字,晚上去饭馆。他想起郑老师今天夸他写的“福”字有骨力,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秋天的夜凉,但被窝里很暖和。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手机安静地躺在枕头旁边,屏幕暗着。明天它还会响,但他已经不再害怕它响了。每一个打来的电话,都是有人想着他。这种被人惦记的感觉,比什么都贵重。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玉琴在江边散步,玉琴挽着他的胳膊,指着江面上的鸭子说“一只鸭子一个福”。他数了数,一共二十八只。他正想问她怎么这么多,玉琴忽然转过头来冲他笑了笑,说“你看,你多福气”。然后她松开手,朝江边走去,越走越远。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慢慢消失在雾里,心里不慌也不疼,只是觉得踏实。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床头柜上玉琴的照片上。他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那条叠得整齐的灰围巾,然后起床煮面。水开了,面条在锅里翻滚着,热气扑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

接下来的一周过得很快。陈志强每天早上六点醒,煮面吃早饭,然后出门。周一去社区交了医疗救助的补充材料,周二去菜市场买菜,周三帮赵大勇去批发市场进了趟货。周四上午书法课,他写了个“静”字,郑老师说这个字写得比上回好,有静气。孙老师坐他旁边,练了一会儿字,悄悄跟他说:“郑老师很少夸人,他说你好就是真的好。”陈志强笑了笑,把那个“静”字叠好带回家,贴在“福”字旁边。

周五那天他起了个大早,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地拖了,桌子擦了,阳台上堆的旧报纸捆好放在门口。又翻出玉琴的照片擦了擦,摆正了些。忙完这些他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屋子还是那间旧屋子,但看起来亮堂了不少。他在心里想,明天周晓梅要请他吃饭,得穿得体面点。把那件夹克又拿出来看了看,袖口有点磨白了,但还能穿。围巾还是张丽华送的那条,配在一起倒也不寒碜。

周六上午十一点,周晓梅发来短信,说饭店定在江边的“忆江南”,十二点。陈志强提前十分钟到了,饭店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江面。周晓梅已经坐在那儿了,见他进来站起来招手。

她比高中时胖了些,头发烫了卷,穿一件深绿色的风衣,看着很精神。眉眼间还能认出来,尤其是那双眼睛,还是当年那样又黑又亮。她旁边坐着一个高个子男孩,二十来岁,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

“志强哥,这是我儿子,叫周航。今年刚考上大学,在省城读计算机。”周晓梅拉着儿子说,“航航,叫陈叔叔。妈跟你说过,当年要不是陈叔叔帮忙,妈根本上不了大学。”

周航站起来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陈叔叔好。”

陈志强有点手足无措,摆了摆手:“别别别,坐下说话。”

三个人坐下来,周晓梅点了菜,又给陈志强倒了茶。她说她现在在省城一中教语文,带了十几年毕业班,今年刚送走一届。丈夫在电力公司上班,日子过得安稳。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陈志强能听出来,她对自己现在的日子很满意。

“志强哥,那两百块钱的事,我记了三十年。”周晓梅端着茶杯说,“那时候两百块是我爸在码头上扛两个月大包的钱。没有那笔钱,我连高考都参加不了。后来我上了师范,国家有补贴,我才把书念完。”

陈志强摆摆手:“都是同学们一起凑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但你是班长,是你挨家挨户去收的。赵大勇后来跟我说,你把自己的零花钱全拿出来了,还跟你妈要了五十块。”周晓梅的眼睛有点红,“我那时候就想,以后我当了老师,一定要帮那些跟我一样家里困难的学生。这些年我资助了七个学生,有两个已经大学毕业了。”

陈志强听了心里热乎乎的。他端起茶杯跟周晓梅碰了一下:“你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周航在旁边插嘴:“陈叔叔,我妈在家老提起你,说你是她见过最正直的人。我高考作文写的你,得了高分。”

陈志强愣了一下:“作文写我?”

周航点点头:“题目是‘我心中的一束光’。我写了我妈的故事,写了她怎么从一个差点退学的农村女孩变成人民教师,又写了那个帮助她的班长。我写的是你,陈叔叔。”

陈志强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低头喝了口茶,把那股劲儿压下去。菜上来了,周晓梅给他夹菜,说这个清蒸鱼是这家的招牌,让他多吃点。他吃着鱼,听周晓梅讲她这些年的经历,讲她教过的学生,讲她跟周航爸爸怎么认识的。那些故事平平淡淡的,但听着让人觉得踏实。

吃完饭周晓梅要结账,陈志强抢着付了。周晓梅不让,两个人推了半天。最后周晓梅说:“那行,这顿你请,下顿我请。以后你来省城,一定来家里吃饭。”陈志强答应了。

周晓梅带着周航先走了,说下午要去看一个老同学。陈志强站在饭店门口,看着母子俩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江风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他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沿着江边慢慢走。

走了没多远,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刘玉芬。她说她女儿今天打电话回来,说元旦想带男朋友回来看看。她语气里带着点紧张,问陈志强:“你说我该准备点什么?我第一次见那孩子,不知道人家喜欢吃什么。”

陈志强笑了笑:“你别紧张,就当普通客人待。年轻人不挑这些,你心意到了就行。”

刘玉芬在电话那头舒了口气:“你说得对。那我到时候叫你过来一起吃顿饭吧,你帮我看看那孩子怎么样。”

陈志强愣了一下,随即说:“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江边,看着江面上的船来来往往。刘玉芬让他去见她女儿和男朋友,这是把他当自己人了。他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光透进来,暖融融的。

晚上他去了饭馆。赵大勇今天心情好,因为他儿子打电话来说国庆还是回来一趟。他炒了六个菜,把陈志强、他媳妇还有两个常来的老街坊叫到一张桌上,说是提前过个节。几个人围坐着吃菜喝酒,赵大勇的媳妇讲她孙子在幼儿园的趣事,逗得满桌人笑。陈志强喝了两杯枸杞酒,脸上泛着红光。

十点关了店,他往家走。走到小区门口时,小卖部的灯还亮着。老板娘探出头来喊他:“陈师傅,有个包裹,今天下午到的。”

他接过来看了看,是个长条形的盒子,寄件人是“周晓梅”。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幅字,裱好的,写的是“厚德载物”四个字。旁边有张小卡片:“志强哥,这幅字是我一个学生家长写的,他是省书法协会的。我求了好几天才求来的。你挂在客厅里,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他把字举起来看了看,字是隶书,笔画厚重,墨色浓黑。他回家后把字挂在“福”字旁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客厅一下子有了不一样的气象。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去洗了澡。

躺在床上时他翻了翻手机。今天一共接了十一个电话,加上短信一共二十来个。他没细数,但心里觉得踏实。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屋里暗得很。但他不觉得闷。明天是周日,早上要去江边公园跟刘玉芬走路。下周四是书法课。下周六赵大勇去省城,他要盯三天饭馆。再下周六是李红梅儿子的婚礼。日子排得满满的,一件接一件。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临睡前他想起周航说的那篇作文,“我心中的一束光”。他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是谁的光。他只是做了他觉得该做的事,帮了那些他觉得该帮的人。可今天周晓梅和周航让他明白了,那些他以为早就过去了的小事,在别人心里种下了种子,发了芽,长了树。

他想,玉琴要是还在就好了。她一定会高兴的。她走之前最担心的就是他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现在他有了这么多牵挂的人,她应该放心了。

他闭着眼睛慢慢睡着了。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亮了一下,是同学群里有人发了张照片,是李红梅儿子婚礼的请柬。下面跟了一排“收到”。陈志强没看见,但他梦里正跟玉琴在江边散步,数着江面上的鸭子。一只鸭子一个福。他数着数着,笑了。

周日早上陈志强到江边公园时,刘玉芬已经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等他了。今天她穿了件枣红色的薄棉袄,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看起来比往常柔和些。见他来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袋递过来:“昨天蒸的南瓜馒头,给你带两个尝尝。”

陈志强接过来,纸袋还带着余温。他说了声谢谢,两个人沿着步道往前走。江面上的雾比上周淡了些,能看见对岸的楼顶。走了半圈,刘玉芬忽然说:“我女儿昨天又打电话来了,说元旦可能提前两天回来,那孩子想在这边多住几天。”

陈志强听出她语气里的期待和紧张,便说:“那你就多准备几个菜。年轻人喜欢吃火锅,你弄个火锅,热热闹闹的,大家围着吃,也不尴尬。”

刘玉芬想了想,点点头:“你这个主意好。那我就准备火锅。到时候你早点来,帮我搭把手。”

陈志强答应了。走完一圈,两个人在公园门口分开。刘玉芬走之前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摆了摆手走了。陈志强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今天好像有什么话没说出来。

周一赵大勇去了省城。走之前把饭馆钥匙给了陈志强,又交代了冰箱里有什么菜、煤气怎么用、老主顾都有哪些。说了一大堆,陈志强一一记住了。赵大勇走的时候还有点不放心,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骑车走了。

第一天晚上陈志强一个人撑着饭馆。他提前把菜洗好切好,照着赵大勇平时的手法做了几个家常菜。来吃饭的老街坊见换了人,有的问“赵老板呢”,有的说“陈师傅你炒的菜味道还不错”。陈志强听了心里踏实了些。八点多来了个外卖订单,他手忙脚乱地打包,差点把汤洒了。后来慢慢顺了手,一晚上下来虽然累,但没出什么岔子。

第二天中午来了个年轻人,点了一份红烧肉,吃了一口就皱眉,说不是赵老板做的味道。陈志强尝了尝,觉得是糖放少了。他跟年轻人道歉,说赵老板去省城了,过两天回来。年轻人倒也没计较,吃完饭走了。陈志强站在厨房里想了想,决定以后做菜还是得按自己的法子来,不能硬学赵大勇。他晚上改做了一道自己拿手的红烧排骨,结果很受欢迎,有桌客人吃完还打包了一份带走。

第三天赵大勇回来了,带了两只省城的酱鸭。他尝了尝陈志强做的红烧排骨,说:“你这排骨比我做得好,以后这道菜你来做。”陈志强笑了笑,把这三天的账本和剩下的钱递给赵大勇。赵大勇看都没看就塞进抽屉里,说:“你办事我放心。”

周四书法课,孙老师带了一碟自己做的桂花糕分给大家吃。陈志强尝了一块,甜而不腻,有桂花的清香。孙老师说做法简单,就是糯米粉加糖桂花蒸一蒸。她看陈志强好像挺感兴趣,就说:“你要想学,哪天来我家,我教你。”

陈志强想了想,说:“行,下周找个时间。”

周五晚上李红梅打电话来,说儿子婚礼定在周日在城东的鸿宾楼,让他别忘了。陈志强说记着呢。李红梅在电话那头笑着说:“志强,你最近气色好了不少,上回聚会时看你脸色发灰,现在听着声音都精神了。”陈志强说:“可能是最近忙起来了。”

挂了电话他翻了翻衣柜,把夹克衫拿出来看了看。这件衣服穿了一个多月,袖口更磨白了些。他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要去买件新的。但想了想还是算了,这件还能穿。他把夹克挂在床头,又把围巾叠好放在旁边。

周日下午他提前到了鸿宾楼。李红梅在门口迎客,穿一件大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高高的,笑得合不拢嘴。见他来了,拉住他的胳膊说:“志强你来了,快进去坐,咱们班那桌在靠窗的位置。”

陈志强进去一看,大圆桌旁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张丽华、王建军、赵大勇都在,还有几个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的老同学。张丽华见他来了,朝他招手:“志强,坐这儿。”她旁边空着一个位子。

他坐过去,张丽华打量了他一眼:“今天精神多了。那围巾戴着挺合适。”

陈志强笑了笑:“你眼光好。”

张丽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跟我表妹处得怎么样?”

陈志强想了想说:“挺好的,每周日一起走路。下周她女儿带男朋友回来,让我过去吃饭。”

张丽华眼睛一亮,拍了他胳膊一下:“行啊你,进展挺快。”她声音有点大,旁边几个同学都看过来,陈志强有点不好意思,端起茶杯假装喝茶。

婚礼开始了,李红梅的儿子带着新娘走过来。小伙子长得高高大大的,新娘穿一身白纱,两个人站在一起很般配。李红梅在台上讲话,说着说着就哭了,说儿子从小到大的事,说他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台下不少人跟着抹眼泪。陈志强想起玉琴,如果她还在,看到这样的场面一定会哭得比李红梅还厉害。她那个人,心软得很,看个电视剧都能哭半宿。

婚宴散场时天已经黑了。陈志强跟几个老同学在酒店门口道别。王建军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拉着陈志强的手说:“志强,我现在特别高兴。你刚退休那阵子,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现在好了,你有事做,有人惦记,我就放心了。”

陈志强拍拍他的肩膀:“谢谢你,建军。”

王建军摆摆手:“谢什么。当年你帮我,也没让我谢。”

他骑着电动车歪歪扭扭地走了。赵大勇在后面喊:“你慢点骑!”王建军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陈志强往家走,晚上的风冷得很,他把围巾裹紧了些。走到半路手机响了,是刘玉芬。

“陈大哥,我女儿说明天下午的火车到,你能来家里帮我准备准备吗?我有点慌。”

陈志强站在路灯下,笑了笑:“行,我明天下午过去。你别慌,我帮你。”

挂了电话他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他走得稳当,一步一步的。明天要去刘玉芬家帮她准备迎接女儿和男朋友,后天是书法课,大后天要去饭馆。日子排得满满当当的,他一样一样地来。

走到小区门口时,小卖部老板娘探出头来:“陈师傅,今天没你的包裹。”

他笑了笑:“今天没有,明天说不定就有了。”

老板娘也笑了:“那也是,你现在的包裹比人家年轻人还多。”

他上了楼,打开门。屋里黑着灯,他摸到开关,日光灯闪了两下亮起来。客厅墙上“福”字和“厚德载物”并排挂着,红纸黑字,看着就暖和。他把围巾摘下来叠好放在茶几上,去厨房烧了壶水。等水开的间隙,他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纺织厂家属区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有几个人在楼下遛弯。远处江面上有船经过,汽笛声闷闷的,传过来已经很轻了。

水开了,他泡了杯茶,是赵德明寄来的那种。茶汤清亮,入口回甘。他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调到一个戏曲频道。里面正在唱《空城计》,诸葛亮坐在城楼上摇着羽扇,唱腔悠扬。他听不太懂,但觉得热闹。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同学群里有人发了今天婚礼的照片。他点开看了看,照片里他坐在张丽华旁边,嘴角微微翘着,看起来精神还不错。他放大看了看自己的脸,皱纹是多了,但眼睛里有光。

他放下手机,喝了一口茶。明天要去刘玉芬家,得穿那件夹克,戴那条围巾。他想了想,又把夹克拿出来看了看,决定明天上午先去趟商场,买件新的。钱该花就花,玉琴要是还在,肯定也会催他买的。

他把夹克挂回去,关了电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挂钟的滴答声。他洗了澡躺在床上,把明天的安排又想了一遍。去商场,去刘玉芬家,帮她准备火锅的菜。她女儿和男朋友到家时,他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想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问题,便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被薄云遮着,屋里暗蒙蒙的。他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穿着新夹克,站在刘玉芬家的厨房里切菜。刘玉芬在旁边笑,说“你刀工比我好”。他回过头冲她笑了笑,觉得心里满满的。

第二天上午陈志强去了趟商场。他在男装区转了两圈,最后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里看中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样式简单,料子摸着挺括。试了试,镜子里的自己看着精神了不少。售货员说这是新款,打八折,三百八。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掏了钱。穿着新夹克出了商场,他又拐到旁边的店里买了条藏青色的裤子,配在一起正好。

下午两点他到了刘玉芬家。她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陈志强爬上去的时候微微喘着气,在门口站了一下才敲门。刘玉芬开了门,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见他来了,眼睛一亮:“你来得正好,我在揉面,准备晚上蒸点花卷。”

陈志强换了鞋进去。刘玉芬家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特别干净。客厅里摆着一组旧布艺沙发,茶几上铺着碎花桌布,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刘玉芬和一个年轻女孩的合影,女孩穿着学士服,笑得很灿烂。

“那是小雅,去年研究生毕业时照的。”刘玉芬从厨房探出头来说。

陈志强看了看照片,女孩长得像刘玉芬,眉眼弯弯的。他转身进了厨房,刘玉芬正在案板上揉面。灶台上摆着切好的白菜、豆腐、粉丝,还有一盘码得整整齐齐的羊肉片。旁边一个盆里泡着木耳和香菇。

“火锅底料我买好了,是清汤的。小雅不吃辣,她男朋友是南方人,我估摸着也不怎么吃辣。”刘玉芬一边揉面一边说,“你说我还缺点什么?”

陈志强看了看,说:“再买点豆皮和宽粉就行。羊肉够吗?不够我再下去买两盒。”

“够了够了,冰箱里还有一盒。”刘玉芬说,“你帮我看看那个蘸料怎么调,我调了一碗觉得差点味儿。”

陈志强尝了尝她调的麻酱,确实淡了点,便加了点腐乳和韭菜花,又滴了几滴香油。刘玉芬尝了一口,眼睛亮了:“你这个好,比我调的好吃。”

两个人一个揉面一个准备菜,厨房里热气腾腾的。刘玉芬话多,跟陈志强讲小雅小时候的事,说她五岁就会背唐诗,上小学时天天第一个到校,后来考大学填志愿非要报环境工程,说想给后代留个好环境。她讲这些的时候手上不停,面团在她手里翻来覆去,很快就变成了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剂子。

陈志强听着,把白菜切成细丝,把豆腐切成小块,又剥了几瓣蒜。他干活利索,刘玉芬看在眼里,说:“你这个人,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

陈志强笑了笑:“以前玉琴生病那几年,我天天做饭,练出来了。”

刘玉芬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擀面。她说:“你跟你老伴感情挺好吧。”

陈志强想了想,说:“她人好,脾气也好。我那时候在工地上忙,一个月回不了几次家,她从来不说我。后来她病了,我请了长假陪她,她反倒嫌我耽误工作。”

他说得很平淡,但刘玉芬听出他声音里的那点涩。她没再问,只是说:“小雅她爸走了以后,我也好几年缓不过来。后来想明白了,人得往前看。咱们记着他们,他们就没走远。”

陈志强点点头。他把切好的菜端到桌上,又去厨房帮刘玉芬把蒸好的花卷捡出来。花卷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刘玉芬递给他一个:“尝尝。”

他咬了一口,暄软筋道,带着葱油的香。他说好吃,刘玉芬就笑了,说“那你多吃点”。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看着特别舒服。

下午四点多,门铃响了。刘玉芬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去开门。陈志强站在厨房门口,听见一个年轻的女声喊“妈”,声音脆生生的。接着是一个男声,叫了声“阿姨好”,嗓音温和。

陈志强走出去。客厅里站着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容明朗。旁边是个高瘦的男孩,戴一副眼镜,手里提着水果和礼盒。刘玉芬正忙着接东西,脸上的笑藏不住。

“小雅,这是陈叔叔,妈跟你提过的。”刘玉芬拉着女儿的手说。

小雅看了陈志强一眼,大大方方地叫了声“陈叔叔好”。她转头对旁边的男孩说:“李航,这就是陈叔叔,我妈说陈叔叔每周陪她走路,可靠谱了。”

李航也规规矩矩地叫了声“陈叔叔”。陈志强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心里觉得欢喜。他问李航是哪里人,李航说是浙江的,在省城一家环保公司做技术。小雅在旁边补充:“他跟我一个单位的,他比我早两年进去。”

刘玉芬张罗着倒茶端水果,陈志强帮忙把火锅端上桌。五个人围着桌子坐下,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羊肉片在汤里翻滚。小雅一边吃一边跟刘玉芬讲他们路上的事,讲李航怎么买票买错了站又改签,李航在旁边不好意思地挠头。刘玉芬听着直笑,给李航夹了一筷子羊肉:“多吃点,路上累了吧。”

陈志强话不多,主要是听。他给火锅添汤,帮刘玉芬递东西。小雅忽然转头问他:“陈叔叔,听我妈说你书法写得挺好?”

陈志强摆摆手:“刚学,写得不行。”

“我妈说你写的‘福’字被社区展览了。”

陈志强愣了一下,刘玉芬在旁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就那次活动中心搞展览,我看你那个‘福’字写得好,就交上去了。后来真展了。”

陈志强没想到还有这事,心里觉得有点暖。小雅说她也想学书法,问陈志强能不能教她。陈志强说“你想学我可以带你去社区听课,周四上午”。小雅高兴地答应了。

吃完火锅,小雅和李航帮忙收拾桌子。陈志强要走,刘玉芬把他送到门口。楼道里的灯有些暗,她站在门框里,看着他说:“今天谢谢你。”

陈志强说:“谢什么,应该的。”

刘玉芬想了想,说:“下周日早上还走路吗?”

“走。”

她笑了笑,关上了门。陈志强下楼时脚步很轻快。走到楼下他抬头看了看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窗台上那几盆绿萝的影子隐约可见。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看了看。今天接了四个电话,一个是赵大勇问他明天去不去店里,一个是孙老师问他周四来不来上课,还有两个是快递到了的通知。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慢慢往家走。风还是凉的,但他身上暖和,心里也暖和。新夹克挺合身,裤子也舒服。他想起小雅叫那声“陈叔叔”时的样子,想起李航规规矩矩的礼貌,想起刘玉芬在厨房里揉面时沾了面粉的鼻尖。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像一副对联,工工整整地贴在心上。

走到小区门口时,小卖部老板娘又探出头来:“陈师傅,有你的包裹。”

他接过来看,是赵德明寄的,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对护膝。卡片上写着:“天冷了,你骑电动车用得着。上次你说骑王建军的车膝盖疼,我记着呢。”

他把护膝拿出来看了看,里面是绒的,摸着很软。赵德明这个人,三十年没联系了,可一见面就什么都记着。他把护膝抱在怀里上了楼,到家后把东西放好,洗了澡躺在床上。

明天是周一,他要去饭馆。后天要去社区交医疗救助的回执。周四是书法课,小雅说想去听。他得提前跟郑老师说一声,多带一套笔墨。周日早上跟刘玉芬走路,然后去她家吃饭,小雅说要学做红烧排骨。

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捋清楚,觉得日子像一张织好的网,每个结都连着一个人。这些人有的近有的远,但都在网里,互相撑着。他想起刚退休那阵子,这张网好像破了,他一个人掉在网外面。现在它又织起来了,密密实实的,兜得住他。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些,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茶几上那对护膝上。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暗着,但明天它还会亮起来。他不怕它响了,也不怕它不响。那些惦记他的人,他都在心里一一记着。就像玉琴说的,一只鸭子一个福。他现在有好多只鸭子了。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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