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学校管理制度打上“人文补丁”

　　那天上午巡视校园，刚走到年级部门口，就看见新教师小王从办公室出来，红着眼眶，泪水还在往下流。

　　我赶忙叫住她。一问才知道，她远在1000多公里外的家人突然来电话，母亲早晨突发疾病，正在医院抢救，她想请假赶回去。可当天下午她有两节课和课后服务，按学校考勤制度，临时请假须自行调课并报年级部备案。她刚来不久，打了好几个电话也没能找到人替，去找年级部主任请假，得到的答复是：临时调课涉及教学秩序，原则上得自己协调；实在要请假，按惯例就先找人替代，年级部不好直接安排。

　　听完她的诉说，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一个刚毕业的外省姑娘，来校才一年，勤勤恳恳，学生喜欢、家长认可。在这里，她认识的人还不多，让她去找谁替课？所谓的“原则上”“按惯例”，落到她身上，就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我与年级部主任做了深入沟通，提醒他在制度执行中不能忽视人的真实处境。他当即意识到，自己下意识搬出“惯例”的做法过于机械，主动代表年级部向小王老师道歉，并迅速协调同学科教师分担好当天的课务，让她安心赶回老家。事情解决了，但留给我的思考远未结束。

　　学校管理中，总有一些沿袭下来的“惯例”：请假要自己找人替，调课要自己协调好，临时有困难原则上不要麻烦别人。这些惯例的初衷或许是维持秩序、提高效率，让管理者少些协调的麻烦。但久而久之，制度运转本身就成了目的，“图省事”变成了默认逻辑，制度最初要服务的人，反而被淡忘了。更值得警觉的是，这种管理思维还会自我强化。越是按惯例办，就越觉得惯例理所当然；越是不去追问惯例是否合理，就越缺乏打破惯例的能力和勇气。最终，管理变成了守着条条框框不出错，而不是去解决一个个具体的人遇到的真实难题。

　　任何制度都不可能穷尽所有情形。一所学校的运行当然需要制度，需要规则，需要必要的秩序。但制度写不尽人间百态，规则算不出个体悲欢。当制度遇上无法预见的特殊情况时，需要的不是更加刻板地执行规定，而是管理者主动站出来，为制度打上一个“人文补丁”。

　　所谓“人文补丁”，就是承认制度的有限性，在规则覆盖不到或明显不适用的地方，用管理的智慧和温度去弥合缝隙。小王老师的处境，既不是无病呻吟，也不是故意添乱——母亲病重、千里之外、课务在身、新人无援，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任何一个有正常情感判断的人都能看出，这绝不是一句“自己找人替代”就能打发的。这时，校长的职责就是要作出那个判断，说出那句“我来解决”。年级部协调一两位教师分担两节课和课后服务，真有那么难吗？并不难。难的是从“按惯例办”的思维惯性里跳出来，意识到面对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有眼泪、有牵挂、有需要被看见的难处。

　　可能有人会觉得讲人文关怀就会破坏制度的严肃性，开了口子就收不住。这是对管理的误解。制度的严肃性，在于它被公正、一以贯之地执行。但这个“一以贯之”，不是对不同的人在不同情境下都机械地套用同一句话，而是在同一个价值原则下作出合乎情理的判断。小王老师可以破例，换作另一位遇到类似重大变故的教师，同样可以破例，这本身就是一种更高层面的“一以贯之”。真正伤害制度公信力的，不是善意的例外，而是该破例时不破例的冷漠，以及不该破例时乱开口子的不公。二者之间的分寸，考验的正是管理者的判断力与担当。

　　学校是育人之地。我们常常说教育要看见每一个学生，其实管理同样需要看见每一位教师。教师不是学校运转的零件，而是一个个有血有肉、有家庭有牵挂的鲜活个体。他们会有至亲病重的至暗时刻，会有无法两全的艰难抉择。在这些时刻，学校能不能成为他们的后盾？校长作为学校管理的核心，有一个角色容易被忽视，那就是做那个为制度打上“人文补丁”的人。制度的框架在那里，但框架之间的缝隙，需要有温度、有判断力的人去缝合。管理者多一份担当，教师就多一份安心；管理者多一份体恤，教育就多一份温情。

　　想通了这一点，那天巡视中遇到的情况，就不只是一件需要处理的突发事件，更是一面镜子，照出了管理的短板，也照见了改进的方向。校长要善于给制度打上“人文补丁”。这个“补丁”，不是对制度的破坏，而是对制度的完善；不是管理者的分外之事，而是管理者的分内之责。当制度长出温度，学校才能真正成为师生安顿身心的地方。

　　（作者系浙江省金华市浦江县月泉中学校长）

《中国教育报》2026年09月11日 第06版

作者：余国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