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剑文 | 在孔子的故乡学习如何做人：我的曲阜随想

在孔子的故乡学习如何做人：我的曲阜随想

作者：赖剑文

作者简介： 赖剑文 博士 （Harryanto Aryodiguno, Ph.D） 系 印尼总统大学国际关系副教授 。

2026年9月9日，我从印度尼西亚雅加达苏加诺—哈达国际机场出发，搭乘中国南方航空的班机，经广州转机前往山东济南，最后抵达曲阜。 从雅加达飞往广州，大约需要五个小时。抵达广州后，只有两个小时的转机时间，要入境、排队、办理相关手续、再次通过安检，然后匆匆赶往下一个登机口。从雅加达出发，到最后抵达曲阜，整个旅程差不多花了整整一天。

这一次来到山东，我并不是单纯以游客的身份旅行，而是为了参加“青年汉学家研修计划”。来自全球21个国家的青年汉学家、学者与大学教授齐聚山东，一起学习、交流，并从不同的文化背景重新认识中国。

当我听到其他学员的旅程时，突然觉得自己的辛苦其实算不了什么。有人从西班牙来，有人从非洲来，也有人从遥远的厄瓜多尔出发。有些学者甚至需要转机三、四次，跨越不同的国家与时区，才能来到山东曲阜。这也让我产生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为什么两千五百多年后，世界各地的人仍然愿意千里迢迢来到曲阜？答案之一，或许就在于：这里是孔子的故乡。

来到曲阜，重新认识孔子

抵达曲阜后的第一天，我在曲阜师范大学聆听宋立林教授主讲的《孔子与早期儒学》。

过去，我们谈到儒家思想的发展，往往很容易把它理解成一条简单的思想脉络：孔子、孟子、荀子。但是，真正走进早期儒学之后，我才更加意识到，孔子的弟子以及后来的“孔门后学”，其实都在儒家思想的传承、解释与发展过程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

这堂课也让我重新思考：孔子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孔子不是神，也没有把自己定位成一位传达神圣启示的先知。相比之下，我更愿意把他理解为一位老师。他所关心的，是人应该如何学习、如何修养自己、如何对待别人、如何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以及如何透过个人的道德实践，使社会变得更好。

因此，理解孔子，不能离开几个重要的观念： 仁、义、礼、智、信。

“仁”提醒我们如何关心他人；“义”让我们思考什么是应当做的事情；“礼”规范人与人之间适当的关系；“智”使我们具有判断的能力；“信”则意味着诚信与值得信赖。

这些概念最后指向的，其实都是同一个问题： 我们究竟应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从孔子的弟子，看见不同的人格。课堂中谈到孔子的弟子，也让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例如颜回，以德行和好学著称，也是孔子十分欣赏的学生；子贡聪明、善于言辞，也具有很强的交往能力；子路则以勇敢、直率和鲜明的性格闻名。当然，我们不能简单地把他们说成孔子“最喜欢的三个学生”。但是从教育的角度来看，我却很喜欢用三个字去思考他们所代表的不同人格特质： 智、仁、勇。

智慧、仁爱与勇气。

《论语》里有一句我非常喜欢的话：“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有智慧的人不容易被迷惑，有仁德的人不容易陷入忧虑，而真正勇敢的人，也不会轻易被恐惧所支配。这让我想到，教育真正需要培养的，也许正是这三种能力。一个人如果只有智慧，却没有仁爱，他的聪明可能变得冰冷；一个人如果充满善意，却没有勇气，在真正需要坚持正义的时候，也可能选择沉默；而如果只有勇气，却没有智慧，那么勇敢也可能变成鲁莽。

因此，好的教育或许应该让一个人同时学会：有智慧地思考，有仁爱地待人，也有勇气地坚持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当天的课堂中，有一段内容尤其让我印象深刻。那就是孔子教育自己的儿子孔鲤的故事。有一天，孔子独自站着，孔鲤走过庭院，问他：“学《诗》乎？”孔鲤回答：“未也。”孔子便告诉他“不学《诗》，无以言。”于是孔鲤退下去学《诗》。另一天，孔鲤再次经过庭院，又问：“学《礼》乎？”孔鲤回答：“未也。”孔子说：“不学《礼》，无以立。”于是孔鲤又退下去学《礼》。这段记载后来也形成了“诗礼庭训”的文化意象。

我在课堂上看着这两句话，思考了很久。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两千多年以后，我们生活的世界早已完全不同。今天的学生学习人工智能、大数据、国际政治、国际关系、经济、商业以及各种新的科技。大学关心世界排名、国际认证、论文发表、引用率，也关心毕业生能否顺利进入就业市场。这些当然都非常重要。但是，坐在曲阜的课堂里，我突然想到另外一个问题：当我们的学生变得越来越聪明、掌握越来越多知识的时候，我们究竟正在培养什么样的人？教育，不只是传授知识。这个问题对我而言格外深刻，因为我自己也是一名大学教师。多年来，我们准备教学大纲、上课、出作业、阅读学生论文、指导毕业论文、参加答辩、评分、做研究、写论文，也必须面对各种大学行政与学术评鉴。

久而久之，我们很容易把教育变成一系列可以量化的工作。多少学分？多少分数？多少篇论文？多少引用？排名多少？然而，在孔子的故乡，我重新想起了一个也许比这些数字更加根本的问题：教育的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在我们上课的地方，我看到墙上写着一句话：“乐教爱生、甘于奉献的仁爱之心。”喜欢教育、关爱学生，愿意奉献，并且保持一颗仁爱之心。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因为对一名教师而言，这几个字看似简单，真正做到却并不容易。

我来曲阜学孔子，也重新学习如何当老师我来到曲阜，本来以为自己是来学习孔子的。但是第一天的课程结束后，我突然发现，孔子让我重新思考的，反而是自己的职业。当然，今天的我们没有必要毫无批判地接受两千多年前的所有思想，更不可能把古代中国的社会秩序直接搬到21世纪。

儒学本身也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

从孔子的弟子，到孔门后学，再到孟子、荀子以及后世不同时期的儒者，每一个时代都在重新理解、解释甚至辩论“什么是儒学”。也正因如此，孔子才值得我们今天继续阅读 。不是因为他为21世纪的所有问题都准备好了答案，而是因为他留下了一些直到今天仍然值得我们思考的问题。其中一个就是：教育如何使人成为更好的人？以前，我从书本里认识孔子。今天，我来到了孔子的故乡曲阜，坐在这里的课堂上，重新学习孔子。或许，我千里迢迢来到曲阜，不只是为了更加了解孔子。我也正在重新学习，什么叫做一名老师。

备注：此次“青年汉学家研修计划”由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和旅游部主办。笔者非常荣幸获得中华人民共和国驻印度尼西亚共和国大使馆文化和旅游相关部门推荐，得以来到山东参与此次研修。对笔者而言，这不仅是一次难得的学术交流机会，更是一段重新认识中国、理解孔子与儒家文化的重要学习历程。在此，谨向主办单位及中国驻印尼大使馆相关部门的推荐、信任与支持，致上最诚挚的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