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为什么越需要别人，我们反而越远离别人？

哪一刻，让你觉得最孤独？是一个人吃火锅、一个人做手术？还是微信里躺着上千个好友，当你深夜崩溃时，打出一句“睡了吗”，却一字字删掉？

▷该等级表起源于网络网友的自发总结与恶搞分享，并非严肃的心理学量表，是当代年轻人对快节奏生活、个体独立和社交状态的一种自嘲与共鸣，仅供娱乐。

研究发现，哪怕明知道对方很愿意倾听，依然有近七成的人，会在按下发送键的最后一秒踩死刹车[1]。因为比起开口，我们更怕打扰，怕得不到预期的回应*。

*研究者先找到了那些有一个失联的老朋友；自己想重新联系；有对方联系方式；相信对方会喜欢收到自己的消息的人，然后真的给时间让他们起草、发送。其中研究三和研究四分别有 453人与604人。即便条件这么齐全，实际发送消息的仍不到三分之一左右。参与者自己给出的障碍包括不想打扰对方、不确定对方是否真的想听到自己的消息、觉得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4271-024-00075-8-availability

明明那么渴望陪伴，为什么越需要被拉一把的时候，反而越容易亲手切断求救的绳索？

坏掉的求生警报

心理学家约翰·卡乔波（John Cacioppo）花了大半辈子寻找答案[2]。他首先指出，一个人待着，不一定叫孤独。你忙了一周，周末关掉手机，一个人吃饭、散步，可能舒服得不得了。反过来，你每天和同事、家人见面，也可能发现有些话根本不知道能说给谁听。

孤独是，你猛然发现，自己没有真正需要的连接。这种感觉不仅憋屈，还会带来真实的生理疼痛[3]。

UCLA孤独量表，通常用于测量孤独，完整版本有20个问题，但为防止太多人对研究者使用的数据变得熟悉，而歪曲了测试结果，开发人Daniel Russell设计了一个更简短的版本。来看看你有多孤独吧？

用不同的量级回答下列问题，量级分为1-4，1表示“从不”，2表示“偶尔”，3表示“有时”，4表示“总是”，然后计算您的总分。

• 你为独自一人做这么多事情而感到不快的频繁程度？

• 你感受到没有人可以说话的频繁程度？

• 你感到对独处忍无可忍的频繁程度？

• 你感到没人理解你的频繁程度？

• 你发现自己在等待别人来电或致信的频繁程度？

• 你觉得自己完全孤单的频繁程度？

• 你感到与周围人群无法沟通的频繁程度？

• 你渴求陪伴的频繁程度？

• 你觉得难以交到朋友的频繁程度？

• 你感到被别人排斥的频繁程度？

如果你的得分是20：此调查的平均水平；25或更高：表明你有相当高的孤独感；30或更高，则是非常高的孤独感。

2020年，科学家把40个成年人单独隔离了10个小时，切断一切社交，甚至不能看小说。实验结束后，当他们看到别人聊天的画面，中脑区域爆发出极度强烈的渴望*。这跟饿了10个小时，看到烤肉的反应，一模一样[4]！

卡乔波指出，孤独就像饥饿一样，是演化留在我们基因里的求生警报[5]。远古时代，脱离群体通常意味着死亡。是孤独在用痛苦催促你：太危险了，快回到人群里去。

那既然警报响了，为什么还是有很多人没有回到人群？因为这个警报器，进化出了一个致命的副作用：防御刹车。

当你觉得自己脱离了群体，任何人的靠近，既是救赎，也是风险。这就变成了一场残忍的内耗：我极度需要你，所以我靠近你；但也正因为我太需要你，我极度害怕你再次拒绝我、再次抛弃我。

▷约翰·卡乔波，社会神经科学学派的联合创始人之一、神经科学家，美国心理科学协会（APS）前主席，芝加哥大学认知和社会神经科学中心创立者。主要研究领域为社会神经科学。因杰出的研究工作，曾荣获美国心理科学协会William James会士奖、美国心理学会（APA）杰出科学贡献奖等。

上世纪70年代，卡乔波和Richard E. Petty合作发展了详尽可能性模型（elaboration likelihood model, ELM），在1992年和Gary Berntsen提出了“社会神经科学” ，因对孤独的系统性研究而闻名。卡乔波最重要的发现之一是孤独与白细胞基因表达的关系，他和Steve Cole的研究指出，孤独的人更容易出现炎症反应。他随后的工作表明，孤独能够对人的感觉、行为和生理造成影响，甚至导致早逝。

对“不确定”过敏

为了保护你不被再次拒绝，孤独的大脑到底在偷偷干什么？

卡乔波曾抛出个吓人的结论：孤独的人自带“敌意雷达”，只要短短116毫秒*，就会对潜在的“社会威胁”拉响警报[6]。

研究比较了10名高孤独者和9名低孤独者，报告孤独组对社会威胁与非社会威胁的神经区分约在116毫秒出现，而非孤独组约252毫秒出现。

但这并不代表孤独的人有被害妄想。2025年多项研究证实，他们并不会成天盯着别人的冷脸不放。他们真正害怕的，不是别人明确的敌意，而是“不确定”[7]。

就像玩传球游戏。开局球没传给你，大部分人会觉得是巧合，继续玩下去。但孤独的人，往往在（开局）局势最模糊的时候，就已经在心里给自己判了死刑：“看吧，他们果然在排挤我。”

现实里也是一样。四个小时没回消息，是在忙，还是嫌我烦？那句“改天再聚”，是真改天，还是客套？当别人的意图不够明确时，孤独的人会本能地把一切“不确定”，直接翻译成“拒绝”。

2026年的一项持续20天的追踪研究*，揭示了这种心理最残忍的一面：他们的每一次试探，都在疯狂内耗。这种内耗会把力气彻底抽干，让他们连发个表情包的勇气都没有，更别提去袒露真实的自己[8]。

157名中年成人连续20天、每天五次报告孤独、被拒绝感、自我暴露和互动。结果显示，此刻孤独和此刻感到被拒绝具有双向关系；孤独的增加还能预测之后一段时间更少的互动和自我暴露。

这就变成了一个死循环：你越孤独，别人的回应就越重要；回应越重要，没有答案的沉默就越难熬；你越害怕沉默，就越把自己封闭起来。别人越看不透你，关系就越难真正靠近，而你就会越孤独[9]。

直到，年轻人找到了一个“完美平替”。

一个几乎不会拒绝你的人

受够了真人交往的“不确定性”，2026年，很多年轻人把情绪托付给了AI。向AI倾诉，不必担心给别人添麻烦。它永远耐心、永远秒回，把“怕被拒绝”的心理成本直接清零。

但AI真的能治好孤独吗？2026年，研究者找来296个刚上大学的新生。一组每天和温柔的AI聊天，另一组则和另一名真人新生线上聊天。两周后，在降低人们的长期孤独感上，完美的AI，依然败给了随机网聊的真人[10]。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真实的关系，从来不是“我单方面被安抚”，而是互相需要。真人会忙碌、会脆弱、会让你失望，甚至让你欠下人情债；但也正因为有了这些“麻烦”，你帮了他一个小忙，你才能真切地感觉到：“我是被这个世界需要的”。AI可以完美地服务你，但它永远“不需要你”。

被折叠的相遇

既然真人更好，为什么人们不去交朋友？因为除了不敢开口外，关系还需要一个最笨的条件：时间。

研究者调查了刚搬到新地方的成年人，又追踪了刚进入大学的新生。他们发现，从陌生人变成一个普通朋友，大约需要共同相处40到60个小时[11]。

友谊不是一顿大酒喝出来的，而是在“今天吃个饭、下周碰个面、再过几天又坐在一起”的日常重复里，一点点生长出来。

但在通勤漫长、住得分散的现代城市，那种“不用刻意约，下楼就能见”的自然重复，变得太奢侈了[12]。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现在流行找“搭子”。饭搭子、健身搭子，不是因为年轻人的感情变浅了。相反，它是我们在原子化的生活里，发明的一种极具智慧的试探机制。先约顿饭，看个展，谁都不用背负“交朋友”的沉重包袱。只要兴趣还在，自然就有“下一次”。而就在这一次次“搭伙”里，那40个小时的友谊进度条，不知不觉就拉满了。

另一个更具体的缩影是“老漂族”。

为了帮子女带孩子，老人搬进了城市的公寓。地理上，他们离家人更近了。但在白天，当儿女上班、孙子上学，防盗门一锁，他们几十年的老伙计、熟悉的方言、曾经作为老同事和牌友的社会地位，全部被折叠在了几百公里外的老家。

在南京的一项研究里，吴先生白天总爱漫无目的地出门散步，只盼能碰巧遇到个能说话的人。后来，在孙子辅导班的等待区，他反复遇见了另一名老人。两年后，对方成了他在南京最亲近的朋友。

为什么是在辅导班门外？因为在大街上强行搭讪，太容易被拒绝了。

他们真正缺的，从来不是强行开口的胆量，而是一个“能自然发生第二次见面的地方”。真正能长出关系的，不是一次刻意的大型交友派对，而是那些能让你以极低成本，每天重复碰见同一批人的微型社交空间——辅导班门口、菜市场、社区长椅。第一次是陌生人，第二次是熟面孔，第三次，就有了开口的理由。

孤独当然有复杂的社会原因。但就个体而言，从“需要连接”到“真正产生连接”，可能只隔着三道门：我敢不敢开口；能不能忍住不把沉默当拒绝；以及，我们能不能找到一个借口，自然地促成“下一次”。

按下发送键

很多年前，卡乔波在上海的一场学术晚宴上，认识了女学者斯蒂芬妮。临别时，他们并肩看着上海的月亮，卡乔波随手拍下了一张照片。

会议散场，两人飞回各自的国家。几周后，斯蒂芬妮看着手机里这个晚宴上的搭子，陷入了我们所有人都有过的困境：我有必要发个消息联络下他吗？

她也怕突兀，也面临着被客气回绝的风险。但最终，她找了一个索要月亮照片的拙劣借口，推开了那三道门——按下了发送键。后来，他们结为了夫妻，共同将孤独作为一生的研究课题。

▷约翰·卡乔波和妻子斯蒂芬妮。图源：uchicago

我们不必强求每个故事都有浪漫的结局，但它至少告诉我们：真正让人越来越孤独的，未必是身边空无一人。而是生活不知从何时起，让你觉得每一次伸出手，都像是一场孤注一掷。

试着把那句开场白，想得简单一点。让对方的沉默再飞一会。去发那条消息吧。哪怕，只是要一张月亮的照片。

[1] AKNIN L B, SANDSTROM G M. People are surprisingly hesitant to reach out to old friends[J]. Communications Psychology, 2024, 2(1): 34.

[2] CACIOPPO J T, CACIOPPO S, BOOMSMA D I. Evolutionary Mechanisms for Loneliness[J]. Cognition & emotion, 2014, 28(1): 10.1080/02699931.2013.837379.

[3] JAREMKA L M, ANDRIDGE R R, FAGUNDES C P, et al., Pain, depression, and fatigue: loneliness as a longitudinal risk factor[J]. Health Psychology: Official Journal of the Division of Health Psychology, 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 2014, 33(9): 948-957.

[4] TOMOVA L, WANG K L, THOMPSON T, et al., Acute social isolation evokes midbrain craving responses similar to hunger[J]. Nature Neuroscience, 2020, 23(12): 1597-1605.

[5] CACIOPPO J T, CACIOPPO S, BOOMSMA D I. Evolutionary Mechanisms for Loneliness[J]. Cognition & emotion, 2014, 28(1): 10.1080/02699931.2013.837379.

[6] CACIOPPO S, BANGEE M, BALOGH S, et al., Loneliness and implicit attention to social threat: A high-performance electrical neuroimaging study[J]. Cognitive Neuroscience, 2016, 7(1-4): 138-159.

[7] RESTREPO A, SILVER E M, SMITH K E, et al., Loneliness is not associated with attention interference of negative social information: Evidence from four studies[J]. PLOS ONE, 2025, 20(9): e0333167.

[8] SHAO S, BECK E D, HAWKS Z, et al., Loneliness modulates social threat detection in daily life[J]. Communications Psychology, 2026, 4(1): 44.

[9] RESTREPO A, SMITH K E, SILVER E M, et al., Ambiguity potentiates effects of loneliness on feelings of rejection[J]. Cognition & Emotion, 2025, 39(3): 693-703.

[10] LI R N, FOLK D, SINGH A, et al., Is a random human peer better than a highly supportive chatbot in reducing loneliness over time?[J].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 2026, 125: 104911.

[11] HALL J A. How many hours does it take to make a friend?[J]. Journal of Social and Personal Relationships, 2019, 36(4): 1278-1296.

[12] SMALL M L, ADLER L. The role of space in the formation of social ties[J]. Annual Review of Sociology, 2019, 45: 111-132.

制片人：雒芊芊 | 制片助理：Catherine Chen

总导演：郑明键 | 分集编导：骆沁真

文案：范存源 | 剪辑制作：骆沁真 曾国怀 方之

声音制作：林得力 王鹰

出品：天桥脑科学研究院大圆镜工作室

本文摘录自“大圆镜科普”社会心理学系列

关于追问nextquestion

天桥脑科学研究院旗下科学媒体，旨在以科学追问为纽带，深入探究人工智能与人类智能相互融合与促进，不断探索科学的边界。欢迎评论区留言，或后台留言“社群”即可加入社群与我们互动。

关于天桥脑科学研究院

天桥脑科学研究院（Tianqiao and Chrissy Chen Institute）是由陈天桥、雒芊芊夫妇出资10亿美元创建的世界最大私人脑科学研究机构之一，围绕全球化、跨学科和青年科学家三大重点，支持脑科学研究，造福人类。

Chen Institute与华山医院、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设立了应用神经技术前沿实验室、人工智能与精神健康前沿实验室；与加州理工学院合作成立了加州理工天桥神经科学研究院。

Chen Institute建成了支持脑科学和人工智能领域研究的生态系统，项目遍布欧美、亚洲和大洋洲，包括、、、科研型临床医生奖励计划、、科普视频媒体「大圆镜科普」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