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蹲在楼道口,把合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老李头说我偷了他的电钻,我没吭声,把合同折好塞进裤兜。他追出来,一口唾沫吐在我脚边:"不服气就告我,看你拿什么告。"我回家后把工具箱底层的照片找出来,压在枕头底下,然后翻出了那张报纸上撕下来的招聘栏。明天,我得去城西那家建材公司碰运气。
第一章 面试间的女儿
这事儿说来也怪,我林守诚活了三十六年,头一回觉得命运这玩意儿,跟小孩玩积木似的,说塌就塌,说堆起来又能堆个新样。
那天早上我六点就起了。出租屋的窗户上结了一层薄霜,我哈了口气,把玻璃擦出一小块亮光。镜子裂了道缝,照出来的人脸分成两半,一半是昨天晚上没睡好的肿眼皮,一半是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胡茬。我用凉水抹了把脸,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从椅背上拽下来,抖了抖,上面还有股楼下早餐铺飘进来的油烟味。
出门的时候隔壁小两口又在吵架。女的摔了搪瓷盆,男的骂了句脏话。我侧着身子从他们门口挤过去,脚底下踩了块碎瓷片,嘎吱一声,谁也没看我。
公交车上人挤人,我抓着吊环,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份招聘信息。月薪开得不高,但对我来说也算条活路。包吃住,单休,干杂活。我摸了摸兜里那块老式电子表,八点二十三分,离约好的九点还差一阵。
城西那栋楼说高不高,说矮也不矮,六层,外墙贴着白瓷砖,已经有些发黄了。门口立着块牌子,写着"盛源建材有限公司"。我从侧门进去,楼梯间里堆着些水泥袋子,墙角有只灰扑扑的拖把。二楼前台坐着个胖大姐,正嗑瓜子看手机。我报了名字,她抬了下眼皮,往走廊尽头努了努嘴:"四楼,人事部。"
四楼的走廊比楼下亮堂些,铺了旧地毯,踩上去软塌塌的。人事部的门开着半扇,里面传出电话铃声和键盘敲击声。我等了大概十来分钟,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把我领进了一间小会议室。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张公司团建的合影。我坐下来,把包里的那几张复印件又掏出来看了一遍,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个初中毕业证,几张从前的干活证明。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推开了,进来个男的,瘦高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件蓝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他手上拿着一个文件夹,也没跟我握手,直接坐下来翻开,问我:"林守诚是吧,之前干过工地?"
我说干过,干了七八年,后来在几家装修队里也帮过忙。
他嗯了一声,在纸上记了记,又问我:"为啥从上一家走了?"
我就把老李头诬赖我偷电钻的事说了,没说太细。他听完也没啥表情,就说了句:"行,情况我们知道了。你说的那个薪资要求吧,我们这头试用期三千二,转正四千,五险一金交最低档,你看行不行?"
我犹豫了一下。说实话,我之前在工地干得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拿小一万。但这两年活不好找,能有个稳定地方已经不错了。我点了点头。
他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跟我说那你去五楼,老板要见见你。我一愣,心想不是人事定就行了吗,怎么还惊动老板了。但也没多想,就跟着他上了五楼。
五楼跟底下几个楼层都不一样,门口摆着两盆大绿植,地上是光亮的瓷砖。走廊尽头有扇褐色的木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人事那个人敲了敲门,里头有人应了一声,他推开门让我进去。
屋子挺大,靠窗摆了一张大办公桌,桌上堆着一摞摞文件,还有台电脑。桌子后头坐着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圆脸,头发有点稀疏,穿着件深蓝色的羊毛衫。他正低头看什么材料,见我进来,抬头打量了我一圈,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他也没绕弯子,直接问我:"小刘说你在工地干了好些年,你都擅长哪块?"
我说水电、泥瓦都干过,懂点图纸,以前还给小工程当过工头。
他点了点头,又问:"你现在有证吗?电工证、安全员证什么的。"
我说有,电工证前年刚审过。
他又翻了翻手里的东西,可能是我的简历或者人事记录,然后靠进椅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看着我说:"林师傅,我看你干活经验是有的。我们这头最近接了个旧楼改造的项目,正缺个懂行的现场负责人。你要是愿意,可以过来试试。薪资嘛,你自己有啥想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随意,像是聊家常。但我心里清楚,这种时候不能太怂,也不能太贪。可话到嘴边,不知道怎么就变了味。我说:"我开价年薪九十五万。"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办公室里安静了两三秒。他脸上那点随和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去。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文件,又抬头看了看我,那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像是在掂量什么。
"林师傅,"他说,语气缓下来了,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的履历我看过了。你有经验,我认。但是这个数,是不是不太合适?我们这种小公司,副总也就这个价。"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说刚才那话没过脑子。但还没等我出声,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小姑娘跑进来,穿着一件粉色的小棉袄,脚上是双亮晶晶的小皮鞋。她看都没看办公桌后头的董事长,直接冲到我面前,两只小胳膊一伸,一把抱住了我的腿,仰着脸喊了一声:"叔叔!"
我整个人僵在那儿了。小姑娘的脸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挂着点鼻涕泡儿,她仰着头冲我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董事长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脸上又惊又尴尬,冲门口喊:"王姐!王姐!"
门口探进一个保姆模样的女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拉小姑娘:"童童,快过来,别打扰爸爸工作。"
小姑娘不撒手,更紧地抱住我的腿,扭头冲她爸爸喊:"我要叔叔,我要叔叔带我玩!"
董事长绕到桌子前面,蹲下来扒拉小姑娘的手,哄她说:"童童乖,这位叔叔是来面试的,爸爸正跟他谈事呢。你先跟王阿姨出去玩,回头爸爸给你买冰淇淋。"
小姑娘撇了撇嘴,眼看要哭。保姆赶紧上来把她抱起来,小姑娘趴在她肩膀上,还扭头盯着我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叔叔……叔叔……"
保姆把她抱出去了。门关上以后,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董事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微妙。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口,然后问我:"你认识我闺女?"
我摇摇头:"不认识,头一回见。"
他没说话,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种感觉就像有根针扎在背上,你说不上疼,但就是浑身不自在。最后他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清清嗓子说:"林师傅,这样吧,你回去等通知。薪资的事,我们再研究研究。"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话基本上就是没戏了。我站起来,点了点头,说了句"好的",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嘟囔了一句:"这孩子,今天也不知道抽什么风。"
我没回头,顺手把门带上了。
从五楼下来的时候,我又经过四楼人事部,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正好出来倒水,看见我就问了句:"怎么样?"
我说等通知。她哦了一声,也没多问。
走到大门口,冷风一下子灌进来,我缩了缩脖子。门口的灰扑扑的拖把还杵在墙角,像是没人动过。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一个老头在咳嗽,一个女的低头刷手机。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却一直转着刚才那个画面——小姑娘抱住我腿的样子,仰着脸叫叔叔,那两颗缺了的门牙,还有鼻涕泡儿。
我不认识她。可她那声"叔叔"叫得我心里头揪了一下。我从裤兜里摸出那块老式电子表看了一眼,十点十分。面试满打满算没超过半小时,可我觉得像过了半天。
坐公交回去的路上,手机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我妈打来的。我接起来,她在那头声音细细的:"守诚啊,面试咋样?"
我说就那样吧,等通知。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爸这两天又犯糊涂了,老说看见院子里的石榴树开花。那树都砍了三四年了……"
我攥着手机,眼睛看着公交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裂缝一般的反光把脸切成两半。"我知道了妈,我回头去药店给他拿点安神的药。"
挂了电话,公交车正好到站。我下了车,走回出租屋那栋楼,在楼梯口又踩着一片碎瓷片。楼上的争吵声还没停,这回换成了男的摔了东西。
我爬上三楼,开门进屋,把灰夹克脱下来挂到椅背上。屋子里暗暗的,窗帘我出门时没拉开。我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张照片。照片角已经卷了,上面的人脸有些模糊了。是我爸我妈年轻时的照片,站在一棵石榴树前面,笑得很大声。
我把照片又压回枕头下面,然后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打的号码。号码上面存的备注是"周姐"。我看了半天,终于按了拨号键。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守诚?真是你?"那边的声音有些哑,但听得出来惊喜。
"周姐,"我说,"你还记得以前那个赵老板吗?他不是欠着我工钱跑了嘛,我听说他后来回老家了,在城郊开了个加工厂。你有他地址吗?"
周姐说:"你找他干啥?那钱都多少年了,你还惦记着?"
我说:"那是我爸看病用的钱。"
周姐叹了口气,说让我等会儿,她翻翻旧手机。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天灰蒙蒙的,对面楼顶上有只野猫在走,步子很慢。我看着那只猫,心里盘算着,如果赵老板那边要回来钱,我就不用再跑这些面试了。可要要不回来呢?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我以为是周姐,结果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挺年轻:"喂,请问是林守诚林师傅吗?我是盛源公司董事长助理,董事长说让您明天上午再过来一趟,方便吗?"
我愣了一下:"再来一趟?"
"对,董事长说想跟您再聊聊,九点,您看行吗?"
我捏着手机,脑子里又闪过那个小姑娘的脸。她抱着我的腿,仰着头,鼻涕泡儿亮晶晶的。"行,"我说,"我明天九点到。"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把窗帘整个拉开了。外面的野猫已经不见了,对面楼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被风吹得左右晃。我摸出电子表,十一点二十三分。这一天还长着。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从那个小姑娘推开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变了味儿。我走到工具箱前面蹲下来,把锁拧开,翻出里面那个旧铁盒。铁盒里除了几张发票、几个螺丝,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我认得出来,是我自己写的——就四个字:"别算了,忍。"
我把纸条拿出来,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把铁盒的盖子重新盖好,锁上,塞回了工具箱最底层。
第二章 石榴树下的旧事
第二天我又去了城西。这回我没穿那件灰夹克,换了件蓝黑色的棉袄,袖口洗得有些发白。出门前我照了照那面裂了的镜子,把胡茬刮了刮,又用手指把头发往后捋了两下。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脸,就是眼窝子底下泛着点青,昨天晚上没睡踏实。
坐在公交车上的时候我一直在琢磨。我开价九十五万那话,真不知道是怎么从嘴里溜出去的。我林守诚这半辈子,最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在工地上干了十几年,当工头是当过的,但也就是带着七八个人,管管进度,看点图纸。九十五万,那是人家大公司项目经理的价码。我嘴上说那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在想别的事——去年我爸住院,光是押金就交了三万。我妈那会儿不敢跟我说,还是我妹偷偷告诉我的。我自己手头紧,东拼西凑才把钱凑上。后来我爸出院了,但脑子越来越糊涂,老说胡话。我妈一个人伺候着,头发白了一大半。
我想多挣点钱,想把我爸送到好点的疗养院去。可我没什么本事,没学历,没背景,唯一能拿出来说的就是干了这么多年活,手上有点技术。但技术这东西,在工地上不值钱,值钱的是关系,是人脉。
我想着想着,公交车就到站了。下车的时候我看见路边有个早点摊,蒸笼冒着白气,一股面香飘过来。我早饭没吃,肚子咕噜响了一声。但我没停下来,直接往那栋白瓷砖楼走去。
这回进门的时候,门口的胖大姐看了我一眼,居然朝我点了下头。我不知道是不是昨天那场面试传开来了,反正我没好意思多问,直接上了五楼。
五楼那扇褐色木门今天开着半扇。我走到门口,刚想敲门,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是个女人的声音:"老孙,你确定这个人没问题?咱闺女那事可不能再出岔子了。"
我愣了愣,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这时里头传来脚步声,木门被人从里头拉开了。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烫着卷发,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毛衣,脖子上戴了条细细的金链子。她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带着点警惕,也有点好奇。
"你是那个林师傅?"她问。
我点了点头:"您好,我找孙总。"
她让开身子让我进去。屋子里董事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跟前一天的姿势差不多,但是神情不太一样。他看见我,也没站起来,只是招招手让我坐。
我刚坐下来,那个卷发女人就挨着董事长旁边坐下了。她没走,手里捏着个手机,看着像是在翻什么东西。董事长清了清嗓子,开口说:"林师傅,这是我爱人,姓刘。"
我冲她点点头:"刘嫂子好。"
她嗯了一声,没多说,目光还是停在我脸上。董事长把桌上的一个文件夹推过来,说:"林师傅,昨天你说那个九十五万的事,我先放一边。今天叫你来,是想问你点别的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措辞。然后他问:"你以前是不是在城南那边的工地干过?大概五六年前?"
我心里咯噔一下。城南的工地,五六年前,那正是赵老板带着我干的那几个工程。我点了点头:"干过,那会儿给一个姓赵的老板干活,在城南盖过两栋居民楼。"
董事长跟他爱人对视了一眼。他爱人放下手机,往前倾了倾身子:"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小周的女人?那时候在工地上管食堂的。"
小周。我脑子里一下子浮起来一张脸,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梳着一条黑亮的辫子。那时候我二十七八岁,在赵老板手底下当个小工头,每天中午去食堂打饭,小周总爱多给我舀一勺菜。后来熟了,偶尔晚上收工早了,她会包点饺子叫我过去吃。赵老板那会儿还开我玩笑,说小周看上我了。
"认识,"我说,"那时候在工地上管食堂的。后来赵老板跑了,她也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董事长的爱人听完这话,脸上那层警惕的神色淡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惆怅,又像松了口气。她扭头看了看董事长,董事长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董事长对我说:"林师傅,我也不瞒你。我闺女昨天抱住你喊叔叔,回去之后我跟她妈琢磨了半天。我闺女这人啊,从小认生,生人抱都不让抱,更别提主动扑上去了。可她就是抱住你了。我就想问问,你跟我闺女之前真没见过?"
我摇头:"真没见过。我昨天是头一回来你们公司。"
董事长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盘算什么。他爱人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林师傅,你昨天说的那个年薪的事,我老孙跟我说了。他说可能是你一时嘴快。但我们俩合计了一下,觉得你要是真有本事,也不是不能谈。你先在工地上干两个月,干得好,薪水再商量。"
这话听着像是给了我个台阶,但我心里清楚,这台阶底下还藏着别的东西。我点了点头,说行。
董事长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那欢迎你加入。明天就去现场报到,地址我让助理发给你。"
我跟他握了手。他的手心有点汗,潮乎乎的。他爱人也在旁边站起来,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试探的意味。
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那两盆大绿植上,叶子油亮亮的。我站在五楼的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从楼梯缝里能看见二楼前台那个胖大姐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这个世界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哪哪都不一样了。
当天下午我就收到了助理发来的地址。旧楼改造的项目在城北老工业区那边,一栋八九十年代盖的六层楼,外墙的水泥都裂了,楼道里黑乎乎的,气味也不好闻。我过去看了看,楼里还有些住户没搬走,三五成堆地站在楼下聊天,看见我穿着工装拿个本子写写画画,都朝我看。
我进了楼里转了转。一层是几间开间,以前可能是厂房办公室,里头堆着些破烂家具和纸箱子。二三层都是住户,走廊狭窄,墙皮一块块地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道拐角的水管锈得厉害,摸着都扎手。我拿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把需要重点加固的几面承重墙标出来。
下午四点多我从楼里出来,正往公交站走,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声音比昨天更细:"守诚啊,你爸今天闹着非要去院子外面,说他看见有人在那棵石榴树底下站着。我跟他说树早砍了,他不信,跟我吵了一架。"
我站在路边,风从楼缝里灌过来,吹得脖子凉飕飕的。"妈,"我说,"我找到活了,能挣钱了。你跟我爸再忍忍,过阵子我给他换个好点的地方。"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要注意身体啊,别太拼。"
挂了电话,我沿着马路牙子走了一段,看见路边有家小面馆,玻璃门上贴着"手擀面"三个红字。我推门进去要了碗面,等面端上来的时候我掰了双一次性筷子,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油花和葱花。
面吃到一半,我听见旁边桌有人在聊天。一个穿黄大衣的中年男人对另一个穿黑棉袄的说:"你还记得以前赵老板那个食堂里的小周不?后来听说嫁了个开货车的,没两年又离了,自己带着个闺女在城北租房子住。"
穿黑棉袄的嘬了口烟:"知道,听说过得不行。那闺女身体不好,老往医院跑。"
黄大衣又说:"谁说不是呢。你说赵老板那人,欠了那么多人钱跑了,倒是把小周坑得最惨。她那时候管食堂收的钱,全让赵老板卷走了,自己搭进去好几万。"
我捏着筷子,面汤的热气往上冒,糊了眼睛。小周。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姑娘。好几年没消息了。原来她也在城北。
我吃完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灰蒙蒙的。我站在面馆门口,拿手机翻到周姐的号码,给她发了条短信:"周姐,你知道小周现在在哪吗?以前赵老板工地那个。"
过了十来分钟,周姐回了一条:"听说在城北长明街那边开了个小吃摊。你要找她?"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动。最后我只回了个"知道了"。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亮起来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城北那些老厂区的烟囱在夜色里影影绰绰的,像一排弯着腰的老人。
我想起五六年前。那年夏天特别热,工地上中午休息的时候,大家都躲在阴凉里打盹。我蹲在食堂后门的台阶上吃西瓜,小周从里头出来,手里也捧着一瓣瓜,在我旁边坐下了。她咬了一口瓜,汁水顺着下巴淌,拿袖子一擦,冲我笑:"林工,你说赵老板这回能按时发工资不?"
我说不知道。她也没再问,就那么坐着跟我一起把瓜吃完了。吃完她把瓜皮摞成一摞,拍拍手站起来,辫子梢扫过我的胳膊,有点痒。
后来赵老板真跑了。跑的那天晚上下大雨,我从工棚里冲出去,看见小周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手里攥着一把皱巴巴的钞票。她看见我,喊了一声:"林工,他跑了!"声音被雨声盖掉一半,但我听清了。她那一把钞票是食堂这个月的菜钱,本来要交给赵老板的,还没来得及交,人就没了。
再后来小周也不见了。有人说她回老家了,有人说她嫁人了。我那时候自己也焦头烂额,欠着工钱的工人堵着我的门要钱。我东拼西凑把该给的都给了一部分,剩下一部分打了欠条。那些欠条现在还压在铁盒里,有的纸张都发黄了。
这些年我偶尔会想起她,但也就想想,从来没去找过。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欠她一个交代,欠她一句"对不住"——那天雨里她冲我喊的时候,我什么忙也没帮上。
公交车报站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站起来下车,冷风又灌过来,这回我缩着脖子走得快了些。
回到出租屋,楼上的吵架声还没停。我开了门,按了下灯的开关,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屋子里还是那副样子,床铺、桌子、椅子、工具箱。我把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走到工具箱前面蹲下来,掏出钥匙开锁。
铁盒里头的东西我昨天重新整理过。除了那几张欠条,还有一张照片,我压在工具箱底下的。照片上是我和小周的合影,背景是工地的临时食堂,我穿着件褪色的蓝背心,她穿着白围裙,俩人都笑得很别扭,像是被谁硬拽到一起拍的。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去,又把盒子盖上了。
这次我没锁。盒子搭着扣,就那么搁在工具箱最上面。
我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又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董事长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一会儿是他爱人那句"我闺女昨天抱住你喊叔叔",一会儿是小周站在雨里的样子。
我突然有个想法,但我不敢往下想。那个叫童童的小姑娘,四岁。五六年前我认识小周的时候,她还没影子。可这时间线要是再往前推一推呢?我认识小周是那年初夏,后来赵老板跑路是秋天,再后来小周走了,第二年春天有人在工地上说起她,说她嫁了人。要是她嫁的那个开货车的……是孙董事长?
我又坐起来,从工具箱里把那张照片翻出来。照片背面我用圆珠笔写了日期,字迹已经淡了,但还能辨认:二零一九年六月。
那时候的我和现在的我,隔着六年。六年,够一个孩子从出生到满地跑了。
我捏着照片坐了一会儿,最后把它重新放回铁盒里。这次我用那把锁把盒子锁严实了,又把钥匙揣进裤兜里。然后我关了灯,躺下来。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我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明天要去现场开工了。我得打起精神来。
第三章 长明街的小吃摊
开工头几天累得够呛。那栋老楼比我想的还要破,墙里头的钢筋都锈透了,用锤子一敲,哗啦掉下来一片碎渣。我带着几个工人从顶层开始往下清,六楼五楼的住户已经搬走了,空房间里头东西搬得七零八落,地上散着些破鞋烂袜子,墙角堆着发霉的报纸。我们把垃圾清了,把能留的墙体用尺子量过标了号,又把需要拆改的地方画了线。
工头姓马,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油条,干活利索但脾气不好,第一天就跟一个年轻工人吵了一架。吵完了又蹲在楼道口抽烟,看见我过去,把烟头摁灭了,冲我点点头:"林工,你看这活咋安排?"
我说先把承重墙加固了再说别的。他也没多说,招呼人抬钢管去了。
就这么干了一个礼拜。白天在现场盯活,晚上回去累得倒头就睡。董事长的助理时不时打个电话来问进度,我就把当天的情况简单说两句。董事长本人再没露过面,倒是他爱人有一天下午突然来了工地一趟。她穿了件长款的灰大衣,踩着双短靴,站在楼下仰头往上看。我在二楼窗口探出半个身子跟她打了声招呼,她仰着脸冲我笑了笑,也没上来,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那天下工早,天色还亮着。我收拾了东西往外走,走到路口的时候忽然看见路牌上写着"长明街"。三个字蓝底白字,钉在电线杆子上。我停下脚步看了看那条街,街口窄,两边都是些小铺子,卖五金件的、修鞋的、卖菜的,还有几辆三轮车支着炉子在卖炸串和烤冷面。
我想起周姐说的那个小吃摊。脚底下就不由自主地拐了进去。
长明街往里走大概两百米,街面宽敞了些,路边搭了些简易的棚子。卖吃的居多,炒面、混沌、煎饼果子,烟火气腾腾的。我一个个棚子扫过去,走到第四个棚子的时候,看见那个围着蓝布围裙的女人,正弯腰往炉子里添炭。
她瘦了。脸还是那张圆脸,但下巴尖了些,头发剪短了,拢在耳后,露出鬓角几根白头发。她添完炭直起腰来,拿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把脸,一抬头,看见了我。
我俩隔着两三步远,都愣了。
先开口的是她,声音有点哑,但里头那点笑模样还在:"林工?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我在这附近干活,路过,就过来看看。她哦了一声,拿个塑料凳拖过来让我坐,又转身从炉子上拎起茶壶给我倒了杯水。水是温的,杯子边沿有个豁口,但我没吭声,接过来喝了一口。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在我对面坐下了。棚子底下空间不大,我们俩中间隔着一张小折叠桌,桌上摆着几个调料瓶子。她看了看我,说:"好些年没见了。你还在干工地?"
我说嗯,现在给人干旧楼改造。她点点头,也没多问。
棚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我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上浮着一点茶叶末子。我听见她说:"赵老板那事之后,我回了趟老家,待了半年,后来又回来了。在城北这边租了房子,支了个摊,就这么混着。"
我抬起头看她:"你……现在一个人?"
她手在围裙上搓了搓,眼光往旁边挪了一下:"带个闺女。她爸……早不在一块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点啥,又咽回去了。有些话不是时候问,也不能上来就问。她倒像是看出了我的意思,笑了一声,说:"你不用担心我,我还行。日子紧巴点,但也过得去。"
正说着,棚子后面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妈,我饿了。"
小周站起来,掀开棚子后面挂着的那块布帘子,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她穿着一件红棉袄,头发扎了个小揪揪,眼睛圆溜溜的,看看她妈,又看看我。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那个小姑娘的脸我认得。在董事长的办公室里,抱住我腿喊叔叔的那个小姑娘。
小周把小姑娘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膝盖上,然后跟我说:"这是我闺女,叫童童。童童,叫叔叔。"
小姑娘看着我,嘴巴抿了抿,像是认出了我。但她没叫叔叔,只是盯着我看,眼睛眨了两下。小周看她不出声,轻轻拍了她的背一下:"咋啦?叫人啊。"
我放下杯子,冲小姑娘笑了笑:"你好啊,童童。"
她这才小声说了句:"叔叔好。"然后就把脸埋进她妈怀里了。
小周歉疚地冲我笑笑:"这孩子怕生,其实熟了就好了。"
我点点头,心里头翻江倒海似的。眼前这个小姑娘和董事长办公室里的那个,分明就是一个人。粉棉袄换成了红棉袄,但那张小脸、那两颗缺了的门牙,我不会认错。
可小周说童童是她闺女。
那董事长和他爱人说童童也是他们闺女。
我脑子里嗡嗡的,面上还努力撑着没露馅儿。我说:"你闺女真好看,长得像你。"
小周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童童,笑了一下:"不像,她像她爸。"
我手在膝盖上握了握,没接话。
从长明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走在路上,冷风把脸吹得发木,但脑子里还是热腾腾的,转来转去都是同一个问题。童童到底是谁的孩子?小周说是她的,董事长两口子也说是他们的。一个人不能有两个妈。除非……
除非童童是小周生的,但小周后来把她给了董事长家抚养?可这说不通啊。哪个当妈的舍得把自己孩子送人?除非实在过不下去了。可就算是过不下去了,也没道理送给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人吧?
除非董事长跟小周之间,有什么关系。
我越想越乱,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正好来车了,我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夜景哗啦啦地往后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映在玻璃上,碎成一片。
接下来几天我照常去工地干活,但心里揣着事,干活的时候老走神。有一次在二楼量尺寸,尺子都拿反了,还是旁边一个小工提醒的我。马工头那两天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对,好像想问我啥又没好意思开口。
工地上休息的时候,几个工人蹲在楼道口抽烟聊天。我靠在墙边喝水,听见他们聊到城北这边的老街坊。有个姓陈的老头说,他在这片住了三十年,谁家啥事都清楚。旁边人就起哄让他说说新鲜事。老陈头嘬了口烟,慢悠悠地说:"你们知道长明街那个卖小吃的周家媳妇不?她那个闺女,可有点来历。前两年有人看见,一辆黑轿车老停在她摊子对面,车里坐个男的,也不下来,就那么远远看着。"
我手一紧,矿泉水瓶子被捏得嘎吱响。旁边有人问:"啥男的?"
老陈头说:"不知道,后来就不来了。但听说那男的跟周家媳妇以前认识,可能有点啥。"
我没再往下听,把矿泉水瓶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走了。
当天下午收工之后我没直接回去,又去了长明街。这回我到的时候小周正收摊,把炉子里的火灭了,把碗筷摞到塑料筐里。童童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个塑料小勺在挖一碗剩的米粥。
我走过去,帮她搬了把椅子摞到三轮车上。小周看了我一眼,说:"你又来了。"
我说今天收工早,顺路。她没戳穿我,只是哼笑了一声。
帮她把摊子收完,她推着三轮车往巷子里走,我跟在后面,童童坐在车斗里,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巷子窄,两边墙根底下长着青苔,路灯昏昏黄黄的。
到她家门口,是个一楼的单间,门口堆着些蜂窝煤和纸箱子。她把三轮车推进院门,然后回头跟我说:"进来坐坐?地方小,别嫌弃。"
我跟着进去了。屋子确实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两个凳子,角落里有个小煤气灶。墙上贴着几张儿童贴画,还有一幅用蜡笔画的画——画的是三个人,两个大的一个小的,手拉手站在一棵大树底下。
小周给我倒了杯水,然后把童童哄到床边去看图画书。她在我对面坐下来,跟我隔着一张桌子。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好半天谁都没说话。
先开口的是她。她说:"林工,你是不是有啥事想问我?"
我手里转着那个杯子,杯沿上的豁口正好对着拇指。我想了半天,最后问:"童童她爸是谁?"
小周的表情没变,但她搁在桌上的手指头蜷了一下。她转过头看了看床边翻书的童童,声音压低了:"你问这个干啥?"
我说:"我前几天在盛源公司面试,董事长办公室里头,有个小姑娘冲进来抱住我的腿喊叔叔。那个小姑娘,长着两颗缺了的门牙。"
小周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她盯着我,那眼神变了,像是有东西在她脸上裂开了一道缝。
"你见到她了?"她的声音发紧,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点头。
她低下头,两只手捂住了脸。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手,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来看我。她眼睛红了,但没哭。她就那么看着我,说:"童童是我生的,但她的户口本上,父亲那一栏写的是姓孙。"
"孙董事长?"我问。
她点了点头。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童童翻书的哗啦声。小周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开口跟我说:"当年赵老板跑了之后,我走投无路,在城西一个饭店打工。那会儿我已经怀了童童,但没跟任何人说。孙德明——就是盛源那个孙总,那会儿他跟他老婆结婚几年了没孩子,到处找路子想抱养一个。我那时候实在养不起孩子,就……就把童童托给他们了。条件是,他们得让我每个月见孩子一回。"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手指头扣着桌沿,指甲盖都发白了。"头两年还行,他们说话算话,每个月让我见一面。后来童童大了一点,他们就不太愿意让我见了,说我这样会让孩子混乱。再后来,他们干脆搬了家,换了电话。我找了两年才找到他们住哪儿。去年我打听到他们在城北开了新公司,我就搬过来在这边摆摊,就是为了能离她近一点。"
我坐在凳子上,浑身发凉。童童的亲妈是小周,养她的是孙董事长两口子。怪不得那孩子头一回见我就抱住我喊叔叔——她每个月见一回亲妈,亲妈肯定跟她提过以前赵老板工地上的人,提过我。孩子记性好,看见我那张脸,就认出来了。
"那孙董事长……"我开口。
"他知道我住这儿,"小周说,"去年我发现童童在城北这边的幼儿园上学之后,他来找过我一次。他说让我别打扰他们生活,要是再让他看见我在附近转悠,他就连探视也不让我见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她放在桌子上的手一直在抖,抖得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盯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她放在角落的暖水壶,给她杯子里添满了热水。
"你别太担心,"我把水杯推到她面前,"我在盛源上班了。以后有啥事,我能帮上忙的,你跟我说。"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些东西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别的。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嘴唇贴着那个豁口,跟刚才我喝水的位置一样。
我走的时候童童趴在床上已经有点困了,小眼睛半睁半闭的。她看见我走到门口,忽然又精神了,喊了一声:"叔叔再见!"
我回头冲她挥了挥手。
从她家出来,巷子里的路灯把我影子拉得老长。我走了几步停下来,掏出手机翻到董事长助理的号码。我没打过去,只是看着那串数字发了会儿呆。
然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步子往公交站走去。
第四章 墙里的钢筋
后面的日子像是被谁按了快进键。工地上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六层楼的旧改工程,光是拆墙清渣就干了大半个月。手底下的工人换了三拨,第一拨是马工头带来的,干了不到十天走了两个,嫌活脏钱少。后来我托以前认识的朋友找了几个靠谱的,干活慢了点,但胜在踏实。
我白天盯现场,晚上回去还要看图纸。那些图纸是老设计院出的,纸张都泛了黄,边角卷得厉害,上面的尺寸标注有些模糊了。我用铅笔一点点描清楚,把需要改的地方标出来,第二天到现场跟工人们交代。
有一天我正在三楼看一根横梁的加固方案,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听着挺年轻:"林师傅吗?我是孙总的爱人,你叫我刘姐就行。你今天下午有空吗?方便来趟公司吗?"
我说行,下午过去。
到公司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五楼的办公桌上没看见孙董事长,只有刘姐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童童。童童看见我,眼睛一亮,从她妈腿上滑下来跑过来,又抱住了我的腿。这次没喊叔叔,就仰着脸笑。
刘姐冲童童招招手:"童童,过来,别缠着林叔叔。"
童童不撒手。刘姐走过来把她抱起来,然后跟我说:"林师傅,老孙今天去外地开会了,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我坐,自己抱着童童坐回沙发上。
屋子里就我们仨。刘姐给童童拿了块饼干,让她自己啃着玩,然后转向我,声音比上回柔和了些:"林师傅,上回在你面试那天,童童冲进来喊你叔叔,这事我回去想了很久。我家童童从小认生,她连她舅舅都怕,更别提头一回见的人了。但你不一样,她一看见你就扑上去了。"
我坐着没吭声,心里知道她想说什么。
刘姐接着说:"我后来查了一下你的履历。你在城南那些工地干的时候,是不是认识一个姓周的女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慌。我说:"认识,以前在赵老板的工地上,她管食堂。"
刘姐点了点头,她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就那么平平淡淡的。"林师傅,我也不瞒你。童童不是我亲生的,是我跟老孙抱养的。她亲妈就是那个姓周的女人。当年她亲妈跟我们说,她是未婚先孕,家里没法养,才把孩子送出来的。我们给了她一笔钱,办了手续,说好了以后不再见面。可这两年,她又在城北出现了,还老在童童的幼儿园门口转悠。"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看了看怀里的童童。童童正专心啃饼干,对大人的话浑然不觉。
"老孙跟她谈过,让她别来了,但她不听。我找你来,是想问你,你还跟她有联系没有?"
我坐在那儿,太阳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我膝盖上。我能感觉到那点暖意,但后背还是凉的。我说:"我前几天碰见过她一回,在长明街上。"
刘姐的脸色变了变。她抿了一下嘴唇,声音压低了:"她跟你说啥了?"
我说:"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聊了聊以前的事。"
刘姐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试探,也像是提防。她最后松开眉头,叹了口气:"林师傅,我知道你是个实在人。这事我不瞒你,是因为我觉得你能明白。我们养了童童四年,她就是我们亲闺女。我们给她吃最好的穿最好的,上最好的幼儿园。她亲妈给不了这些。你说是不是?"
我心里头堵得慌。这话说得没错,从物质上讲,小周确实给不了童童现在的生活。可我想起小周桌上那张蜡笔画,三个人手拉手站在大树底下。她画的是她自己,是童童,还有那个她从来没在画里画出来的男人。
"我明白,"我说,"刘姐你放心,我不会掺和这事。"
刘姐听了这话,脸上松快了些。她冲我笑了笑:"那就好。对了,老孙跟我说你干活挺卖力的,等这个项目收尾了,公司会考虑给你调岗。你好好干,不会亏待你的。"
我点点头站起来,说那我先回工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童童又抬头看了我一眼,小手里捏着一截啃了一半的饼干,含糊不清地喊了声:"叔叔拜拜。"
我冲她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
从五楼下来的时候我走得有些慢。二楼前台那个胖大姐在嗑瓜子,看见我,冲我挤了挤眼,像是知道些什么内幕似的。我没理她,直接出了大门。
马路边上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几片干枯的叶子还挂在枝头,风一吹哗哗响。我站在公司门口,掏出手机来看了看时间,四点半。离天黑还有一阵。
我沿着马路往北走,走了大概一站路,在路边找了个花坛沿子坐下来。脑袋里嗡嗡的,像是有一窝蜜蜂在转。刘姐那话的意思很清楚,她让我别跟小周来往。她以为我是小周的朋友,或者至少是站在小周那边的。
可她不知道的是,小周那天跟我说起这事的时候,我什么也没答应她。我只是让她别担心,说我在盛源上班,有事能帮衬。但具体怎么帮衬,我自己也没谱。
赵老板那笔钱我还在琢磨怎么要回来。要是能要回来,我手里就有了点底气。可就算要回来了,又怎么样呢?那是童童的亲妈和养母之间的仗,我林守诚一个外人,能掺和到哪一步?
我从花坛沿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天色有点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的人行色匆匆。我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掏出手机,翻到周姐的号码,给她发了条短信:"周姐,赵老板那个加工厂的地址你找到了吗?"
过了大概一刻钟,周姐回了一条:"找到了。城东大河路86号,铁皮厂房。你去找他?当心点,那人不好说话。"
我看着那条短信,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了删除。
回到出租屋,楼上的两口子今天难得没吵架。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不知道哪家电视的声音隐隐传出来。我开了门,开了灯,灯管这回没闪,直接亮了。
我走到工具箱前面蹲下来,掏出钥匙开了锁。铁盒里头的东西还是那几样,照片、欠条、还有那张被我团过的纸条。纸条上"别算了,忍"四个字还看得见,皱巴巴的。
我把纸条又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下,从铁盒底下一层翻出一张崭新的纸。那纸是我上回从工地带回来的,一面印着工程表格,背面是空白的。我把空白那面朝上,从抽屉里找了支圆珠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大河路86号。"
写完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又把纸折了两折,塞进了铁盒里头。然后把铁盒盖好,锁上,钥匙照旧揣进裤兜。
这一夜我睡得还是不太好。翻来覆去地做梦,梦见工地上那栋老楼的墙壁哗啦啦地往下掉渣,我在渣土里头扒拉,扒出来一根锈透了的钢筋。钢筋上挂着一块红布条,风一吹,红布条飘飘悠悠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招手。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起来洗了把脸,没吃早饭就直接去了工地。城北那栋老楼在清晨的光线里灰扑扑的,像一头趴着的老兽。工人们还没到,我自个儿拿了把铲子进了楼里,从一楼开始往上检查头天加固的墙体。
一楼的活儿干得差不多了,水泥还没干透,用指头按一下有点软。我蹲下来看了会儿,又站起来往二楼走。二楼拐角处有一面墙,我们画了线要拆的,墙皮敲掉之后露出来的红砖上有道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我拿手摸了摸那道缝,手指头探进去,摸到的不光是砖缝里的灰,还有别的东西。滑溜溜的,像是什么塑料纸。我抠了两下,把那东西从砖缝里拽出来——是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外面裹着一层透明的塑料膜,像是故意塞进去藏着的。
我把塑料膜撕开,里面的纸已经发黄了,但字迹还算清楚。上面写着几行字,像是谁随手记的账:一笔一笔,都是钱数,后面跟着名字。最后一行写着"赵XX,欠周XX两万三",字迹潦草,但那个"周"字我认得出来,是小周的字。
我捏着那张纸蹲在楼道里,外头的天光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我手背上。纸上的字迹在光里清清楚楚的,那些名字我都眼熟,都是当年赵老板工地上的工人。
赵老板不光欠了我的钱,还欠了小周的钱。这张纸是小周藏在墙缝里的——那时候她知道赵老板要跑,怕账本被带走,偷偷抄了一份塞进了这栋楼的墙缝里?
可这栋楼是城南的工地啊。五六年前我们在城南盖的那两栋居民楼,赵老板跑路之后楼盖了一半就停了。后来有人接手续建,这栋楼现在怎么会在城北?我站起来看了看四周的墙壁和结构,又探头往窗外看了看外面的街道——不对,这楼的位置和外观,跟我记忆里城南那个工地根本不一样。
我拿着那张纸愣了半晌,脑子里有个念头慢慢浮现出来。当年城南的工地烂尾之后,是不是有人把拆下来的旧砖拉到别处重新用了?这面墙里的砖,说不定就是从城南那个工地上拉过来的。小周把账本塞进墙缝的那面墙,被拆了,砖头辗转到了城北这栋楼里,又让我给碰上了。
这世上有些事就是这样,你费心去找的时候找不到,你不找了,它自己就蹦出来了。
我把那张纸折好,揣进里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继续往楼上走。
三楼四楼五楼的活都干得七七八八了。六楼还没动,顶层的天花板有一大片渗水的痕迹,黑乎乎的一块,用手一摸腻子就往下掉。我仰头看了半天,心里盘算着得先把楼顶的防水重做一遍。
从楼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工人们陆续到了,马工头骑着他那辆破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两个韭菜盒子。他看见我就喊了一声:"林工,今天干哪?"
我说顶层,先把楼顶清了。
马工头叼着韭菜盒子点了点头,招呼几个人扛梯子上去了。我站在楼下,手伸进里兜摸了摸那张纸的边角,然后掏出来又看了一眼。
两万三。加上赵老板欠我的那部分,差不多五万了。这笔钱要是能要回来,够我爸在疗养院住一年。
可我上哪找赵老板去?大河路86号那个地址是周姐给的,但周姐也说了,那人不好说话。赵老板跑了这么多年,脸皮早就磨厚了,凭我一张嘴去跟他要钱,他能认?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是小周打来的。我接起来,她在那头说:"林工,你今天晚上有空吗?我想跟你商量点事。"
我说有空。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想把童童接回来。"
第五章 棚子里的约定
这天傍晚我收工之后又去了长明街。小周的摊子今天出得晚,我到的时候她刚把炉子点起来,火苗子从炉口窜出来,把她脸映得红红的。她看见我,从棚子底下拖了把凳子出来,让我先坐着等。
童童今天不在,小周说她送去隔壁邻居家玩了。我坐在凳子上,看着她把一摞碗筷摆好,又把折叠桌撑开。旁边几个收工的老头凑过来要了碗面,坐在棚子对面的马路牙子上吸溜吸溜地吃。
等忙完这一阵,棚子前面清静了些,小周才把围裙解下来,搬了把凳子坐到我旁边。她没看我,看着炉子上冒起来的那缕白烟,说话的声音轻轻的:"林工,我这几天一直在想童童的事。"
我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她把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我当初把童童给他们的时候,说好了每个月能见一面。后来他们反悔了,我忍了。去年我搬过来之后,偷偷去幼儿园门口看她,让他们发现了,孙德明来找我,说再看见我就报警。"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们有钱,有人,我啥也没有。可我每次看见童童,我就觉得心里头有块地方活过来了。她是我生的,我怀了她九个月,我给她喂了三个月的奶。她身上哪儿有颗痣我都知道。你让我放手,我放不了。"
风从棚子口灌进来,炉子里的火苗抖了抖。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头上沾着工地上的水泥点,干了之后硬邦邦的,用指甲抠都抠不掉。
"你想怎么办?"我抬起头问她。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种光,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我想跟他们谈。好好谈,不是去闹。他们养了童童四年,我认这个情。可我就是想让她知道她亲妈是谁,想让她每个月能回来住两天。我不抢,我就是想——"
她没说完,声音堵在喉咙里了。她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我看着她,心里头像有块石头压着。她说得对,她有这个权利。她生了童童,她不是不要孩子,她是养不起才送出去的。那个时候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没嫁人,没工作,没房子,带着个孩子怎么活?
我说:"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她抬起头,吸了下鼻子:"你在盛源上班,跟孙德明说得上话。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意思转达给他?让他别把我当坏人。我不是要把童童抢回来,我就是想——有个名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种东西让我没法说"不"。
"行,"我说,"我帮你递个话。但我不保证他能听。"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去给我倒了杯水。这回杯子是好的,没有豁口。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温的,正好。
从长明街回出租屋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盘算怎么开口。孙董事长那个人看着随和,其实精明得很。他肯让我留下来干活,不是因为觉得我手艺有多好,是因为摸不清我跟童童的关系,想先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我要是直接替小周传话,他肯定会多想。
可小周那样子,我没办法装作没看见。
回到出租屋,我开了灯,把工具箱打开,从铁盒里把那张在墙缝里发现的纸拿了出来。我又看了一遍那上面的字迹和账目。赵老板欠小周的两万三写在最后一行,字迹比前面潦草,像是仓促间添上去的。
我拿着纸在桌子前面坐了半天。这张纸是证据,能证明赵老板欠了小周的钱。可赵老板都跑了好几年了,拿着这张纸去找他,他会认吗?
我忽然想到,赵老板那个加工厂开在城东大河路。城东那片我以前去过,都是些老厂房和仓库,鱼龙混杂的。要是直接冲过去找他要钱,弄不好要吃亏。得找个人跟我一起去。
可找谁呢?周姐倒是认识赵老板,但她一个女人,不好掺和这事。马工头跟我才认识不到一个月,交情还没到那份上。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声音听着比前几天敞亮了些:"守诚,你爸今天状态好点了,没闹着要出去。就是一直念叨你,问你啥时候回来看看。"
我心里一酸,说:"妈,我这阵子忙,过几天就回去。"
我妈又说:"你在那边吃得惯不?别老对付,该吃吃该喝喝。"
我说知道了,让她放心。挂了电话,我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最后在工具箱前面蹲下来,把铁盒又打开,把那张纸条——"别算了,忍"——从垃圾桶里捡了出来。那天团了之后我一直没倒垃圾,纸条还在垃圾桶底下的塑料袋里,沾了点茶叶渣。我拿起来抖了抖,展平了,重新放回铁盒里。
忍归忍,但有些事不能一直忍。
第二天上班,我在工地上把顶层的防水方案交代清楚了,跟马工头说下午有点私事要办,让他盯着点。马工头叼着烟点了点头,也没多问。
我坐公交去了城东。大河路比我想的还偏,从公交站下来走了快二十分钟才找到86号。那是个铁皮搭的简易厂房,门口堆着些铁皮桶和废钢管,门虚掩着,里头传出切割机的刺耳声。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推门进去了。厂房里头光线昏暗,几盏吊灯挂在半空,照着一台台旧机器和堆得乱七八糟的货物。几个工人穿着蓝工装在干活,没人抬头看我。我朝里头走了几步,喊了一声:"赵老板在不在?"
切割机停了。一个瘦小的男人从机器后面探出头来,戴着护目镜和口罩,看不清脸。他把护目镜推上去,露出一双小眼睛,眯着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摘了口罩——那张脸,我认得。瘦了,黑了,但就是赵老板本人。
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恢复成一副笑模样:"哟,林工?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没跟他客套,直接说:"赵老板,我来要当年你欠我的工钱。"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从机器后面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铁屑。"林工,你这话说的。当年那事过去了这么久,账早就清了。再说了,我当时跑也是没办法,上面不给钱,我垫进去好几十万,自个儿也是受害者。"
我说:"我有欠条。"
他看着我,小眼睛转了转,然后一摊手:"那你拿出来我看看。"
我从兜里把欠条掏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看,又还给我,然后说:"这字不是我签的。林工,你拿张废纸来糊弄我?"
我攥着欠条,手指节都白了。"赵老板,你赖账归赖账,别把别人当傻子。这字是你当年亲手写的,工地上十几个人都能作证。"
他耸耸肩,转身往回走:"那你找人作证去。我这儿忙着,不送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回机器后面,戴上护目镜,切割机的刺耳声又响起来了。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好多东西——我爸住院那天在走廊里站了一夜,我妈在电话里强撑着说"没事",小周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攥着那把皱巴巴的钱。
我攥着欠条,在厂房里站了大概半分钟。切割机的火星子从机器那边飞出来,溅在地上,亮了一下就灭了。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干活,没抬头。
从厂房出来,外面的太阳白晃晃的。我站在门口,把欠条重新折好塞进里兜。手心里全是汗,欠条的边角都被攥软了。
他说的没错,光凭一张欠条,他咬死不认,我没辙。除非有人能作证,或者有别的证据。我掏出手机,翻到周姐的号码,想了想又没打。周姐身体不好,别让她操心这些破事了。
我沿着大河路往回走,走到公交站的时候,看见站牌旁边蹲着个流浪汉,面前放着个搪瓷缸子。我从兜里摸出两块钱硬币,放进了缸子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含糊地说了声谢谢。
坐在回去的公交车上,我看着窗外城东那些旧厂房的屋顶,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赵老板的加工厂里那些机器和设备,看着都不像是新的。他的资金应该也不宽裕。要是他手头真紧,那欠我们的钱就更难要回来了。
可要是他手头宽裕呢?那他就是纯粹在赖账。
不管是哪种情况,光凭我一个人去跟他要,都要不回来。得想别的办法。
我靠着车窗想了想,掏出手机给周姐发了条短信:"周姐,赵老板那边我去了,他不认账。你当年跟他干的时候,手里还有别的凭据没有?工资条、汇款记录什么的都行。"
过了十来分钟,周姐回了一条:"我翻翻。我有个旧账本,可能还在。"
我回了句:"好,你找到了跟我说。"
公交车报站了,我站起来下车。回到出租屋,楼上的两口子又在吵,这回摔的是暖水瓶,哐的一声巨响,隔着楼板都震耳朵。我关上房门,把那些声音挡在外面。
我从工具箱里把铁盒拿出来,打开,把欠条和那张墙缝里发现的纸放在一起。两张纸摆在一块,灯光底下看着,字迹确实是同一个人写的。赵老板的字我认得,潦草,笔画没有规律,像是赶时间写出来的。
我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又看了那个皱巴巴的"别算了,忍"的纸条一眼,把它搁在最上面。
然后我拿起手机,翻到小周的号码,打了过去。
"喂,"她接起来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在忙活,"林工?"
我说:"你今天晚上收摊之后有空吗?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说:"有空。你来摊上找我吧,我给你留碗面。"
我答应了,挂了电话。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对面的楼房亮起来几盏灯,黄黄的,隔着一层薄雾似的。
第六章 两张纸
我那天晚上到长明街的时候小周已经收摊了。炉子灭了,碗筷洗干净摞在塑料筐里,折叠桌也收起来了。她就坐在棚子底下那个小马扎上等我,手里握着一杯热水,水汽扑在她脸上。
我在她旁边坐下,把兜里的两张纸掏出来递给她。她接过第一张——那张从墙缝里找到的纸,展开来看了看,手指头在那些账目上划过,停在了最后一行的"周XX"上面。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你在哪找到的?"她问。
我说在老楼改造项目的墙缝里。五六年前赵老板城南工地上的砖头被拉到城北重新用了,她塞在墙缝里的账本也跟着挪了地方。
她捧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把纸叠好,攥在手心里。她没哭,但嘴唇抿得很紧,下巴上有一道细细的筋在跳。
我又把欠条递过去,说这是赵老板当年写给我的,今天我去找他,他不认。
小周接过欠条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声音有点哑:"他那个人就是这样,惯会赖账。当年在工地上,他就老拖工人的钱,拖到最后大家也拿他没办法。"
我说:"我有这个账本,有欠条,但光凭这些还是不顶事。他是铁了心不认,除非把他告到法院去。"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把两张纸并排放在膝盖上。她看着它们,手指头在纸边上摸了摸。"告他,得花钱请律师,得有他的身份证号和地址。再说了,就算告赢了,他要是没钱,也是白搭。"
她说的对。赵老板那个加工厂看着就不景气,就算告赢了也未必能执行。可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那些钱里有我爸的医药费,有小周当年的菜钱,还有十几个工人拖着没结清的工资。
"林工,"小周忽然叫我。我转过头看她,她正看着我,表情很认真,"你别再为这事犯险了。赵老板那个人,你跟他较真,他能跟你玩命。当年他跑路之前,有人去找他闹过事,他让人打断了那人的胳膊。"
我愣了愣:"真的?"
她点了点头:"真的。那人姓曹,你还记得不?胖胖的,开铲车的。后来再也没来过工地。"
我慢慢吸了一口气。姓曹的胖子我记得,干活特别卖力,话不多,笑起来满脸褶子。原来他出了这事。
棚子外面的风大了一些,吹得棚顶的塑料布哗啦响。小周站起来,把手里的两张纸小心地叠好了,递还给我:"这个你收着。放我这儿不安全。"
我把纸接过来,塞回里兜。
她又说:"你在盛源那边干活,童童的事……你帮我递话了吗?"
我说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她点了点头,也没催我,只是说:"不急。你看着办。"
我站起来准备走了,她又叫住我。她从棚子角落的一个布袋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个保温饭盒,圆圆的,红色的盖子上印着一朵小白花。
"我给你煮了点饺子,"她说,"猪肉白菜馅的。你带回去当夜宵。"
我接过来,饭盒热乎乎的,透过盖子能闻到一股香味。我说了声谢谢,把饭盒夹在胳膊底下,转身走了。
回到出租屋,我把饭盒放在桌子上,打开盖子,饺子还冒着热气。我拿筷子夹了一个送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确实是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汤汁淌出来。
我吃着饺子,把工具箱里的铁盒又打开了。我把那两张纸和欠条都放进去,又看了看那张"别算了,忍"的纸条。这一次我没把它再拿出来,就让它躺在铁盒最上面。
然后我拿起手机,拨了周姐的号码。响了好几声她才接,声音听着困困的:"喂?守诚啊?"
我说:"周姐,你那个旧账本找到了吗?"
她打了个哈欠:"找到了,明天我给你送过去吧。你住哪?"
我把地址报给她了,她说记下了,然后打了个哈欠又叮嘱我早点睡,别熬夜。
挂了电话我躺到床上,饺子吃下去之后胃里暖洋洋的。灯管又闪了几下,我没去管它,闭上眼琢磨明天的事。
第二天上午周姐来了。她骑了辆旧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我把她让进屋,她环顾了一圈我的出租屋,嘴里啧了一声:"地方不大啊。"
我说还行,一个人住够用了。她也没多客套,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黑皮封面、边角都磨秃了的笔记本递给我:"喏,就这个。当年赵老板的账,我留了个底。"
我接过来翻开。笔记本里密密麻麻记着日期、项目和金额,字迹跟我那张欠条上的差不多,都是赵老板的笔迹。有几页还夹着发货单和收据的复印件,纸张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
周姐在旁边坐下,看着我翻本子,说:"这里头有一页是他给我们几个工头的工资记录,你那几笔钱应该也记在上头。你找找看。"
我翻到中间一页,果然看到了我的名字。上面记着"林守诚,工费+材料垫付,共计三万七",旁边还有个对勾,像是已经结算的意思。可我记得清楚,这笔钱他一分没给,那个对勾是他自己画上去的,是为了骗上面的发包方,说款项已经结清了。
我指着那页给周姐看,她凑过来瞅了一眼,骂了一声:"这人真是缺德。"
我把笔记本合上,跟周姐说:"这东西比欠条管用。他可以在欠条上赖账,但他自己写的账本赖不了。到时候真要打官司,这个就是证据。"
周姐拍拍我的肩膀:"那你好好收着。可别让他知道这东西在你手上,不然他指不定干出啥事来。"
我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和那两张纸一起收进铁盒,上了锁。周姐站起来说要走了,回去还得给孙子做饭。我送她到楼道口,看着她骑上电动车走了。
转身回屋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董事长助理打来的,说孙董回来了,让我明天上午去公司一趟,有话要谈。
我挂了电话,站在楼道口的门槛上,外面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孙德明回来了。小周托我的事,该找个机会说了。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公司。五楼那扇褐色的木门今天关着,我敲了两下,里头传来孙德明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跟前两回一样,穿着件深色羊毛衫,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不过今天他脸上挂着点笑意,跟前两回的那种客套笑不太一样,像是真的高兴。
他让我坐下来,然后说:"林师傅,工地上的进度我看了,干得不错。旧楼改造这个项目比我想的复杂,你能扛住,说明有本事。"
我说都是工人们配合得好。
他摆摆手,像是没听见我的谦虚,接着说:"今天我找你来,是想跟你谈谈你的安排。等你那个项目收尾了,公司准备让你正式任职,岗位是工程部主管。待遇嘛,年薪我们重新谈。"
我心里一动。主管这个位置,比我之前预想的要好。但他话里那个"年薪重新谈"让我想起了面试那天我的九十五万,脸皮不由得有些发烫。
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笑了一声:"九十五万暂时还不行,但三十万往上,我们可以商量。"
我说谢谢孙董。
他靠进椅背,随手拿了支笔在指间转着。屋子里安静了几秒,他忽然像是无意地问了一句:"林师傅,你最近还去长明街吗?"
我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接,但也没慌。我说:"去过两次。"
他手里的笔停了。"见她了?"
"见了。"
他看着我,那眼神里没有敌意,但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她跟你说了什么?"
我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她说她想跟您谈谈。不是抢孩子,就是想每个月能见童童一面。她说她认您和您爱人养童童的情分,但她想有个名分。"
孙德明听完这话,把手里的笔放下了。他往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肚子上。他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说:"林师傅,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留下来吗?"
我没说话。
他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看着我的眼睛:"我查过你。你这个人,不坏,也没心眼。你当初认识小周的时候,你们俩走得挺近的,但你从来没占过她便宜。后来赵老板跑了,你把自己的钱拿出来给工人垫工资,自己欠了一屁股债。这些事情,我都打听得到。"
他顿了顿,接着说:"所以我信你。你替我给她带个话——让她别偷偷摸摸在幼儿园门口晃悠了,对孩子不好。每个月让她见一次面,可以。但得在我指定的地方,我在场,不能单独带。她要是答应,下个月就开始。她要是不答应——那就别说我不近人情。"
我坐在椅子上,心脏跳得比刚才快了。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他松口了,虽然条件多,但至少他松口了。
"孙董,"我说,"我一定把话带到。"
他点了点头,冲我摆摆手:"行了,你回去干活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忽然又从后面叫住我:"林师傅。"
我回头。
他看着我,表情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替我看着点她。她一个人不容易。"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从五楼下来的时候,我步子比以往轻快。楼道里那股灰尘味儿闻着也不那么呛了。前台胖大姐又在嗑瓜子,这回她冲我笑了笑,我也冲她点了点头。
出了公司大门,我掏出手机给小周发了条短信:"成了。下个月开始,每月一次,在孙董指定的地方见,他在场。具体时间他定了再通知你。"
短信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小周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她在那头声音发抖,像憋着哭:"林工,真的?"
我说真的,孙董亲口说的。
她在电话那头吸了好几下鼻子,最后说了一句:"谢谢你,林守诚。"
我拿着手机站在马路边,风从梧桐树梢上刮过去,几片干叶子落在我肩膀上。我伸手把它们拨掉,然后说:"谢我干啥,是你自个儿争取的。"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车来车往。今天是阴天,但天光不暗,白蒙蒙的,像是裹了一层薄棉絮。
第七章 对勾
自从孙德明松了口之后,接下来的日子像是拧松了哪个螺丝,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工地上干活的时候,连马工头都看出来我比之前精神了。有一天中午休息,他蹲在楼道口抽烟,眯着眼上下打量我:"林工,你最近是不是有啥好事?瞧着红光满面的。"
我没跟他说实话,就说项目快收尾了心里踏实。他把烟头摁灭在墙根,嘿嘿笑了两声,也没追着问。
旧楼改造的工程确实到了收尾阶段。六楼的防水做完了,外墙新刷了涂料,楼道里换了灯管,墙面重新刮了腻子。住户们陆陆续续搬回来了一些,楼底下又开始有小孩跑闹的声音了。我站在楼顶往下看的时候,心里头有一种实实在在的满足感——这楼是我带着人一点点拾掇出来的,就跟给一棵老树修了枝、浇了水,看着它重新抽出绿芽似的。
但晚上回了出租屋,那种踏实劲儿又会被别的东西冲淡。我把铁盒打开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都想把那张账本和欠条再拿出来看一遍,仿佛多看几遍赵老板就会良心发现主动把钱送上门来似的。我知道这不可能,可就是忍不住。
有一天晚上我又把那个黑皮笔记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看。赵老板的字写得难看,有些地方用铅笔涂改过,看不太清楚。我翻到记着我名字的那一页,那个对勾画得又黑又粗,像是怕别人看不见似的。我盯着那个对勾看了很久,心里那种憋闷的感觉又冒上来了。他凭一个对勾就把三万七抹掉了,好像那些钱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我看着看着,忽然注意到那页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被铅笔涂抹过,但擦掉了一层之后还能辨认。那行字写着:"发包方预付款已到,分三次支付。第一次日期9.15,第二次10.20,第三次12.5。金额见附件。"
我心跳快了两拍。当年赵老板跑路之前,那个工程的发包方确实打过一笔预付款到他的账户上。他拿了预付款,没给我们结账就跑了。那笔钱是公对公打到他公司账户上的,银行里肯定有转账记录。如果我能找到那个发包方的公司名称和转账凭证,他的赖账就站不住脚了。
我合上笔记本,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圈。发包方的名称我没记错的话,应该叫"宏远建设"。那是个大公司,在本地建筑业里挺有名气的。他们当年把工程包给赵老板,后来赵老板跑路了,他们也损失不小。如果他们能出面作证,说预付款确实给了赵老板,那赵老板就拿不出资金链断裂的说辞了。
可问题是,宏远建设愿不愿意掺和这事?事情过了这么多年,他们可能早就不想提了。
我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去工地的路上给周姐打了个电话,问她记不记得宏远建设那边当时是谁负责跟赵老板接洽的。周姐想了半天,说好像是一个姓陈的经理,瘦高个,戴眼镜的,看着挺斯文。她又说那姓陈的后来调走了,现在不知道在哪。
我说我去打听打听。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一辆辆公交车开过去又开走。头顶上的天蓝湛湛的,几只麻雀在电线杆子上跳来跳去。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骑着共享单车去了一趟宏远建设的办公大楼。大楼在市中心,二十多层,玻璃幕墙擦得锃亮。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进进出出的白领们,觉得自己这身灰扑扑的工装跟他们格格不入。
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进去了。前台的小姑娘问我有预约没有,我说没有,想打听个人。小姑娘问我找谁,我说姓陈的一位经理,以前负责过城南那边的旧改项目。
小姑娘在电脑上查了查,说那姓陈的经理三年前已经离职了,现在去了外地。她又问我要不要留个联系方式,回头让现在的负责人跟我联系。我想了想,说不用了,摆摆手出来了。
从宏远大楼出来的时候,我骑在共享单车上沿着马路慢慢踩。路上人多车多,我骑得很慢。陈经理走了,宏远那边也没人认得我了。这条路断了。
可我脑子里面转着另一个念头——银行。赵老板的账户当年收到过宏远转过来的预付款,银行里肯定有记录。我虽然不能直接去查他的账户,但如果我能找到当年那个工程的合同复印件,合同上肯定有发包方和承包方的账户信息。回头要打官司,法院可以去调取银行流水。
关键是那份合同。我手上没有,小周手上也没有。但周姐那个黑皮笔记本里,夹着几张发货单和收据复印件,不知道里头有没有跟合同相关的页码。
回到出租屋,我又把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这回翻得更细了,连夹缝里都检查了一遍。终于在笔记本的最后几页,找到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打开来是合同的副本,虽然只有第一页和最后一页,但上面的发包方名称、承包方名称、项目金额和日期都清清楚楚。签字栏那里,赵老板的名字写得龙飞凤舞的。
我把合同副本跟欠条、账本放在一块,三样东西摆在桌上,灯光照着,我看了半天。
这下证据够了。欠条、账本记录、合同副本,三样加在一起,赵老板想赖也赖不掉了。下一步就是找个律师,把材料整理好,看看是直接起诉还是先发律师函。
我打开手机搜了搜附近的律师事务所,挑了一家评价还行的,把电话记了下来。但没急着打,得先想想清楚。打官司是要花钱的,律师费、诉讼费都不是小数目。我手头的钱只够吃饭交房租,拿不出闲钱来打官司。
可是不打官司,这笔钱就永远烂在赵老板手里了。我爸的疗养院费用一个月得好几千,光靠我那点工资根本扛不住。如果能把这笔钱要回来,至少能撑一年。
我在屋子里坐了很久,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我决定先不急着找律师,得先把赵老板的加工厂摸清楚——他到底有没有钱,值不值得打官司。要是他那个厂子就是个空壳,打赢了也拿不到钱,那就白搭了。
接下来几天我利用中午休息的时间往城东跑了两趟。头一回我远远地蹲在大河路对面的旧仓库后面,观察那间铁皮厂房。白天机器声不停,门口偶尔有货车进进出出,拉的都是些废铁皮和旧钢管,看着不像什么大买卖。第二回我趁着傍晚快收工的时候过去,看见工人们三三两两出来,赵老板最后一个锁门,骑着辆旧摩托走了。
两趟观察下来,我心里大致有了数。他那加工厂规模不大,但好歹还在运转,机器虽然旧,也能干活。流动资金应该不宽裕,但要说拿不出五万块来,我不信。
第三回去的时候,我下决心跟他摊牌。这回我揣着合同副本,背了个旧帆布包,里头放着笔记本和欠条。到了厂房门口,我没推门进去,站在门口等他。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赵老板骑着摩托来了。他看见我站在门口,脸上的肉动了一下,然后熄了火,跳下来。
"林工,你这是缠上我了?"他话里带着笑,但那笑是硬的。
我说:"赵老板,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的。我手里有你当年签的合同副本,发包方是宏远建设。你从宏远拿过一笔预付款,这笔钱的去向,银行有记录。"
他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吸了一口,隔着烟雾看着我。他没说话,但我看见他夹烟的那只手抖了一下。
我接着说:"我不图别的,就把你欠我的工资和材料垫付款还了就行。总共三万七,还有小周的两万三。你把这六万还了,其他工人的账我不替他们要,让他们自己来找你。"
他嘬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出来,慢悠悠地说:"林工,你这是要告我?"
我说:"我还没决定。你先给我个准话,这钱你还还是不还?"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抬起头来看我。那眼神里有种东西,像是算计,又像是在权衡。过了大概半分钟,他说:"五万,我把小周那笔一块算上。明天你来拿。"
我盯着他:"你说话算数?"
他嘿嘿一笑:"我赵某人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
我没接他那话茬,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厂房门口,手里又掏出一根烟点上了。天阴着,烟从他头顶散开,灰蒙蒙的一团。
我回到公交站的时候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踏实。他说得痛快,但赵老板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嘴上一套背后一套。明天能不能拿到钱,还得打个问号。
当天晚上我给小周打了个电话,跟她说了这事。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工,他要是真给钱,我自己那份我不要了,都给你。你爸不是要去疗养院吗?你比我急用。"
我说:"不行,那是你的钱。我要回来就是给你的。"
她没再争这个,只是说:"那你明天去拿钱的时候小心点,别一个人去。"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大河路。这回我提前给马工头发了个信息,说我下午有事,让他看着工地。马工头回了个"行",也没多问。
到铁皮厂房的时候,赵老板果然在。他坐在机器旁边的一把旧椅子上,手里拿着个计算器在按。看见我进来,他放下计算器,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旁边的工具箱上。
"拿着。"他说。
我走过去拿起信封,拆开口往里看了看。里面是一沓现金,面额有大有小,点了一下,五万整。
我抬起头看他。他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行了林工,钱给你了。你那个欠条和合同副本,是不是该给我了?"
我把信封收进帆布包里,然后从包里掏出欠条和合同副本的复印件,放在工具箱上。原件我没带,早前就分开放了。
赵老板拿起欠条和复印件看了看,然后抬头看我:"原件呢?"
我说:"原件我留着。你放心,我不闹事。钱给了,这事就翻篇了。"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把复印件折起来塞进裤兜。"行,林工。你是个聪明人。以后没事别来了。"
我从厂房里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把眼睛晃得眯了一下。我站在路边,把帆布包抱在胸口,里头那五万块钱的重量实实在在的。我抬手摸了一把脸,手心是干的,但鼻尖有点酸。
我拿出手机给小周打了个电话,通了之后我说:"拿到了。"
她在那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轻松:"那就好。守诚,你晚上有空吗?我给你包顿饺子。"
我说有空。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天。天蓝得不像话,云都没有一丝。有风从厂房那边吹过来,裹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第八章 明路
那个周末我回了趟家。城北到城南坐车要一个多小时,我起了个大早,把五万块钱里的三万五塞进一个旧信封里,揣在怀里,剩下的攒起来留着急用。
我妈看见我回去,高兴得在围裙上直擦手,说要去给我下面条。我说不用忙,让她坐着歇会儿。我爸在里屋躺着,我进去看他,他正盯着天花板发愣。听见我的声音他转过头来,眼神在焦距上对了半天才认出来是我,然后咧嘴笑了笑:"守诚回来了啊。"
我坐在床边跟他聊了几句。他说的话颠三倒四的,一会儿说院子里的石榴树又开花了,一会儿说昨天晚上有个人在窗户外面站着。我握着他的手,那手干瘦干瘦的,骨节突出,皮肤皱得像老树皮。
从屋里出来,我把信封塞给我妈。她打开一看,愣了好半晌才抬头问我:"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说活干得好,公司给发了一笔奖金。我妈将信将疑地看着我,但没再追问,只是把信封收起来,嘴里念叨着:"那给你爸换个好点的地方住,这钱够用一阵了。"
我在家待了一整天,把院子收拾了一下,又帮邻居张大娘修了修她家漏水的龙头。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炒了两个菜,一个番茄炒蛋,一个青椒肉丝。我吃了两碗饭,觉得这顿饭比城北面馆里的任何一碗面都香。
临走的时候我站在院门口,看见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树桩还在,已经被风雨浸得发黑了。我妈送我出来,站在门槛上叮嘱我注意身体,我应着,转身往公交站走。
回去的车上我靠着窗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车窗外的灯一条条地往后淌。我摸了摸怀里的信封,剩下的钱还在。
周一回到工地,马工头说五楼的住户搬回来了,非要请我们喝瓶汽水表示感谢。我跟着几个工人上楼去,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给我们每人发了瓶玻璃瓶的橘子汽水,站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她拉着我的手说:"林工,多亏了你们,这楼住着可算踏实了。"
我拧开汽水瓶盖喝了一口,橘子味冲上来,带着点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凉丝丝的。老太太还在旁边念叨,说她在这楼里住了二十年,头一回觉得天花板不会半夜往她床上掉渣了。
那天收工之后,我又去了长明街。小周的摊子今天特别热闹,棚子底下坐满了人,她一个人在炉子前面忙得团团转。我等了一阵,等她闲下来才凑过去。她从炉子底下摸出一个保温饭盒递给我,跟前回一样,盖子上一朵小白花。
"饺子,韭菜鸡蛋的,"她说,"你回家再吃。"
我接过来,饭盒还是热的。"今天生意这么好?"我问。
她擦了把汗,脸上带着笑:"这两天不知道咋回事,吃面的人多了。可能是天冷了吧。"
我靠着棚子的柱子站着,看着她把用完的碗筷收进塑料筐里。童童今天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坐着,手里拿了个彩纸折的小青蛙,正一蹦一蹦地往前推。她看见我,抬起头来,冲我露出那两颗缺了的门牙:"叔叔!"
我蹲下来跟她打了个招呼。童童把那个小青蛙递给我看,彩纸折的,肚子鼓鼓的,一按就往前跳。她说这是幼儿园老师教她折的。我夸她手巧,她咧着嘴笑得更欢了。
小周在旁边看着我们俩,脸上有一种很安静的表情,像是冬天里晒着太阳的猫。
我站起来,跟她说:"钱的事,我回头把钱给你。赵老板那边你别操心了。"
她摆摆手:"不急。你先拿着用。"
我说那不行,该你的就是你的。她没再争,笑了一下,说那等你有空再说。
我拎着饭盒往回走,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小周还在棚子底下忙活,童童坐在小马扎上玩那只纸青蛙。路灯的光把她们娘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走。旧楼改造的项目正式验收那天,孙德明亲自来了一趟工地。他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在楼顶上站了一会儿,俯身看了看新铺的防水层,然后回头冲我点了点头:"干得不错,林师傅。"
验收之后的第三天,公司发了正式聘书。工程部主管,年薪三十五万,从下个月开始执行。我把聘书拿回出租屋的时候,在桌子前面坐了足足一刻钟,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听完之后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守诚,你出息了。"
我攥着手机,觉得鼻子里头有点发酸,但忍住了没出声。
可我知道,这事儿还没完。孙德明答应小周每个月见童童的事情,一直没定下具体日子。我去问过助理,助理说得等孙董安排。等了将近两周,助理终于给我来了电话,说孙董定下来了,就在本周六下午,地点是城西一家亲子餐厅,孙董和夫人带着童童过去,小周可以去。孙董让我也到场。
周六那天下午我先去长明街接小周。她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棉袄,头发重新扎过了,鬓角那几根白头发用黑发卡别住了。她站在巷子口等我,脚上穿着一双擦得亮亮的老棉鞋。看见我她笑了笑,但那笑容里藏着点紧张。
我们坐公交到了那家亲子餐厅。餐厅门脸不大,里头布置得挺温馨,彩色的桌椅,墙上画着卡通动物,角落里有个小型滑梯和海洋球池。孙德明和他爱人已经到了,坐在靠里的一张圆桌旁边,童童正在海洋球池里扑腾。
小周站在餐厅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了进去。
我跟着她走到桌边。孙德明站起来,冲小周点了点头,表情还算和气。刘姐坐在椅子上,也冲小周笑了笑,但那笑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小周在对面坐下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自己的裤子。
童童从海洋球池里爬出来,浑身沾着彩色的塑料球,跑过来的时候看见小周,愣了两秒,然后喊了一声:"妈妈!"扑进了小周怀里。
小周一把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我没看清她有没有哭,但从她肩膀抖动的样子,我知道她哭了。
孙德明和刘姐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刘姐低头喝了口水,杯子挡住了她大半张脸。
我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童童从小周怀里抬起头来,又看见了我,冲我招手:"叔叔你也来玩!"
我走过去,在孙德明旁边坐下了。桌上摆着一壶柠檬水和几个杯子,我看得出来谁都没心思喝。童童拉着小周的手往海洋球池那边拽,小周回头看了孙德明一眼,孙德明点了点头,她就跟着童童过去了。
桌边剩下我们三个大人。刘姐把水杯放下,开口说:"林师傅,你是中间人,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我看着她,说:"刘姐,孩子高兴比啥都重要。您说是不是?"
孙德明在旁边轻咳了一声,拍了拍刘姐的手背。刘姐没再说话,转过头去看童童和小周在海洋球池里闹腾的样子。
那天下午在亲子餐厅待了两个小时。小周陪童童玩了滑梯和积木,又给她喂了几块小饼干。临走的时候童童抱着小周的腿不撒手,小周蹲下来在她脸上亲了好几口,小声说妈妈下个月还来看你。童童这才松开手,被刘姐抱起来带走了。
小周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孙德明他们的车开远了,才慢慢转过身来。她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是笑着的。她跟我说:"走吧,林工,回去了。"
我们俩并排走在人行道上。天阴着,但没有风,走在路上不怎么冷。走了一段路小周忽然说:"守诚,我想把摊子盘出去,换个正经工作。童童慢慢大了,我不能老在夜市上混着。"
我说:"你想干啥?"
她说:"我这些年也攒了点手艺,想找个食堂或者饭店干帮厨。挣多挣少不说,好歹稳定。"
我想了想,说:"我们公司食堂正好在招人,你要不要试试?"
她脚步顿了一下,扭头看我:"真的?"
我说回头帮你问问,她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跟上了我的步子。
第九章 铁盒里的底牌
小周去盛源公司食堂上班的事,比我想的还顺当。我跟人事那边打了个招呼,说有个朋友想干帮厨,有经验,人踏实。人事那边正好缺人,让她来试了两天工,第三天就签了合同。活儿不累,早上七点到下午三点,包午饭,一个月三千六。
小周把那辆三轮车和棚子盘给了同一条街上卖烤冷面的小两口,换了点钱。剩下那些锅碗瓢盆她没舍得扔,打包好堆在出租屋的墙角,说以后还能用上。
她去上班之后,我中午偶尔能碰见她。食堂在二楼,我去打饭的时候她系着围裙在窗口后面站着,看见我就多舀一勺菜,冲我挤挤眼。旁边打菜的阿姨还开玩笑说:"周姐,你咋给林主管加菜不加我的?"小周就笑着说人家是领导,得照顾点。
那些日子我走在公司的楼道里,觉得连墙皮的颜色都亮了些。
但我心里还压着件事。赵老板那边虽然把钱给了,可我也答应了他把合同副本和欠条给他。复印件是给了,可原件还在我铁盒里头锁着呢。万一哪天他回过味儿来,或者钱上面出了什么岔子,他要是知道原件还在我手上,肯定得来闹。
我寻思着把原件毁了吧,又觉得那是证据,留着心安。不毁吧,又是个把柄。我拿不定主意,就去问小周。那天中午吃完饭,食堂里人少了,小周擦着桌子,我坐在旁边跟她说了这事。
她停下手里的抹布,想了想说:"你留着吧。他那种人,要是哪天又反悔了,你手里有点东西总比没有强。再说了,他给你的那些钱里头,有几张是旧版的钱,一看就是从别的渠道凑的。他手里肯定不干净。"
我点了点头。她说的有道理。
日子一晃到了年底。工地上新接的项目还没开工,我这阵子清闲了些,就在办公室整理资料。有一天正翻文件呢,孙德明的助理敲门进来,说孙董让我上去一趟。
我上到五楼,孙德明正站在窗边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招了招手,让我先坐。他打完电话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既不像高兴,也不像生气。
"林师傅,"他坐下来,把手机搁在桌上,"我今天找你,是有个事想问你。"
我坐在椅子上,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看着我,目光不重,但很稳:"你是不是还留着赵老板给你写的欠条原件?"
我脸上的表情没动,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他怎么知道的?这事除了我跟小周,没人知道。
孙德明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摆了摆手:"你别多想,不是我打听的。是赵老板前两天打电话来找我,说你拿了钱没给原件,让我出面问问你。这人手伸得够长,居然能摸到我这儿来。"
我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孙董,我确实还留着。但不是想讹他,就是怕他以后反悔。"
孙德明听了这话,往后靠进椅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林师傅,你知道我为什么信你吗?因为你这人笨,笨人有笨人的好处,你心里藏不住脏东西。"
我不知道他这话是夸还是损,就没接茬。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欠条你留着就留着吧,但别让赵老板知道。他那人你还没看透——他给你那五万块钱,来路不正。上个月他那个加工厂被查了,因为收了批来路不明的废料。他现在正四处找人托关系摆平事呢。你要是这时候把欠条亮出来,他能跟你鱼死网破。"
我后背一凉。赵老板那五万块钱,果然有问题。怪不得他那天给钱那么痛快,原来是想堵我的嘴,顺便把不利的证据从我这头拿走。
"那我怎么办?"我问孙德明,"把原件烧了?"
他想了想,说:"你留着。但别让他知道你留着。他这回查得严,估计没精力来缠你。等他这阵子风声过了再说。到时候他要是老老实实不找你麻烦,你就把原件毁了;他要是不老实——"
他没往下说,但那意思我明白了。
从五楼下来之后,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旁边就是食堂的窗口,小周正在里头收拾灶台。她看见我,隔着玻璃冲我挥了挥手里的抹布。我也冲她摆了摆手,心里却在翻腾着孙德明的那番话。
赵老板的加工厂被查了,那五万块钱来路不正。如果哪天查出那笔钱有问题,我手里的现金也有风险。可我已经把三万五给了我妈,剩下的也用了一些,现在手上没多少钱了。要真到了那一步,我拿什么还?拿欠条原件去跟赵老板换?可他要是进去了,换了也没用。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盘算着这些事。到了出租屋,我打开工具箱,拿出铁盒。欠条原件静静地躺在里面,纸张已经有些软了。我把它抽出来,放在灯下看了看。赵老板那歪歪扭扭的签字还在上面,日期、金额、签名,清清楚楚的。
我看了半天,最后把它又放回了铁盒。锁上盒盖,把钥匙塞回裤兜。
临睡之前我给小周发了条消息,跟她说了赵老板厂子被查的事。她回得很快:"你别慌,你那是工资钱,跟你没关系。他给你的是现金,你又没经手来历不明的货。"
她说的有道理,但我心里还是不踏实。那晚我又没睡好,翻来覆去地做梦,梦见赵老板站在我家院子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铁皮尺,笑得满脸褶子。
第二天上班,我顶着黑眼圈去了公司。在走廊上碰见孙德明,他看了我一眼,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想太多。你手头那东西,好好收着就是。"
我嗯了一声,往办公室走去。
中午去食堂吃饭,小周给我打菜的时候多说了句话:"你脸色不好。晚上早点睡,别瞎琢磨了。"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扒了几口饭。饭是热的,菜也香,但嚼在嘴里没大有味儿。
下午下班后我没直接回去,在街上走了两圈。走到一家五金店门口,我停下来买了一挂新的小锁头,比原来那把大一号。回到出租屋,我把铁盒里的东西都倒出来,把那张欠条、账本复印件和合同副本整整齐齐地码好,放回盒子里,新锁一扣,钥匙拔出来单独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然后我站在窗户前面,往外看了看。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上有几户亮着灯,窗户里影影绰绰的。那只野猫又出现在屋顶上,这回蹲着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我关上了窗帘。
第十章 石榴树
春节前一周,公司放假了。旧楼改造的项目圆满收工,新项目年后才启动,大家伙儿领了年终奖都挺高兴。我也拿到了一笔,加上之前攒下的,凑了凑把我妈那边剩下的钱补上,又给我爸在城南找了一家条件不错的疗养院,年后就能住进去。
大年二十八那天我去了一趟城南,把疗养院的合同签了。回来的时候顺路拐进那条老巷子,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那棵石榴树的树桩还在墙角,被冬天的雪盖了一层薄薄的白。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树桩上的木纹,粗糙的、冻得硬邦邦的。
我妈从屋里出来,看见我蹲在墙角,问我:"你摸那干啥?树都砍了。"
我说:"没事,就看看。"
她把我拽起来,让我进屋吃饭。屋里暖和多了,我爸坐在躺椅上,难得的清醒,看见我就笑:"守诚回来了?过年肉备够没有?"
我坐在他旁边,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今天说话条理还行,没有东扯西扯,就是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妈在厨房忙活,切菜的笃笃声传出来,灶台上冒着白气。
我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这屋子里的声音——切菜声、火苗声、我爸的念叨声——都暖洋洋的,像一床棉被盖在身上。
大年三十那天,城北的出租屋里就我一个人。楼上的两口子回老家过年了,整栋楼都安安静静的。我自己包了顿饺子,猪肉白菜馅的——跟小周上回给我包的那个一样。煮饺子的时候我开了手机外放,听了一会儿春晚的直播,觉得太吵又关了。
饺子出锅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小周打来的,她在那头说话带笑:"守诚,你一个人过年呢?"
我说是啊。
她说:"我跟童童在一块呢。孙德明他们让童童跟我住三天,初一送回去。你要不要过来?我们这儿包了饺子,酸菜馅的。"
我看了看自己碗里那盘白菜馅的饺子,笑着说:"那行,我过去蹭一顿。"
挂了电话我换了件干净的棉袄,把桌上的饺子用保鲜盒装好,提着出了门。街上冷冷清清的,路灯杆上挂了红灯笼,风吹过来灯笼一晃一晃的。
到小周住的那个巷子,远远就看见她家那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我敲了敲门,童童跑来开的,穿着件红彤彤的新棉袄,头发上别了两个小发卡,一开门就喊:"叔叔新年好!"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把保鲜盒递给她:"叔叔也带了饺子。"
小周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冲我笑了笑:"快进来坐。"
屋子里空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了一盘已经包好的酸菜饺子,面板上还剩着几个没下锅的。我脱了外套坐下来,挽起袖子帮她一起包。童童在旁边摆弄一副新扑克牌,把牌一张一张摊在床上,嘴里念叨着数字。
包完饺子下锅煮的时候,我跟小周并排站在灶台前面。锅里的水开了,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跟头。蒸汽扑上来,暖烘烘的。
我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看着锅里,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柔柔和和的。鬓角那几根白头发还在,但在暖光里头看着不显眼。
"明年有啥打算?"我问她。
她抬起头想了想,说:"就在食堂好好干呗。攒点钱,等童童上小学了,我看看能不能换个带院子的小房子,让她有个地方跑着玩。"
我说挺好的。
她又说:"你呢?那个主管干得不错吧?"
我说还行,年后新项目开了会更忙点。不过忙点好,忙了心里踏实。
饺子熟了,她捞出来装盘,端到桌上。我们仨围着小桌坐下来,童童坐中间,学着大人的样子拿筷子夹饺子,夹了两个掉了一个,小周帮她捡起来吹了吹又放回她碗里。
吃着吃着童童忽然放下筷子,仰着头问我:"叔叔,你是我妈妈的什么人呀?"
我筷子顿了一下。小周也愣了,脸颊上泛起点红,她拍了童童一下:"小孩别瞎问。"
童童不依不饶:"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我没有。我妈妈说叔叔是好人,那叔叔是不是我爸爸?"
这话像颗小石子扔进水里,一圈一圈荡开去。我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饺子,热气扑到脸上。小周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然后她伸手搂住童童,声音放得很软:"童童,叔叔是妈妈的好朋友。你以后长大了就懂了。"
童童哦了一声,也不知道懂没懂,又低头去夹饺子了。
饭吃完之后我帮着收拾了碗筷。童童困了,小周把她哄到床上,盖好小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她睡熟了才起身走过来。
我们俩站在门口说话。外面的巷子安安静静的,偶尔远远传来一声鞭炮响。她靠着门框,我靠着对面的墙,中间隔了不宽不窄的一步远。
她说:"守诚,谢谢你。"
我说:"谢啥。"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说:"你明年也找个踏实的人,别老一个人。"
我看着她,说:"再说吧。"
她没再说话。巷子里静了一会儿,远处又传来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了挂鞭。
我站直身子,说:"那我回去了。你早点睡。"
她点了点头:"路上当心。"
我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她又在后面喊了一声:"守诚。"
我回头。
她站在门口,屋里的灯光从她身后漫出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道暖边。她说:"新年快乐。"
我冲她摆了摆手:"新年快乐。"
出了巷口,街上的红灯笼还在晃。风比来的时候小了些,不冷了。我沿着马路慢慢走,口袋里那把新锁头的钥匙贴着胸口,走一步就硌一下。
回到出租屋,我开了灯,走到工具箱前面蹲下来,掏出钥匙开了那把新锁。铁盒里整整齐齐码着那几样东西——欠条、账本复印件、合同副本,最上面还是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写着"别算了,忍"。
我伸手把纸条抽出来,看了看那四个字。字迹还是那四个字,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看着它们,心里头没那么沉了。我把纸条展平,对着灯光照了照,然后翻了个面,从抽屉里找了支笔,在背面写了几个字。
写完我把纸条又叠好,放回铁盒里最上面。然后把铁盒盖上,锁好,站起来。
窗外的天黑沉沉的,但远处有烟花升起来了,一朵接一朵,在半空中炸开,亮堂堂的。我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看见对面楼顶那只野猫被烟花吓了一跳,弓着背窜进了阴影里。
我伸手把窗帘拉上,转身走进屋里。工具箱还蹲在墙角,那把新锁在灯下反着一点光。
铁盒里头,那张纸条背面多了四个字。跟正面那四个字并排摆着,正面的写着"别算了,忍",背面的写着——
"算了,再忍。"
忍不是认输。忍是等一个轮到自己走的路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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