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初下镇的路,是全市最难走的一段。车过望海崮,山就叠起来,一层压一层,像一摞年深日久的旧账。镇政府大院蹲在山窝窝里,墙皮斑驳,旗杆上的红旗晒褪了色,风一扯,簌簌掉粉。
那年市里公开遴选,初下镇一下考走仨。人事局办公室主任赵元带考察组进镇那天,丁涂早候在办公室了。他人黑瘦,袖口卷到肘弯,话没说三句就开始倒苦水。
"赵科长,你们上头不能老这么挖墙脚啊。人是我一瓢水一瓢水浇大的,刚能挑担子,呼啦一下,全拔走了。往后新分来的娃娃,谁还肯安心待在这山沟里?"
赵元笑:"丁镇长,互相理解吧,总不能不让人家考。反过来讲,考得多,说明你镇上人才多,说明你培养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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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涂摇头,笑得苦:"你们组织上的人会说话,挖了墙脚,还让我们说不出个'不'字。"
这话不假。初下镇远,穷,没项目,年年靠市里救济开工资。大院里人心是散的,年纪大的混日子熬退休,年纪小的削尖了脑袋往外考。这一下走仨,等于抽了丁涂的筋。
临走,赵元拍拍他的肩:"得想法子变一变。不然这墙脚,市里不挖,有本事的自己也挖。"
丁涂望着院外那片秃山,长叹一声:"山多地薄,变啥呀。"
风把叹息吹散在院子里。
两年后,赵元调组织部当了干部科科长,又带队来初下镇。丁涂还守在那间屋,桌上还是那只掉了瓷的搪瓷缸,印着"为人民服务"。
一见赵元,他先笑:"又来挖墙脚了不是?提拔干部咋不给镇里留个位置?这活儿,让我咋干?"
赵元逗他:"你还有脸说。本来这回连你一块儿挖,谁想你根基太深,愣是没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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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涂摆手,一脸诚恳:"习惯了这山沟沟环境,还是把机会让给别的同志吧。"
赵元心里一热。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人,削尖脑袋往城里钻,为半级台阶能红着眼告状。像丁涂这样,甘心窝在山里、把位置往外让的老乡镇,真不多见。他点点头:"有觉悟,有风格。"
丁涂笑得憨厚,转身去给他续水。搪瓷缸里的茶,还是粗梗子老叶。
三年后,赵元调任县纪监委副书记。这一回来初下镇,是留置一名干部。
车进院时,天阴着。丁涂被带出来,人黑了,也垮了,一见赵元就哭:"赵书记,我对不起组织的培养,对不起一家老小啊……"
赵元看着他,看了很久。
"丁涂啊丁涂,你演得好啊。演得我们都信了,信你真立志扎根基层。三百多万!你还有脸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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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下镇穷啊。可这两年,河道清淤、荒山绿化、村村通、危房改造,钱从山上过,从河里走。谁会盯着一个连工资都发不出的穷镇?穷,是他最好的掩体。
赵元忽然全明白了。
那句"习惯了这山沟沟",不是恋旧,是恋没人管;那句"把机会让给别的同志",不是风格,是怕走。一走,就要离任审计,就要交账,就要把那片山那道河翻个底朝天。他哪里是没挖动,他是自己把自己焊死在了这山窝窝里。守住穷名,才守得住账本。
当年他说"山多地薄",赵元以为是无奈。现在才懂,那是句实话。山多地薄,他改变不了;能改变的,只有自己的口袋。
赵元走出院子。墙根下雨水泡软了地基,砖缝里钻出一蓬蓬野草,风一吹,墙皮簌簌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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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五年前丁涂那声长叹。
墙脚,从来不是别人挖的。是自己,一点一点,从里面掏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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