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岁做住家保姆,白天喊雇主林哥,夜里睡同一张床,我只图钱
老周查出肝癌那天,医院走廊的白炽灯照得我头晕。他说别治了,家里那点积蓄留给闺女上大学。我攥着诊断书,指甲掐进肉里也没觉着疼。
从医院出来我就开始找活干。保洁、洗碗、钟点工,一个月两千八撑死了。后来家政公司问我愿不愿意做住家保姆,照顾一个半身不遂的老头,一个月六千五。我二话没说就应了。
第一次见林哥是在他家客厅,三室一厅的老式家属楼,墙上还挂着九十年代的挂历画。林哥坐在轮椅上,腿上是条格子毯子,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眼睛还算亮。他打量我一番,说你看着利索。
我点点头,当天就搬进了次卧。他前妻三年前走了,儿子在深圳成家立业,一年回不来两趟。白天我给他擦身子、按摩腿、做三顿饭,推他下楼晒太阳。他管我叫冯姐,我管他叫林哥。日子就这么过,平平静静的。
转机来得猝不及防。那天夜里我听见他屋里扑通一声,跑过去一看,他从床上摔下来了,脸磕在床头柜上,眉骨开了个口子。我一个人弄不动他,打了120,又跟着去了医院。缝合、观察,折腾到天亮,他儿子在电话里说回不来,让我多费心。
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林哥拉着我说,冯姐,我这身子不争气,夜里要有个好歹,你在隔壁听不见。要不……你搬我屋里睡吧,我睡床,你打个地铺,工资我再给你加一千。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四十六岁了,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这话从一个男人嘴里说出来,总觉得不对劲。可那一千块钱像钩子似的,把我心里那点犹豫勾得干干净净。老周的药不能断,闺女的学费还差一截。我咬牙点了头。
起初半个月,我确实打地铺。夏天的凉席铺在床边的地板上,硬邦邦的,翻身能听见瓷砖的凉气往骨头缝里钻。林哥睡觉沉,偶尔说梦话,喊的是他前妻的名字,翠兰,翠兰,饭糊了。我听着心里发酸,这人也不容易。
后来有天夜里降温,我咳嗽了几声。林哥醒了,说冯姐你上来睡吧,这床大,我睡一边你睡一边,咱俩隔着被子,清清白白的。我在黑暗里躺了半天,地板的寒气从后背往心口爬,最后还是抱着被子上了床。确实隔得远,一张双人床中间空出来的地方还能再躺一个人。
可邻里邻居不这么想。头一回有人嚼舌根是在楼下菜市场,卖豆腐的王婶拽着我胳膊,压低声音说,冯姐,你跟那林老头睡一张床?你不怕人说闲话?我甩开她的手,说王婶你管好你的豆腐,闲话又不值钱。
但闲话比我想的厉害。先是小区里的大妈见了我绕着走,后来家政公司给我打电话,说有人投诉我不守规矩,让我注意影响。再后来,我闺女从学校打电话来,哭着说你咋能跟别人睡一张床,我爸知道了咋想?
那天晚上我做了饭没吃,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掉眼泪。林哥推着轮椅过来,递给我一张纸巾,说冯姐,要不你搬回去吧,工资我不减。我知道你是为了啥,你心里苦。
我当时就想,这人倒不坏。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别扭。他要是坏人,我反倒能硬着心肠只认钱。可他偏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替我想着,这就让人没法只把钱当回事了。
真正的乱子出在国庆节。林哥的儿子林涛从深圳回来了,带着老婆孩子。一进门看见我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他老婆的脸色就变了。吃饭的时候林涛问我住哪间,我说跟你爸一间。他筷子啪地拍在桌上,说爸你这是干啥?传出去让人笑话。
林哥端着碗不紧不慢,说冯姐是来照顾我的,夜里我怕出事,让她就近守着。林涛冷笑,就近守着非得睡一张床?现在家政公司那么多陪夜的,你换一个不行?
我当时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盘炒青菜,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林涛的老婆接过话头,说冯姐你也是有家有口的人,你这样对得起你老公吗?我嘴笨,憋了半天说了一句,我老公病着,我得挣钱。
林涛更来劲了,说挣钱就能不要脸了?我爸一个月给你多少钱?我给你双倍,你现在就收拾东西走。
那一刻我脑子里嗡嗡的。我想起老周在病床上冲我笑的样子,想起闺女在电话里的哭声,想起菜市场王婶的眼神。我觉得自己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浑身上下没一块遮羞布。
可林哥开口了。他放下碗,看着林涛,说你要给你冯姨道歉。林涛愣了,说爸你糊涂了吧?林哥指着自己那条废了的腿,说你老子瘫了三年,你回来过几趟?你妈走的时候你在哪?我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冯姐来了,我才吃上口热乎饭,夜里有人给我盖被子。你跟我要脸?你跟我要脸?
他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声音发抖。林涛不说话了,他老婆也低下头。我靠在厨房门框上,青菜盘子端不稳,汤洒了一手背,烫得生疼也没觉得。
那天晚上林涛一家住进了宾馆,临走时他老婆给我塞了两千块钱,说冯姐对不住,我们不知道情况。我没要,把钱塞回她包里,说你带孩子们去吃顿好的。
夜里躺在床上,我跟林哥一人一边,中间空着的地方依然能再躺一个人。我突然问他,林哥,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跟我翠兰长得像,尤其是低头切菜的时候,肩膀那个弯的弧度,一模一样。我没说话,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枕头里。原来他心里也装着一个没法跟人说的人,就像我心里装着我那患了癌的老周。
从那以后,小区里的闲话慢慢少了。不是因为大家突然变善良了,而是林哥让林涛在业主群里发了个声明,说他行动不便需要贴身照护,冯姐是他请的专业护工,谁再乱传瞎话他告谁诽谤。这招好使,大妈们嘴再碎也怕惹官司。
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白天我推他去公园,他看人家下棋,我在旁边绣十字绣。他偶尔扭头跟我说,冯姐你绣的这牡丹胖乎乎的。我啐他一口,说胖牡丹也是牡丹,就像你这胖老头也是个人。
他嘿嘿笑,皱纹堆在眼角,像晒干了的橘子皮。
年底的时候老周的病情恶化了,我请了半个月假回老家。临走前林哥让我去他抽屉里拿个信封,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万块钱。他说这是年底奖金,你拿去给老周用,不够再跟我说。
我攥着信封站在他轮椅前面,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弯下腰抱了他一下。他身子僵了一瞬,然后拍拍我的背,说去吧,家里有我。
老周是在正月十七走的。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桂芬啊,那个林哥是个好人,你跟着他好好过。我哭着说你胡说什么,我是去挣钱给你治病的。他笑,眼角淌出两行清泪,说我知道你是去挣钱的,可钱挣完了,人也得有地方去。
老周没了以后,我回林哥那儿继续做。只是这回我主动把铺盖搬到了次卧,夜里听见他屋里有动静就赶紧跑过去。他不让我打地铺了,说地板硬,女人家身子骨不能受凉。我嘴上骂他多事,心里暖得发烫。
有天傍晚给他洗脚,他忽然说冯姐,你要是不嫌弃,以后别叫林哥了。我抬头看他,他眼睛望向窗外,说叫老林也行,叫啥都行,就是别叫林哥了,听着生分。
我拿毛巾给他擦脚,水珠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我说老林,你这脚丫子真臭。他哈哈哈笑起来,笑得轮椅直晃。我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泪掉进洗脚盆里,溅起细细的涟漪。
楼下王婶再见到我的时候,主动跟我打招呼,说冯姐你气色好了。我点头,说是啊,日子顺心了。她凑过来悄声说,你跟那林老头到底啥关系?我推开她的脸,说王婶你管好你的豆腐,关系这东西不值钱,可也值钱。
值钱在哪呢?我想了想,大概是值在老周走的时候有人替我哭了,值在闺女放假回来有人给她包红包,值在夜里翻身有人隔着墙喊一声冯姐你睡了吗,我说睡了,他说睡了就好。就这么简单。
前几天收拾柜子,翻出来当初家政公司签的合同。上面写着住家保姆,工资六千五,包吃住。我把合同叠好放回去,心想我图的那点钱早就挣够了。可人这辈子哪能只图钱呢?图着图着,就把自己图进去了。不过这个进去,倒不赖。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