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称 · 我 · 卞守业 · 河南郑州 · 宽带装维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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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三点多,郑州的日头毒得能把柏油晒软。我在金水区一个老小区里爬上一根十二米的线杆换皮线,下来的时候两条腿直发飘,安全带还没解开,人就一屁股坐在杆子底下,后背靠着杆子,歇气。
汗顺着安全帽的帽檐往下滴,一滴一个深色的小圆点,砸在水泥地上,眨眼就没了。脚扣还挂在脚上,鞋底的胶被杆子上的树胶粘得发亮。我摸出水壶灌了两口,又拧开藿香正气水的盖子,抿一小口,那股冲味儿从鼻子窜上来,人算是回来了。
杆子上刷着一排白漆编号,我认得每一根。这个片区我装了七年网,哪根杆子往哪栋楼分线,哪根杆子后头接着哪个分光器,闭着眼也能摸过去。
我坐着的时候,一条黄狗慢悠悠从我面前过去,斜我一眼,不叫,走它自己的。
那会儿我四十七。工装口袋里揣着一张纸,折了三折,上头是我给儿子算的买房账。
01 杆子上的编号,我认得每一根
我叫卞守业,郑州人,装宽带第十二个年头了。爬杆、拉线、熔纤、装光猫,一天跑七八家。旺季一个月两百多单,手机一响多半是催单的,"师傅你到哪儿了""师傅我这儿等着上网课呢"。这活儿不体面,也不轻松,夏天楼顶能有五十度,鞋底烫得站不住,得垫块纸板;可它踏实。一天下来腰是酸的,挣的每一分都是自己爬出来的。
我们这活儿没有准点下班。用户白天上班,晚上才在家,所以晚上的单子最多,九点十点还在楼道里蹲着剥线是常事。赶上雨雪天,线一断就是一大片,全组的人都得往外跑。有年下大雪,我在一个老家属院的后墙根底下接线,线从墙头上过来,我得踩着梯子往上够,手冻得握不住钳子,就把钳子揣进怀里焐一会儿,再掏出来。那天接完线回到车上,矿泉水都冻成冰坨子了。
装维工这行,说不上技术多高,就图个手稳、人实。
这十二年,我装过的小区,没有三百也有两百八。一个分光器带八个楼道,八个楼道带六十四户,哪一户的线是怎么走的,我心里大概都有数。
儿子今年二十六,在郑州上班。我和他妈从他刚会走路那年,就往一张卡里存钱,存了二十来年,三十万。这三十万,我们俩谁都没动过,连余额宝都没搁进去——怕手滑。
那天在杆子底下重新算的还是这笔账:够不够给他凑个首付,我们俩还能再爬几年。算着算着,我就想起这家公司。
02 破发那阵子,我把三十万交了出去
先说清楚,中国移动这只票,二零二二年一月才回的A股,到今天满打满算四年出头。更早那几年,我用港股通买过它几万块钱的H股,就当试个水。真金白银的大头,是它回A股那一年进去的。要按我头一回碰它算,我惦记这家公司七年了。
发行价五十七块多。上市没几天就破发,一路跌到五十块以下。那阵子电视上、手机上全是说它的,"传统运营商没前途""用户数到顶了""就是个卖手机卡的"。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反倒亮堂。
我怎么想起它的?还是那句老话,看得见。天天在楼里跑,哪家不是宽带加手机加电视盒子,一个月一百多块,到期就续,一年一年地交,没见谁因为涨价就把网停了。这门生意就摆在我眼皮子底下。
十几亿人的手机费,一个月一个月往它账上打,这生意不需要谁看好,它自己就能收钱。
我在四十九块到五十一块之间分批买,前后买了一个多月。三十万,六千股。
买完我给老伴撂下一句话:这是给儿子买房的钱,我拿它买了中国移动,往后你就当它没有,别去翻。
老伴当时没多问,就撂回来一句:那可是孩子的房钱。我说我知道。她又说:知道你还买。我说,正因为是房钱,我才挑了这个。
03 熔接机上那个小红点
干我们这行,讲究一个"等"字。
光纤断了要熔接。剥皮、切面,两根纤芯对着放进熔接机,机器嗡一声,屏幕上跳出一个红点,你得盯着它,等它自己校准、放电、焊上。手一抖,心一急,提前把纤抽出来,接点就是虚的——当场测着是通的,过俩月用户准打电话来,说网卡得不行。返工一趟,来回四十公里,还得赔个不是。
光缆断了能熔,人心慌了,熔不上。
脚扣这东西看着结实,也有打滑的时候。有一回刚下过雨,杆子上起了一层青苔,我脚扣一蹬,往下出溜了半米,全靠腰上那根安全带把我挂住。挂在那儿的两秒钟,我心里出奇地静——我知道腰上这根带子不会断。
买它这事,我就照熔接的脾气来:买了就不看。不是忍着不看,是真不看。我手机里连行情软件都没装。给用户装完光猫,我顺嘴问的是他家多少兆、几个屋看电视、路由器搁哪儿信号好;股价,我一句都不问。
机房那边我去得少,一个月去一两回领料、交单子。那屋子常年十八度,凉得人打哆嗦,一进去就看见一排排机柜,灯一闪一闪。我在里头站着的时候常想,外头日头再毒,这屋里这些机器也在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停。
去年腊月里我接过一回急活。一个老小区整栋楼没网,物业打电话催,用户群里骂成一片。我到现场一查,楼道里一个分光器让人碰了,尾纤折了。楼道没灯,我打着手电蹲在地上熔了四根纤,半个多钟头才起来,膝盖是麻的。第二天有人给我发消息,说昨天那网修得挺好,一点不卡。
04 它站上一百块,我一次没动
二零二三年往后,它涨得不慢。五十几、六十、七十、八十,一路站上一百。今年就在一百零几到一百一十几之间来回晃。
机房的老王知道了,拍着我肩膀说,老卞你可以啊,翻倍了,赶紧落袋吧,钱拿到手里才叫钱。单位食堂吃饭,坐我对面的老李也念叨什么"高股息",说他也想买两万块试试。我笑笑,说我不懂这些。
其实我懂。我就是不说。
有一年分红到账那天,我正在一栋楼顶装光猫,手机响了一下。我掏出来瞄了一眼,塞回兜里,接着干活。那天楼顶五十度,风都是烫的,汗淌到眼睛里,睁不开。
中间它也跌过。有一阵从九十多掉回七十出头,两成没了。组里的小刘刚学会炒股,跑来找我,说老卞你还不割啊。我说你要割你割你的,我这六千股是给儿子留的,跌了也是他的,涨了也是他的,跟我没关系。
我买它那天就没打算靠它发财,我想的是,这钱十年后还得在。
05 这笔账我算过,用最笨的法子
前些年我没细算过,今年夏天在杆子底下歇着,我拿本子算了一遍。
本钱三十万,六千股,摊下来一股成本五十块出头。
分红这块,它A股一年一股分四块多,后来一年比一年厚,四块七八。四年下来每股加起来十七块上下。六千股,就是十万出头。这钱每年分两回打进来,一般六七月一回,十一二月一回,这四年一次没落过。去年那两笔加起来两万八千多,我转手就存进了给儿子的那张卡。
它给我的是真金白银,不是我账面上那些跟着涨涨跌跌跳来跳去的数字。
股价这块,今年取个中间数一百零八块,六千股是六十五万上下。
六十五万加十万,七十五万。本钱三十万。四年多,翻了一倍多。
这话我得说明白:多出来的一倍,一半靠分红,一半靠它当年被市场按在五十块以下、后来又被慢慢抬回来。不是它多能挣钱,是当年买它的人把它看得太便宜了。按现在这个价买,一年光分红也就四个多点;我这个价买进去的,一年七八个点。差的就是这个。
分红到账我多数是转走的,给儿子存着,给他妈买药,老家修房子,都从这儿出。躺在账户里的,就是那六千股,一股没多,一股没少。我不兴什么复投那套折腾。
风险我也不是没看见。用户数见顶,这是明摆着的;5G投进去的钱,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机房那点算力生意吵得挺凶,挣不挣钱两说。所以我从来不劝人买,谁问我我都说我不懂。
也有人问我,为啥不把这钱摊开点,多买几样。我说我不会。我这辈子就干成一件事——把线接上,让它通。别的门道我看不懂,看不懂的东西我不碰。一万个人劝我,不如我自己心里有底。
06 给儿子买房的钱,不能赌
去年儿子谈了对象,女方家里来坐了一回,话里话外问到了房子。人一走,老伴把门关上,跟我说:把它卖了吧,卖了咱心里就有底了。
我没吭声,把本子翻出来,一笔一笔念给她听:本钱三十万,现在连股带分红七十五万上下,四年多。念完我说,你现在卖了,三十万变七十五万,听着挺好。可这笔钱你打算往哪儿搁?搁银行,一年不到两个点;挪别处去,你敢挪?
老伴不说话了。
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没睡好。后半夜她推我,说我就是怕。我说我知道你怕,我也怕。我又问她:这四年,它哪一年的钱少给过你?她想了半天,说没有。我说那就行了,睡吧。
我不是嘴硬。我是真明白一件事:给儿子的钱,慢点行,少点行,就是不能没了。
我这辈子爬杆子上楼,脚扣打滑过那么一回,挂在半空里晃了两下,是腰上那根带子把我兜住的。管钱跟拴这根带子是一个道理,图不了快,就图个不出事。我要的不是它涨多少,是我睡着了觉,它别出事。
儿子不知道这些,他也不问。我打算等他真买房那天,把股票卖了,钱打给他,就说这些年攒的。别的我一个字不用多说。
上个月我路过一个新开的楼盘,售楼部门口摆着沙盘,亮堂堂的。我在玻璃外头站了一会儿,没进去。按现在的价,那六千股加上四年分出来的钱,够他首付里不小的一块。我没觉得多高兴,也没觉得亏。就是觉得,这笔钱一直在,挺好。
现在我照旧爬杆子,照旧在杆子底下歇那十分钟。杆子上换了几根新的编号,我照样认得。有时候我坐在底下抬头看那根杆子,心里就想,这世上有些东西就是这样的——不声不响,一天一天,往你兜里放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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